與男同志錯身——評董啟章《雙身》  

《雙身》說的是一個男人(林山原)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一個女人的故事。一覺睡醒變成異類,這不禁令我們想到卡夫卡的《蛻變》;從男人變成女人.令我們想起吳爾芙的《歐蘭朵》;而變成女人後飽受性別歧視之苦,則令人想起幾年前的好萊塢電影《變男變女變變變》。拿這些來類比於《雙身》,對於認真創作的董啟章或許有些不敬.但這卻也可能是有用的參考點。  

與那些以變身為主題的前行者相比較,《雙身》的故事不夠新鮮,也不夠驚人,但是《雙身|仍然有它的優點。如果傳統的小說像馬尾巴的話,《雙身》大概就像一條麻花辮了,三條故事線勾勾纏纏,編出了整個故事結構。它的第一條故事線是忽然變成女人的林山原,他從自己的怪異經歷裡了解了女身的弱勢位置,也看了男人的性別優勢。第二條故事線是林山原回想自己的童年,「小原」一直恐懼自己會變成女生,「女性」彷彿在他的身體裡流竄奔騰。第三條線是林海原,林山原的妹妹,她扶持引導著林山原接納自己的女體。  

藉著書中主角的變性,《雙身》帶出了對男性特權的批判,同時也為林山原保留了一個自我批判、自找救贖的空閒,因此,《雙身》可被視為一本新男性立場的女性主義小說。更有趣的是,林海原興林山原的姐妹關係,並不是林海原以「過來人」的姿態來教導林山原,而是以她女同性戀的眼光來表達她對林山原的身體的眷戀與迷情。再加上她們姐妹兩人與秀美的親密關係,使得《雙身》也像是一本女性主義立場的女同性戀小說。與此成強烈對比的是,男同性戀不見了。  

當林山原還強烈抗拒自己的女體的時候,他對於男人的追求覺得噁心;後來他和阿徹放鬆而愉悅的交歡,也仍然是以自己體內女性的部分去面對阿徹。因此,林山原接納的是雌雄同體,可是卻沒有直接面對男男關係。這確實是個不小的缺憾,本來林山原的雌雄同體很有活力可以寫成(讀成)男同志發現自身、確立自我認同的故事,男人的追求對他而言可能不是可羞的騷擾,而是可貴的啟蒙。換言之。雌雄同體本來也可以相當貼切的說中男同志的心緒,但《雙身》卻與男同志錯身而過。  

由於地域的隔閡,董啟章的文字和其他居於香港的華文作家一樣,常常有令人意想不到的異國情韻。在這本厚重的書裡,有些部分稍嫌冗長,但亦不乏情致動人的片段,如「而且靜聽妳淚水的聲音」、「而且讓她在我的身體上作畫」等等。這些片段如同一個個的小窗口,我們從那裡透出來的微光就可以預知:將會有更好的作品從那裡誕生。
 
撰文:張絹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