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利亞〉
關於西西利亞，我還有甚麼可以說的呢？現在西西利亞終於在我面前了，但她 卻變得那麼沉默，她的身體變得那麼冰冷，使我差不多認不出她來。我不能不 相信，這個就是名為西西利亞的西西利亞。沒有了一條手臂，沒有了隨季節更 替著的衣裝，沒有了及肩的柔直的秀髮，她現在那陌生的形象又教我感到奇怪 地熟悉。當現在一切也彷彿已經靜止下來，名為西西利亞的西西利亞令我想起 米羅的維納斯；同樣是那麼安於斷臂的事實，仿佛身體的整全不在于部分的完 缺。是因為這一種不受物類束縛的超然姿態，使維納斯成為一位女神嗎？然而 名為維納斯的維納斯歸根結底也不過是一塊人為的石頭吧﹗在冷冽的無色的夜 中，西西利亞站在我的窗前，赤裸著身體，把一條手臂置諸遺忘，雙眼向我投 以一種我所不能辨識的目光。而我從來也沒有比這一刻和西西利亞距離更遠的 了。畢竟名為西西利亞的西西利亞不是名為維納斯的維納斯；沒有了手臂，沒 有了衣服，沒有了柔軟的秀髮，西西利亞還是西西利亞嗎？聽說名為維納斯的 維納斯將會和梵帝岡的聖伯多祿大教堂內的比亞提雕像一樣被加上一個透明保 護罩，因為有一天一名據說精神有問題的男子企圖把一件印有蘋果的圖樣的下 恤給名為維納斯的維納斯穿上。試想想穿著印有囿圖樣的下恤的維納斯還是維納斯嗎？她的模樣將會是多麼的可憐！而可憐的西西利亞除了失去了她的一條 手臂外，還失去了她的一切，甚至她的名字。不，她沒有失去她的名字，他的 名字還在，只是名字所命名的她卻失去了。一個空洞的名字，一個殘缺的身軀 ，還算得是甚麼？可憐的名為西西利亞的西西利亞，我應該對這一切負責。但 我實在不知道究竟是說過的奧菲斯，就只是差一點便踏出地府之門了，卻忍不 住回頭看看自己的妻子依洛狄斯是否跟在後面，她便因而永遠消失于深淵之中 。也許人們會說，如果他多一點耐心，他的愛便不會是枉然的了。但是耐心又 有甚麼用處？奧菲斯會彈奏出神妙的樂聲又怎樣？而且這真的單單是一念之間 的因果嗎？我可以假定事情若不是有這樣的因便可能會有那樣的果嗎？我倒是 多麼希望是這樣的啊！．那至少是種安慰，使我可以把一切歸咎于自己錯誤的 判斷和抉擇，或是歸咎于一種不幸的偶然。但我害怕的是，奧菲斯的妻子根本 不曾跟在他的後面，他回頭，只不過是看見事情的真相罷了。這真相就是他對 地府之神天真的信賴，就是幻覺本身。西西利亞，請像以往一樣的和我說話吧 ！你為甚麼比一塊石頭還要沉默呢？是否因為你已經不再存在了，只剩下那名 為西西利亞的軀體，站在我的窗前，使我記憶起西西利亞本身的故事，使我的 慾望不能終止，也不能得到滿足。西西利亞，若然你已經不再存在，而只剩下 那名為西西利亞的，那麼你其實并不可憐，因為沒有甚麼能再被加之于你之上 了。而我，除了把你的名字，把你的故事繼續寫下去，我還可以做些甚麼呢？ 我只知道，我實在沒法叫自己停下來。
