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冊〉
我喜歡作為紀念冊，是因為我以為紀念冊是校園生活的精髓所在。多年同窗生涯，以誠切感人的言語總結於印刷浪漫精緻的小冊子內，它差不多比得上初戀的寶貴記憶。麂我的紀念冊生涯令我人知道，其實紀念冊和作文功課沒有兩樣，同是千篇一律，以美化、造作的語言為優質的標準。不過這也不是一件壞事，紀念冊提供了唯一的一個必須對同學說好話的機會，而當好話留存下來，大家便有了美好回憶的依據。
當小美把我交到歐慧敏手中的時候，她並不知道違反紀念冊的規則將會為她帶來痛苦而不必要的經驗。
當然，在歐慧敏之前，我已經接續地落到不同的手中，給不同的或端正或扭曲的字跡紋上皮膚。因為我身為紀念冊，而寫紀念冊又是極之隱祕的一項行為，所以我洞悉了寫紀念冊不為外人道的各種痛苦。莫尼加自中三已經和小美同班，但大家只是半生不熟的朋友，當小美邀請她為自己寫紀念冊的時候，她便頗費了一點氣力才能制止著臉上的不耐煩。莫尼加手上還有三本紀念冊未完成，而模擬考試已經近在眉睫。但沒有人能拒絕紀念冊，它有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意味，這使我感到驕傲。
若不是小美剛剛和她交換了一份從校外弄回來的筆記，莫尼加大概也不會有足夠的感情動力去仔細完成小美的紀念冊吧！莫尼加按先前各人所佔的頁數決定自己和小美的交情大概應該舖寫的長度，苦心地動用她那有限的詞彙寫成了洋洋五百字的友情宣言，當中當然提及交換筆記一事，以曉示大家同窗之間的慷慨。
小美為著這位泛泛之交 的衷心祝福而暗暗感動。小美是個單純的女孩子，她信奉紀念冊式的美好世界。我當場想說什麼，但又說不出來，我說我盡是別人借我說我話，這使我感到有點內疚，覺得自己有點不忠誠。小美並沒有察覺到我的不安，她費盡中神地為別人寫紀念冊，竭力從記憶中搜刮出具有代表性的片段來說明彼此深切的聯繫；她甚至相信，這些聯繫會永不斷絕。
我所目睹的最深為紀念冊所困擾的，是老師們。當我和另外六本紀念冊堆放在張老師眼前的時候，我深切地體會到她的煩惱。一個好老師的苦處，是她永遠不能讓學生失望，而且時刻要準備一大堆光明、正面、積極而且富澈勵性的言辭。寫紀念冊，往往給甚至以文字為專長的老師江郎才盡，精枯力竭的感受。碰巧張老師自身在家庭方面發生了一些不如意的事情，於是她便把自己當作半個對象，揮筆在我身上空泛地豪言壯語一番，聊以自慰。小美讀來，猶如「度身訂造」，為張老師對自己的體察入微而無法入睡。
我開始為小美擔心了，我自覺為她締造了一個不太真實的世界，而當我被交到歐慧敏手中的時候，我便預測到不幸的事情即將發生。歐慧敏是班中成績最優秀的學生，那亦自然成為了最受人懷疑和排斥的人物，不幸名字又告某玉女歌星相似，但樣貌卻相距甚遠，所以常常被同學引為笑柄。對於在學業上自己無法打敗的對手，取笑便是最具攻擊性和自我安慰的手段。可是小美並不這樣想，她已經得到了所有人的愛護，還欠缺的，便是贏取歐慧敏的友誼。於是，小美在全班眾目睽睽之下邀請歐慧敏給她寫紀念冊，心中暗暗感到自己的行為有一種高尚的味道。歐慧敏先是推辭說：我不懂得寫紀念冊！但小美卻加倍熱情地說：怎樣寫也可以啊！只要寫出你對我的感受，寫得真！
就這樣，我便落入了歐慧敏的書包，來到她家中的書桌上。這是她第一次寫紀念冊，她真的有點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她之所有不寫紀念冊是因為沒有請她寫，還是她自己不願意參加這種虛情假意的玩意。把人家交換紀念冊的情態看在眼底，她不止一次在心裏說：這些人多可憐啊！這麼快便學會了公式化的酬酢活動！但現在輪到她自己要寫紀念冊了，她究竟要怎樣寫才能令自己不致陷身於庸俗的潮流，才可以超越膚淺的感受？我在她跟前躺著，大家也啞口無言。
歐慧敏寫的紀念冊文字，是我所經歷的最認真而坦誠的一篇，但也是最不顧大體的一篇。我真的有點惱自己沒有能力從小美的手中跳出來，阻止她看這段文字，但她還是看了，囫圇吞棗地通篇覽讀。她給深深地刺傷了，她期待的不是斬釘截鐵的批評，也不是充滿委屈不平的控訴。更關鍵的是，歐慧敏說中了小美性格的缺點：小美只看見自己的幸福，斧看不到別人的痛苦。她在結語中說：我希望這一切在你的眼中不會是惡意的批評，而是一個誠實的朋友的意見。但這補充於是無補。小美流著淚撕去了佈滿歐慧敏的字跡的紙頁，教我痛楚難當。在小美的美好生活的回憶錄中，永遠留下了撕去的紙頁的痕跡。
第二天，小美若無其事地跟歐慧敏打招呼。我知道，歐慧敏的書包中正藏著一本新買的紀念冊，但她始終沒有勇氣把它拿出來。
作為紀念冊，我體驗到學校生活中的一個奇特領域。在紀念冊的空間裏，世界充滿感謝、懷戀、理解、鼓勵和樂觀的精神，但我不敢想，當中有多少是虛應故事，又有多少是一廂情願。
我悄悄地躺在小美的記憶抽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