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占包之味 ~ 給熱愛寫作的年輕朋友們
貝貝：
距離我們第一次見面，已經有差不多兩年時間了。你還記得那天下課後來上「果占包創意寫作班」的情景嗎？當時你就坐在課室的角落裡，以旁觀的態度等待這個寫作課程的開始。你對將要發生的事情沒有特別的期望，你以為這不過是一堂沉悶的作文補課，學習那些關於描寫文、敘事文、抒情文和議論文技巧之類的東西。你對寫作實在提不起勁，你覺得文字是世界上最沒趣的事情，不過在老師的鼓勵下，你還是答應來看看。你當時一定不會想到，來教寫作班的是一個頭戴黑色禮帽，自稱黑騎士的怪人，而他將會為你打開寫作的神奇世界，讓你走進詩和故事的歷險。
對的，貝貝，那就是你愛上寫作的開端。後來你一直稱我為老師，但我在這過程裡只不過是扮演了引路者的角色。大膽進入文字世界裡冒險的是你自己，你也只能靠自己的想像和堅持才能通過種種考驗，克服在途中遇到的每一個難關。在來到你的學校之後，這兩年來我還去過二十幾間中學，辦過幾十個相同的寫作班，接觸過數以千計的年輕人。我不敢說每一個參加者也像當年的你一樣，因為這個機會而愛上寫作。事實上經驗裡不乏失敗的例子，但只要我念記著那少數和你一樣的同學們，我就覺得這一切努力沒有白費。
貝貝，你當然很清楚，在我們這個時代，要讓年輕人喜歡寫作，或者至少是拿起筆來寫一點東西，是越來越困難的事情。回想起當初構思這個寫作課程的目的，就是希望讓更多同學有機會體會到寫作其實不是一件苦差，而可以是很有趣的事情。寫作的趣味和從中得到的快樂，絕不下於時下流行的玩意。我希望做到的不是教授甚麼實用的知識和技巧，而是為同學們帶來全新的體驗，和觀念上的改變。我想讓大家知道，寫作不只是上課和考試要應付的那些東西，也不是少數遙遠而偉大的文學家的專利。寫作是一種個人實踐，也是一種有益身心的遊戲，是和我們喜歡打球、游泳、或者打遊戲機相似的日常活動。當然，寫作比這些活動有更深層的意義。它幫助我們面對自己，認識自己，建立自己的人格，超越自己的局限。它非常普通，每個人也可以參與，但也非常特別，因為它讓我們進行自我創造。
所以，我總會在開始寫作班的時候跟學校的同學和老師弄清楚，這個課程不是正規語文教育的補充練習。相反，它是正規課程以外的東西，它做的正正是在平常的課堂規限裡無法做到或者受到忽視的事情。我得再三強調，「果占包寫作班」不教授狹義的寫作技巧，也絕對沒有針對考試的實用性。我給同學們提供的只是想像的刺激和引導，但他們能從中得到多少，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是不是願意投入和嘗試。也可以說，我給他們設計和預備一個新體驗的形式，而最重要的是體驗的過程而不是個別的成品。所以我絕不介意有些同學在語文表達上做得不夠好，也絕對不會採取任何現在流行的量化評估方法。我不能保證同學們在完成課程後作文分數會有所提升，那也不是我們學習寫作所追求的目標。
寫作班的中心精神是想像力的發揮。當然，為寫作班冠以「創意」的名堂只是為了稱呼上的方便。我覺得「意創」二字現在已經變成濫調，而且「創意」涵蓋的範圍也過於狹窄，在求新之外缺乏更深刻的人文特質。所以我情願說想像力。我所理解的想像力有兩個層次，一個是從意大利小說家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說的一個非常優美的比喻裡提取出來的。他說想像力猶如果醬般甜美，把果醬塗在一塊堅實的麵包上面，就可以寫成優美的作品。他說的果醬就是文學創作裡天馬行空的聯想，而麵包當然是指對文學形式的掌握。貝貝，你一定記得，黑騎士在第一課就向你轉述了這個比喻，它也是「果占包寫作班」的名稱的來由。不過，除了奇思異想，我認為想像力的培養最終應該達到另一個層面，那就是日本小說家大江健三郎說的，想像力作為積極地體會他人的處境和感受的能力。那是達至人與人之間的同情的必然途徑，也是文學想像的終極意義。
由此我必須說到文學的價值。「果占包寫作班」不是嚴格的文學創作教學，雖然同學們會在課上嘗試寫詩和故事，但班裡的寫作練習主要由各種視聽和活動性遊戲構成，課堂上也不會大量閱讀文學作品。可是，我構思這些活動的出發點，卻是我自身作為一個文學愛好者和創作者的體驗。文學背景令我得到一點啟示，那就是單純從教育研究和方法學的角度去設計創意寫作教學課程是個偏頗的做法，因為語言的最高創意表現正正見於每一時代的優秀文學作品。捨棄文學的啟發而從教學法本身去尋求方案，是個很嚴重的錯誤。「果占包」的活動意念往往取法於我喜愛的文學作品，所以就算我未必在這初級階段要求同學嘗試「文學創作」，事實上卻已經讓他們體會到文學創作的根本精神了。如果有同學願意在這之後更進一步，那就可以慢慢提升到文學欣賞和創作的層次。這也是你，貝貝，所開始追求的目標。
當然，我不希望陳義過高。上面說的也是理想，而實際情況往往有或大或小的差距。當中遇到的主要障礙，是同學們的雙重思想局限。在寫作班的自由創作環境裡，並不一定能體現真正的創作自由，因為不少年輕人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接受了主流思維模式的規限。其中一種是典型的乖學生模式，即是千篇一律地重複在教育過程裡被灌輸的東西，而沒法真切地表達屬於自己的感受。另一種反應表面看來反叛，實則同屬樣板化。這類學生千篇一律地照搬平日從大眾媒體裡接收到的信息，他們的想像世界裡除了富豪和明星之外容不下其他的東西。所以，最根本的問題就是如何能在寫作中尋找自己，發現自己，創造自己獨特的聲音。
貝貝，在想到事情令人沮喪的景況的時候，我總提醒自己還有像你這樣的女孩，勇於利用文字這種不討好和不易駕馭的媒介，去探索自己的人生，而且能逐漸掌握當中的竅門，尋找到真正的思想和情感的自由。除你之外，還有許多我不能在這裡一一盡錄的可愛名字。你們以單純的寫作熱情，默默地說明著，文學對每一代年輕人的成長的永恒價值。而你們給我的鼓勵，遠遠多於我所能給你們的。
黑騎士
2002 年5月3日發表於《明報》世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