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魚簡史>

當我目睹著在我面前躬著腰跪著的那個沐浴在半夜特有的銀光中的赤裸軀體在劇烈的抽搐中前後扳動身子以致那不停地扭曲著的脊骨節兒在薄膜般的肌膚下復隱復現的時候，本該乘勢從性器湧出的精液卻被喉管突然湧上的一股噁心感取代了。我差不多要用手掩著嘴巴去制止自己嘔出來。我那迅速癱軟下來的陰莖幾乎是被那不留情面地收縮著的陰道排擠出來的，就像在高級海鮮酒家吃完飯沒付錢而給逐出門外的流氓一樣。那排擠了我的性器的陰埠繼續維持著原先的位置靜靜地搐動了一會，好像在等待激烈的海浪的餘波平伏，然後才像一邊緩緩沉落海底一邊慢慢閉合的蚌一樣躺倒在床上。我繼續跪著，居高臨下地看著那S形的裸體，那彷彿夾在兩塊珊瑚中間的露出頂部的雙貝殼狀陰部，和在半空中沒精打彩地垂頭喘息的我的海膽形陰莖。

我還沒有射精，這是沒法掩飾的事實。陰道內沒有注進溫暖的液體，這一點她一定清楚知道。在黑暗中，就算她看不清楚我當時的神情，也必定可以猜想到我的尷尬吧。我猜想著她是以盡量體諒的眼神轉向我，仿似是默默地發問：你怎麼了？沒事吧？又彷彿為自己剛才獨自忘我地享受著的高潮而不好意思。我該怎麼說呢？那是多麼的荒謬的解釋，相信世界上再沒有第二個人能為自己的性表現失準創作出更可笑的理由。剛才，就在潮水推漲到差不多最高點的時候，眼中這個長長髮絲攏垂到一邊肩膊，把頭低到完全看不見而只凸出頸椎關節的程度，背上的肩岬骨像魚鰓開合般晃動，纖瘦的雙臂向外前方撐開，盡量張開性器的雙腿則向後外方跪展著，讓陰莖自如順滑地像陰險的鰻一樣在兩股間的黯黑洞穴裡進出的這個女體，在我猜想是月亮造成的幾乎不能察覺的深海底部似的鱗狀光流中，突然幻化作一條銀魚。

是衣魚。

空氣裡有一種不知是來自黏濕著液體的性器還是我喉頭差點湧出的剛才晚餐時她弄的橙黃色三文魚排在胃裡還未消化的殘渣的腥膻氣味。我儘管覺得可恥，但還是告訴了她，那是衣魚的緣故。我察覺到她嘴角壓抑著笑，但也許她沒有笑，因為太暗所以看不清楚。至少她的語氣中聽不出笑意，也沒有厭惡之感。她只是在激烈的喘息之後以還未恢復的聲線問：我真的那麼像衣魚嗎！說罷，她就翻轉身體，俯臥在床上，張開四肢，滑稽地擺動著。我幾乎是喝令她停下來的，但隨即又對自己的失態道歉了。她坐起來，湊近察視我的神色，像安慰受驚的小孩般伸手撫了撫我的頭髮，說：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真的怕，其實，對衣魚感到噁心也是很正常的事，一般人也有這樣的感覺吧，尤其是現在，當書本這種東西差不多絕跡了，人們一般也很少機會見到衣魚，所以也會像見到史前怪物一樣的嚇一跳吧。我在黑暗中勉強地笑了笑，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紓緩了那種噁心感。來吧，我給你做點治療，你等我一下。她跳下床，開了燈，逕直赤條條地走出睡房。我看著她的背和臀部，那種衣魚感消失了，回復到一個女人的背和臀部，和我在幻想裡見過的背和臀部一模一樣。