我是一個喜歡思想的人，雖然我的工作 並不需要我運用我的思想。我也是一個喜歡胡思亂想的人，而我的工作雖然亦 不需要我運用我的胡思亂想，卻給予我不少這樣做的機會，因為我是在一家百貨公司的會計部門工作的。當然一個正常運作的會計是應該沒有分散心神的機 會的，但恰巧我的公司是一間極甚不景氣的公司，所以我經常可以神遊於我自 己的世界裏。比我的工作更能打擾我的神思的，是我的一位名叫安琪利亞的女 同事。這一天當我在辦公時間準備寫一個關于西西利亞的故事的時候，安琪利 亞屢次在我的面前經過，不知是想監察我的行為還是想吸引我的注意。我得承 認安琪利亞的裝扮的確是吸引我注意的，因為她也算是一家不景氣的公司中罕 有的興致勃勃的員工，雖然她的心思盡是花在她自己的儀容上。但是一到了下班之後，我便會把安琪利亞忘得一乾二淨，因為我會匆匆的提著我的載滿了文思的公事包（其實也可以說是私事包），穿過街上的許多幽靈似的領帶和耳環之間 ，來到一條比較遠離繁華的街道。這裏就是我每天和西西利亞見面的地方。
這所咖啡店就剛巧在服裝店的對面，我在接近玻璃窗的地方找到了一個座位，從這裏可以清清楚楚看見對面服裝店的動態。我不知道為甚麼我想繼續觀察那服 裝店的一個女孩子。她現在就站在門旁，閑靜的，無論門外經過甚麼的人物，以及人們向她投以何種的眼光，她也好像完全不予理會，只夢遊于自己內心的 世界。她有一般女孩子所夢寐以求的纖巧身材和柔軟如絲的及肩直髮，難怪她 的疏離是帶點驕做的。但這種驕做是不自覺的，而且是極其天真的。她身上穿 著一件印有蘋果圖樣的下恤，左手輕輕的按著腰際，右手垂在身旁，手掌微微 張開，像在輕輕的觸撫著一點甚麼似的，下身則穿著完全符合她的年齡和氣質 的藍色牛仔褲。剛才我在對面的這一家服裝店前面經過的時候，我便被這個素 靜的女孩子吸引了。這是一條不很繁旺的街道，在平日晚上的時分行人並不很 多，而且這家服裝店也並不是裝修得很高級的那種，只是一家普普通通的服裝店，所以我原先並沒有料到這裏面會有甚麼特別吸引人的地方。雖然我來咖啡店并不是為了喝咖啡，但我仍然叫了一杯咖啡。我想起今天在公司下午茶的時間安琪利亞為了新買的裙子給翻倒的咖啡弄污了而叫嚷達半天之久，我還記得 那白色短裙上的咖啡色污漬和她穿了絲襪的腿一樣顏色。那個女孩子的下恤是 白色的，上面的蘋果是紅色的。這樣率直簡單的設計，相信現在很少年輕人會 喜歡，所以這樣的衣服穿在這個女孩子身上，有著一種特別新鮮的感覺。我也 多麼希望有一件這樣的棉質下恤啊！我拿起盛著咖啡的杯來想呷一口。我是不 喜歡喝咖啡的，我不喜歡咖啡的感覺。然後一個小個子的也是穿著蘋果下恤和 牛仔褲的男孩子在對面的時裝店內冒出來，走到那直髮女孩子身旁替她整一整 理身上的衣服，而女孩子的臉一直朝著另一個方向動也不動。我的手一鬆，手中的一杯咖啡便打翻了，把我的藍色領帶和灰色西裝各染上了污黑的一大塊。有人跑過來給我這那的揩抹著，在紛亂的動作間我脫下了西裝外套和解下了領帶，然後我察覺到那個男孩子原來是個短髮的女孩子。
她竟然回信了，她的名字是西西利亞。
其實安琪利亞不是個不好的女孩子，她有那種把自己的外表裝 扮成普遍地被認為是美麗的能力，這實在是她在短短的兩三年工作期間一件不小的成就。而且她其實是個善良的女孩子。奇怪的是我想也沒有過要寫信給安琪利亞，或是和她談一部我新近看的洛格利葉的背景假託于香港的新小說。倒是安琪利亞不時主動和我談她的興趣，一邊卻又說我是個沒趣的怪人，說我根本就不應該在如此的家公司當一名會計，好像會計不是一種工作而是一種品性 。而她的所謂興趣主要是那些店鋪的櫥窗內的東西，她的人生目標不外乎是認同陳列著的衣飾，這實在教我為安琪利亞感到嘆息。
(節錄)
刊登在一九九二年六月《素葉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