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冷又吹暖的嘴巴--文學的雙重性
有這麼的一則伊索寓言：
一個人和半人羊神交上朋友。當時是冬天，天氣非常寒冷，那個人把雙手放在嘴巴前面，不停地呵氣。半人羊神問他為甚麼要這樣做，那人就說那是為了吹暖冷得僵硬的雙手。然後他們找到地方吃東西。因為食物非常熱，那個人只能逐小塊小塊地吃，吃之前還把食物放在嘴巴前不停地吹。半人羊神又問他為甚麼要這樣做，那人就說那是為了把燙熱的食物吹冷。半人羊神於是說：這位人兄，我實在不能繼續和你做朋友了，因為你竟然用同一張嘴巴吹暖又吹冷！
據說這則寓言的教訓是：別要和性格模稜兩可的人交朋友。
有人認為伊索寓言本來都是笑話。也許是相隔了二千幾年的文化差異的關係，老實說，我覺得大部分伊索寓言尖酸刻薄，並不好笑。不過，上面這則寓言卻例外，每讀一次也總是忍俊不禁。也許，寓言最有趣的地方不是它們的內容，而是那些附帶的所謂教訓。就像上面這則寓言，從用嘴巴吹暖和吹冷這麼日常的生活舉動裡，竟然能得出交友的警告，實在令人相當驚奇。
細想之下，其實這則寓言本身也是自我指涉的。我們可以說這是一則關於寓言的寓言。我們中國人的寓言《愚公移山》的教訓人所共知。當故事中的主人翁發動不成比例的力量去進行一項沒可能完成的工程，我們認為他加倍地愚蠢和瘋狂。可是，我們總是持有雙重標準。在另一則成語故事中，努力嘗試把鐵柱磨成細針的人，卻得到有恒心和毅力的稱讚。又像精衛填海和夸父逐日的故事，我們通常也會以悲壯視之，縱使我們知道結果必然是徒勞無功。性質幾乎一樣的故事，有時我們會選擇讚美，有時會選擇嘲笑。我們不是同時吹冷和吹暖嗎？每一則寓言其實也有正反兩面的解法，而且往往同樣合理。
我們甚至可以說，這是一則關於文學的寓言。對於文學的最基本認識就是，它沒有教訓，也沒有單一的信息。說教和文學精神互不相容。嚴格來說，文學作品的意義是多重的，開放的，無法窮盡的。不過，在這裡為了方便說明，我們暫且把這意念簡化為文學的雙重性--冷和熱。
我們也許真的不願意和模稜兩可的人交朋友，但我們不能不稱讚模稜兩可的文學。如果以冷和熱的觀念去區別文學作品的特性，我們會發現單純地冷或者單純地熱的情況也失諸偏頗。當然所謂「冷」和「熱」的意義並無絕對，我們大可以把前者理解為嘲諷、批判、理性、冷眼旁觀，而把後者理解為同情、歌頌、感性、感同身受，諸如此類的一系列相對性的特質。我想說的是，當作品失去了冷熱的兼容和均衡，就很容易變成片面的淺化的東西。要不就是尖酸刻薄，或僵化說教，或犬儒虛無；要不就是誇張煽情，或歌功頌德，或盲目狂熱。向任何一方傾斜也是缺憾。
說穿了其實很簡單。文學追求的是情理兼備，對人生處境既能同情，也能反省，對現實狀況既能批判，也能體會。同一張嘴巴吹冷又吹暖並不出奇。半人羊神自己擁有雙重身體特徵，卻不明白這個道理，這真是個無心插柳的反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