我今早第一次在荒遠的舊圖書館見到這個叫做維的女子，我就幻想到她赤裸的背和臀部，而且也幻想到以這個背和臀部為主要景象的性交場面。我不能說是因為性交的欲望壓抑太久所致，事實上我一直埋頭於這個城市的史料的整理中，根本無暇顧及性欲或甚麼的，或者，當初之所以在研究院畢業後不外出找工作，而申請加入了這種枯燥無味的史料發掘工作裡，正正是為了逃避性欲的一種舉動吧。但我是在逃避怎樣的性欲呢？我在個人性史方面並沒有甚麼特別值得自毫或自卑的經歷，不算豐富也不算貧乏，只是自從知道一個以前有過親密關係的女朋友因為不尋常的事故而死掉，就有過一段時間的性欲障礙。聽說那前女友是吃了生魚片感染寄生蟲，被那種不知叫做甚麼的長條扁線狀的小東西鑽進肝肺等內臟，後來更走到腦袋裡去。蟲子在那裡會鈣化死亡，但蟲屍會一直殘留在臟腑內，所以就算未至於立即有性命之虞，她卻因為持續性的內臟痛和頭痛而自殺了。我想，更大的原因是那種無法制止地想到的腦袋和身體被蠕動的蟲侵蝕著的超常恐懼感和噁心感吧。連我也無法接受那曾經和我共享過歡愉時刻的美好身體裡面住滿了蟲的事實。更難受的是據她所說她曾經因我而意外懷孕。雖然此事一直無法證實，我和她的關係也因為那可能同樣是杜撰出來的流產而告終了，但每當我一想起那不無可能曾經在那身體裡孕育過的胚胎，它就會像潛伏的海怪一樣啃蝕我的記憶。我曾經一度因為前女友的自殺而迴避去想任何和性有關的事，後來惡感和傷痛隨著我漠然的個性而慢慢淡化，我也因為太沉入於工作而忘卻了無論是性還是感情的需要。直至今天早上。

我今天早上來到這個叫做維的女子工作的舊圖書館，為的是搜尋一批失落已久的資料。那是個上百年的舊大學建築物，在山上較偏僻的地方，因為行車道日久失修，所以要爬一條穿過林蔭通道的長長石階。梯級兩邊的雜草看來很久沒有修剪，幾乎要把小路吞沒，碰巧今天陰雨綿綿，小雨粉在樹葉上簕聚成大水點打落在頭臉上，穿過這條巨木遮蔽的梯道比走在空曠地裡更狼狽。隨著大學向市區方面擴展﹐或者是市區日漸吞沒這數十年前還屬於郊外的大學區，舊圖書館這一帶因為交通不便和欠缺發展空間而遭遺棄了。後來大學方面就開始把其他圖書館和部門不想存放但又不想丟毀的資料轉到這種收藏，美其名是改成了一個藏書庫，實則是一個垃圾堆填區。又或者，是一個再沒有人到訪的墳場，書脊就像墓碑一樣銘刻著一列一列死者的名字。當我接手了本城陸沉前歷史重整計劃的前代文學部分，我發現電子存檔裡可見的資料少得可憐，或者縱使是資料裡有的名目，也無法找到原文，而且也找不到可靠而完備的文學史。我想了解這個現象，想知道這個城市的文學史料是不是真的那樣稀少，以至於我們可以非常肯定地作出本城並未出現過堪稱為文學的東西的結論。在我們這個已經不再存在文學這個形式和範疇的時代，要進行這方面的研究更是加倍困難，但我心裡還是懷著通過文學考掘重寫城市前代歷史的目標來進行我的工作。也許，是這想像式的苦行取代了我的性欲需求，把我維持在一種虛幻的亢奮中。直至我得知，在這個人們戲稱為垃圾站的舊書庫可能藏著我汲汲尋找的東西。

當她在我前面的通道走著，穿過那些排列得像原始森林一樣陰暗稠密的書架，潛進了那充斥著腐植質氣味的空氣中，我就感到體內有甚麼不安的東西準備要破土而出。那個藏書庫可能實際上不大，不過我在途中逐漸失去了方向和面積的估計能力，但那也不是普通的迷失感，不是那種古典作家喜歡的把這種古老型圖書館比擬作迷宮的迷失感。不，我反而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回到了家，回到了那被一幢緊挨著一幢的舊式高樓遮擋了天空而長年陰暗無光的狹窄街道上。她在一個高及天花板，排滿了褪色成差不多的灰黃的書脊的巨型書架前，說：從這裡下去的書架上，應該會藏有你要找的東西吧，這部分少說也有幾十萬冊，要逐本翻查，看來你要在這裡花上一輩子呢。說罷，她轉身朝書架掃視了一下，彎下身子，在低層書架搜索著。在她躬著的身子的短上衣和低腰裙之間露出了一截像嫩白的幼蟲般的透明肌膚，左右髂骨位置的兩顆凹陷點和隱隱露出的股溝頂端形成一個倒三角形地帶。此刻，我心中冒起了扯下那裙子從背後揭示出女陰並從這勢位把陰莖插進去在古老的散發著霉味的舊書牆前進行性交的幻想。我發現自己勃起了。女孩抽出一本書，直起腰板，回頭向我，在我還未能及時收歛起浮泛著可恥的性幻想的眼神前，說：這是其中一本保存下來的V城文學作品，是小說類的，封面已經毀爛，裡面大體上還可以讀，這就是你要找的東西吧？她把那本小書托在胸前，向我打開來，在斑駁地形圖一樣的扉頁上，印著看來是書名的文字，可以辨別出是名字的玫瑰五個字，在著者名稱那個位置，卻穿了個洞，俯看下去，那洞像條小隧道一直蜿蜒穿到書底去。再翻開書中間的頁數，紙面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隧道洞兒，每一頁也是一個地質層的橫切面。從貫穿地質層的窟窿裡，鑽出一隻小小的扁平的東西，頭部有兩條細長觸鬚，後部三叉形展開三條細長尾絲，身上泛著銀絨色淡光。我連忙別過臉，差點把那本巢狀蟲洞書撥到地上去。我全身的毛髮也顫動起來，勃起的下體的血液迅即被抽乾了。

她只是漫不經意地說：噢，是衣魚。

我還害怕維會誤會我因為和她性交感到噁心而不能順利射精。她離開睡房一會便回來，臂彎裡勾著本厚厚的書，是那種乖乖的大學女生捧書的姿勢，但這時因為全身赤裸著而產生了錯置的誘惑感。我感到陰莖有一下微微充血前的反應，但迅即又虛虛的沒有了。剛才在開始性交前維還是有點保留地關上了燈，現在於燈光底下她的裸身就不再有甚麼隱藏了。倒是我自己在光線的暴露下產生了羞恥感，因為維的身體實在是完全處於足以令人性欲旺盛的狀態，是不可能導致噁心而不能射精的啊。我和自己解釋說，那必定是對之前因為太久沒有性交而積累的早洩恐懼的反彈，反而造成了過久的性交而仍然未能射出。維盤腿坐到床上來，在張開的大腿間露出暗紅色還依然有點濕潤的私處，那種顏色令我覺得必定是因為剛才弄得太久和我焦急之下過於粗暴的動作而造成的紅腫。如果維並不是慣於經常性交的女性，會不會因此造成損傷或感染？我們已經換過好幾個勢位，她先是很滿意地在充裕的空間裡慢慢進入狀態，繼而卻轉變為有點艱難地忍著不來高潮，等待著我那遲遲未來的同步發放的訊號。結果在那幻想中的美妙從後進入的體位中，她真是忍無可忍了。我幾乎是帶著遺憾地這樣看注視著她脹滿著還未消退的血液的下陰。

可是維卻沒有特別理會我的怪異目光。事實上她對和我性交的態度，甚或是她對性交這事情的態度也難以捉摸。她絕對不是那種大膽而且慣於挑逗異性的性飢渴女子，但她也同時並沒有對性這回事過於無知和怕羞。她似乎是以一種實事求是的態度來首先確認了我的想法，然後大家在互相默許的情況下在她獨居的宿舍裡會面，一邊吃味道很好但並不造作的晚飯，一邊開始談到性的話題。是她首先這樣說的：你一定會覺得，我還這麼年輕，為甚麼躲在偏僻殘舊的圖書館裡幹著這種毫無趣味可言的工作，還一個人住在這荒涼的宿舍裡。那是因為我是個書痴。你會覺得很好笑吧？看不出來？我還一點近視也沒有，真是奇跡！信不信由你！真的，我年紀小小就已經是個書痴。我不單喜歡看不同類型的書，這夠不上稱為書痴對不對？我還是迷上了書本這種東西，這種由紙張做成的釘裝成一本一本的東西，可以拿在手中，可以放在床頭，可以觸摸到質感，可以嗅到味道，在上面留下指紋和筆記，或者食物飲料的汁液，像一個有記憶的生物似的保留了我自己和它相處的痕跡。不過，如果把這理解成戀物癖，那也是很普通的事情吧。所以，書的魔力在於，它會和你做愛。真的，尤其是文學﹐這種現在沒有人再看的東西，那些字詞，句子，裡面給我的快感，其實就是做愛的快感了吧。或許你會覺得我這樣去對待文學很片面，覺得這只不過是個性情孤僻或者性冷感的女孩的一種自瀆式的補償性幻想。我不知道。但對我來說，讀一本好文學作品就是做一場美妙的愛。這樣說也好像是很庸俗吧，是不是？讓我再解釋一下。我不是說和作者做愛，我不關心作者的事，對作者沒有甚麼幻想，無論那是個怎麼樣的作者。我也不是說和書中的人物做愛，畢竟古今中外讓人想和他做愛的人物實在不多吧，這種想法也實在太幼稚。我說的是和文字，是文字啊，和文字做愛。而那必須是一本書上的文字，有質感的，像肉體一樣實在的文字。可以接吻，愛撫，吮味，甚至性交的文字。那聽來真是個矛盾的想法。你知道這種怪癖是怎麼來的嗎？那是因為我爸爸。因為他是個寫小說的，可以說是在文學消失前的最後一代吧，而且親身經歷了文學消亡的過程，可想而知，是個沒有真正實踐過抱負就死去的不知名也沒法知名起來的作家。他就是個整天躲在書房內沉溺在手淫式的寫作裡的與時代脫節的痴人。不過說來也奇怪。他沒有把書，無論是他自己的書還是他痴愛著的珍藏的書﹐沒有把它們作為遺產留給我。所有東西在一場火裡燒光了。那其實是一場意外火災，是他半夜在書房一邊抽煙一邊寫東西時釀成的，他是那種到了最後還對用紙和筆來寫作做著無謂的堅持的人，所以失火也是很合理的解釋。不過我覺得事情有象徵意味，雖然這可能只是個庸俗的意象，但我只有這樣才能使悲慘的經驗變得易於接受。所以我不能離開書，我沒有逃避它，反而選擇抱著它不放。我知道有這樣的一個充斥著廢物般的書的地方，於是我大學畢業就申請來這裡工作，兩年來也是一個人度過。對現在的我來說，外面的世界並不存在，無論是沉在海底的舊城市，還是殘存在地面的重建起來的新城市。我唯一還不能肯定的，是自己對真正的性愛的需要。從前大學時代和男孩子發生過的，也夠不上讓我覺得是有快感的性愛，但我還想知道，真正性愛是不是存在，它的快感和文字的快感有甚麼分別。也許，有一天我會嘗到真正的性愛而去追求它，我會離開這裡，重新開始，又或者，有一天我可以確定真正的性愛其實沒甚麼，那麼我留在這裡就甚麼都不缺了。所以，你今天來到，我就覺得你可以是個對象，讓我了解一下，因為你同時也是個研究文學的。這是個不能錯過的機會。

我沒法立即對她說話裡的怪異邏輯作出有意義的回應，但我對她的直截了當感到有點驚訝和困窘，特別是當她說到我因為認識文學而堪當她的對手這一點，因為我事實上對文學本身沒有特別的感覺，更遑論從中得到甚麼類近於性交的快感。我只是想通過文學的材料而重組這個城市的某個早經磨蝕了的面貌。事實上，和這個年輕女子坐在飯桌前談論到性的可能，使我差不多完全忘卻了在日間還自命熱切追求著的目標。我也不敢說，究竟是找到了夢寐以求的史料寶庫的驚喜大些，還是碰上了維這樣的女子的驚喜大些。我居然還告訴了她白天我在書架前的想法，而她聽後就只是笑，好像我只是告訴了她甚麼無傷大雅的惡作劇。後來在性交的過程中，當我開始無法掩飾正在發生的困難而顯得有點焦躁的時候，她就趴下來豎起臀部，說：試試這個你夢寐以求的姿勢吧。但這說法不單沒有激化我的反應，反而給我加添了壓力，因為它彷彿在宣告這是最後的了，連這個都不行就要放棄了。結果衣魚就鑽出來了。

我從博物學家的角度觀察著盤著腿的維，嘗試用文字去描述她身體結構上的特徵，鑑別出她所屬的物種。微微鞠著的身子使原本看來平坦的肚腹出現了隱隱的摺痕，胯部與大腿連接處有一種鵝頸形的柔軟彎曲度，不大不小的梨狀乳沒有過度晃動，全身上下也有一種勻稱感。很欠缺準確性的語言。維把書冊翻到某頁﹐說：治療心理創傷的方法不是去迴避它，而是要去直面它，去認清那曾經給你可怖感的東西，知道了它並沒有想像中那種含義的本質，就可以從執迷中解脫出來。就像衣魚，本身是沒有那種噁心的必然聯想的。好像這裡說，她拿著書冊念出來，衣魚共四科三百七十種，是原始的無翅昆蟲，體色為褐色﹐身體呈梭形略扁﹐通常覆有灰色或銀色的鱗毛，有簡單的口器、分得很開的小複眼或是根本沒有眼睛，大部分種類沒有單眼，腹部末端有三根長度相同的長毛。所有的衣魚屬夜行性﹐有些種類偏愛濕冷的環境，棲居在人類住宅中的衣魚種類偏好澱粉類食物，會破壞衣物、書籍裝訂和壁紙糊。就是這樣子。衣魚是一種小動物罷了，沒有甚麼恐怖的地方。她念畢，把書冊塞到我手裡。我看著紙頁上連鱗毛也可辨別地清晰的衣魚照片，也沒有即時泛起那種噁心感，但我揮之不去的是那些貫穿書本的蟲洞，令人不知為甚麼地毛骨悚然的蟲洞！人也會對某些形狀的東西有本能的反感吧？我自言自語地說著，把視線扯離圖冊，投向面前柔滑而給人慰藉的身體，想起了給體內的蟲折磨自殺的舊女友，又無法不回到滿布蟲洞的書頁。她似乎明白我的意思，立即接道：試想想，如果那不是一本書而是一塊布滿洞的芝士，形狀完全一樣，那也不會引起所謂本能的反感啊。我不知道怎樣回答，只是在苦苦比擬著各種質感的洞洞，塑料的，金屬的，石頭的，整齊的，不規則的。比喻對解決問題毫無幫助。

維見我似乎沒有解脫的跡象，就把圖冊丟在一旁，爬過來，把背挨在我胸前，擺布我的雙手抱著她的乳房，非常不合時宜地繼續衣魚的話題：古代的人叫衣魚作蠹魚，這個你知道吧？不過有一樣東西你可能不知道，那是我爸爸告訴我的，他說在古代有人把衣魚放在掉滿了寫著神仙兩個字的紙片的瓶子裡，讓衣魚把神仙二字吃掉﹐據說吃了神仙二字的衣魚會由白色變成五彩色的叫做脈望的東西，只要吃了脈望人就可以成仙。你看，人為了成仙連衣魚也吃得下啊。爸爸又說，衣魚在傳統裡是讀書人的敵人，因為它破壞了書，但是現在像他一樣的寫書人卻變成了衣魚，靠著把書殘餘的能量吃回去來生存，直至有一天把書都吃完，世界再沒有書，衣魚也沒書可吃，人們就可以安然把書和衣魚忘記了。我微微合攏了一下手掌，捏了捏她的乳，發出插話的訊號，說：你爸爸是誰？他叫甚麼名字？寫過甚麼書？她沒有答我，自顧自說下去：你這個人，在外面活得好好的，也不愁沒有其他工作，為甚麼還來做衣魚呢？你來啃咬這些廢物，也不過是加速它的毀滅吧。又或者，你是來把我這最後的衣魚引誘出來，然後把我用指頭捻死吧。你知不知道，我常常想著，有一天我會在圖書館放一把火，把一切也徹底清除的火，連同我自己，像我爸爸一樣，那時候我們會看見衣魚都出來了，無數美麗的衣魚，有著銀光閃閃的，流線型纖巧身體的衣魚，像赤裸的美麗女孩的衣魚，都從洞裡鑽出來了，在火的海洋裡暢泳，變成五彩的小神仙，在煙火裡羽化。那時候你會陪我一起嗎？會做一尾赤裸的衣魚嗎？會和我做著無望的交配而死嗎？

我的雙手掌心感到她的乳下面的胸腔在強烈搐動，彷彿在向我的壓力反彈著。我突然才知覺到，我不明白她。她不只是一個勻稱的身體，不只是彎下身來讓我插入的性器。但她是甚麼呢？我沒有回應她，沒有向她妄想症式的要求作出就算是暫時性的虛假的答應。我想退縮了，想把覆蓋在她的乳的雙手縮回，甚至想把那曾經插入到她體內的陰莖的記憶也抹去，好像後悔輕率地和一個陌生女孩迅速發展到這樣不能再裝作和虛掩的地步，甚至是後悔來了圖書館，後悔從事了這種陷入蟲洞深淵似的工作。我幾乎是無路可退了。我只要一推開她，我一直努力邁向的目標和建立的存在價值，甚至連同我偽裝的人格也會蕩然無存，比被撳死的衣魚所化作的泥塵似的屍身更不成形狀。我於是反而更緊緊地摟著她的軀體，像溺水者死命抱著魚軀，沉向黯黑無光的深海，但懷中的魚，是一尾衣魚啊。奇怪地，我的下面竟然勃起來了，她緊貼著我的臀部也感到了。她鬆開了我的臂，扭過身來，用手指去幫助它充血。然後她讓我躺下來，說：用口給你試試好嗎？我任由她布弄著，只看見她的身軀蜷曲在我的張開的雙腿間，髮絲蓋住了我的下身，腦袋在起伏移動。我的陰莖受到強力的吸吮和撩擾，在別的情形下，一定早已忍不住射出來了。我用力盯著天花板上面燈罩投映出的散開的煙花般的光影，急切地催逼著游滿了精蟲的精液向她口裡噴湧而出的一刻。精蟲在盲目地拼命泅泳，銀白色的精蟲，會化作五彩的脈望嗎？她吞下了就會成仙嗎？不知多少時間過去，她放棄了，坐起身來，拿紙巾抹著嘴，說：對不起，看來治療不太成功，嘴巴好累，臉也快要抽筋了。我起身看看自己的下身，陰毛沾濕作一團，口水一直流到屁股下面，但陰莖還是像根永遠不溶的雪條。我說：算了吧，是我心裡有障礙。她說：是我不好，還不住在談衣魚的事。我說：不，真的不關你的事，先睡下，你累了，我休息一下會沒事。她關了燈，挨在我旁邊，說：我覺得性還是不錯，你暫時不會走了吧？還會一直幹研究的事吧？我似有若無地讓枕頭上的腦袋點了一下。她臨入睡前又半夢半醒的輕聲說：我們要在海裡交配而死啊。

我也隨即睡著了。

我夢見自己來到圖書館。是那種一早就知道是夢境，但又完全相信當中發生的一切的，有著既沉入又疏離的雙重意識的夢。那就好像之前一天我來到圖書館的情景一樣。維照樣是獨自坐在破落馬戲團售票口一樣的接待處後面，但她是赤裸著上身，把雙乳像款客的梨子般放在桌沿上。不過，夢中的我沒有對她的狀況感到驚訝，反而以一種理所當然的態度對待。她站起來帶我到文學史料的區域時，我發現她下身也是赤裸的，在我前面走動著的就是那想像中的背和臀部。在那書架擠得密麻麻但感覺又是那麼空蕩蕩的藏書庫內，我彷彿聽到霉爛的氣息擦過她青嫩的肌膚的聲音，那彷彿是脆薄的泛黃紙張幾乎發不出聲來的撕裂微響。她如我所料停在那個整堵牆高的書架前，說了那番相同的話，然後彎下身尋找那本叫做名字的玫瑰的著者名字給蛀蝕掉的書。我知道她將要轉身向我，把書頁向我打開，向我展示那些令人作嘔的蟲洞。我要在這之前阻止它發生。我清楚地看到她下面的在未性交之前已經呈現紫紅色的陰部，擺出了蛤類毫無防備的半張夾縫吸引獵物的偽裝。我發現原來自己也是全身赤裸著的，而且已經勃起，長長伸展的樣子像是要施展襲擊的海螺的注滿毒液的條狀口器。於是我就對準那尻洞鑽進去。那裡面竟然已經很濕滑，以致進入毫無困難。她一直彎著腰，脊骨配合著做出扭動和起伏，但在那張開著四肢的脊骨節兒在薄膜般的肌膚下復隱復現的光滑的背上望下去，那泛著銀白色光芒的身體突然就化作一條衣魚。在書架間開始滲出了水，然後水就簕聚成洪流般的湧動。我好像親眼目睹了城市如書架般高聳稠密的建築群在五十年前沉沒的景象。然後，一切沒入水底的碧藍色寂靜中。書架上的書給隱形的暗流沖出來，在拉長了的時間裡慢動作地漂浮，悠轉，書頁逐張地打開，斷裂，碎爛成粉末，剩下無法辨別的敗絮般的殘骸。我慌忙地左右泅泳，徒勞無功地想拯救那些高速地散碎的書本，但每次只趕及看見書名它們就在我眼前化為烏有。首先是那本名字的玫瑰，然後是其他似曾相識的名字，烈女圖玫瑰念珠飛氈紅格子酒鋪我城剪紙酒徒窮巷等等一個又一個的名字。在煙花般綻開的紙片中，游出了無數銀白色的衣魚，在流竄的波光中輕盈迅捷地閃過，爭相把那些在水中浮盪的零星字詞吃掉。我張開浸泡得如腐屍般蒼白皺皮的手掌，一個字也沒法捉住。然後我才猛然發現原來我的陰莖給一條巨大的像裸身的女人的衣魚咬住了。我不停地在水裡划動手腳，但與其說是想逃脫，不如說是和咬著我的下體的衣魚做出相應的動作。我突然忍不住射精了。那女人衣魚不見了，我的陰莖，我的身體也彷彿不見了。所有書本的殘骸也不見了。只剩下清澈澄綠的海，和在水裡像凝固的稠白煙霧似地無法散開的精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