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肅良詩選

深深的河啊

日日夜夜

長夜的月啊

請引我以光

在荒山之顛

請導我以超越

在無邊的夢魘裡

請擁我以寧謐

領我出離黑暗與冥漠

鬱鬱的山林啊

請告訴我無盡的含藏

請示我恆常的堅固

沒有人能憶得起久遠的傳說

沒有人聆聽到你幽幽的召喚

沒有人相信

那窄門將會在最窄之處開啟

而繁花終會在凍極的冰原上綻放

深深的河啊

當風吹響所有的樂音

當第一道光在最遠處昇起

請輕喚我遠離夢寐

請導我以輕舟

凌涉萬頃之洶湧

請引我以浩浩的天風

在深邃之上

在雄渾之上

在一切無際無涯的壯美之上

而那似乎是一種宿命

飄泊在每一座似曾相識的港口

往往，你會在一個城市入夢

而在另一個不知名的城市甦醒

你讀取窗外的每一張臉相

窺見隱藏在另一扇窗戶的心事

不經意地，你讓他們沉積在無意識裡靜靜發酵

有時，你渴望每一瞬交會的影象

只是為著交換彼此探索的眼光

有時，你流動於熟稔與冷漠之間

只為著讓自己更能習慣人間的虛無

白日與黑夜的遞嬗

是計數生命的座標

有時，你細數每一盞星光下的往事

只為了能從一個夢境

流浪到另一個夢境

往往，我的沉默

是為了清醒地

去赴下一場命運的約會

往往，我的憧憬會在夜雨滄茫的驛站闔眼

而在另一座金碧輝煌的城市醒來

狂狷的風是來自天河

浪跡之後

散髮不再

嘯傲不再

昨日，我是一襲雨

悠遊在妳的心園

今日，我是守在水上薄薄的霧

靜靜等候妳的凌涉

當秋葉初黃

我願是一朵最最金色的金檀花

植養在妳最最秘密的心海裡

我願是不散的雲霧

停駐在妳織錦的案頭之上

我願是一縷幽香

收藏在妳最最深處

心的角落裡

曼陀羅，無限是什麼呢?

有人說:無限是無盡的星雲

有人說:無限是無涯的歲月

但是智者卻說:無限是穿越永恆的知識

它誕生於空無之中

它萌發在最絕望的壤土

它伸展在最狹隘的空間裡

無限如圍繞的迷雲

它與妳朝夕相伴

而妳卻渾然不覺

當妳勉力攫取，所得往往空無

當妳放棄一切的想望

當妳遺忘一切的依怙

在幽火闌珊之處

無限便悄然與妳合而為一

曼陀羅啊

無限即是有限

就如同真正的自由蟬蛻於徹底的不自由

穿越有限的薄霧即是無限的故鄉

曼陀羅啊

妳必須學習熱愛身上的枷鎖

因為它賜予妳思惟的特權

給予妳與永恆對話的機會

曼陀羅啊

有限是生命尊貴的象徵

有限是蘊釀無窮芬芳的酒窖

妳只能在惱人的重重限制裡

找尋通往無限的捷徑

曼陀羅，無限是什麼呢?

有人說:無限是無盡的束縛

有人說:無限是無涯的試煉

但是我要說:無限即是不死的火苗

它誕生於恆常不滅的憧憬

它守候著每一個剎那的真實

它會在寒冬凝聚，春天復甦

它會燃燒在旅人對星空無遠弗屆的想望裡

它會拓展在最原始、最荒蕪的夢的領域

從陰晴不定的天空，我們能學到什麼呢?

幽暗的天幕，擁抱我們以陰鬱的表情

閃亮的大地，卻帶給我們欣然的火燄

暴雨裡漂浮著的愁緒，閃電下震震擊砍的驚懼

曼陀羅啊

是什麼力量，讓我們對周圍如此敏銳

是什麼力量，讓我們的思維奔流不息

甦醒的春天，狂野的花季

生命巧妙地從靜寂翩然過渡

從悠悠的醒轉

再飛躍至加速度的飛行

直至悄然的落葉，帶來冬眠的訊息

這是什麼樣的韻律，讓我們因花開而動容

這是什麼樣的秘密，讓我們因雲雨而生情

曼陀羅啊

究竟是什麼使人迷惑的力量，推動著此一巨大的循環

是什麼令人奧妙的機械，統御著龐大的節奏與旋律

是什麼令人畏怖的能量，能讓一切的衝突匯入和諧

又是何等玄妙的魔法，讓我們甘願重覆這周而復始的生滅

曼陀羅啊

從陰晴不定的天宇，我們能領悟什麼呢?

循環是宇宙的真理

波動即是維繫恆常的機制

動靜之間無休止的輪轉

讓我們歷經一次次毀滅與重生

無數的過往已不復記憶

我們都是在星河之間飄蕩的殞石

帶著古老而沉重的詛咒

從一個夢境流浪到另一個夢鄉

曼陀羅啊

從陰晴不定的蒼穹，我們能希冀什麼呢?

曼陀羅，滿園的落葉可曾讓妳想起什麼?

當它們飄浮在陽光的綠海之上

進而化身為妳畫布的油彩

樹葉的生命是大自然的傳奇

只有詩人知曉

它們無畏野風的戲弄，蟲鳥的噬囓

它們秋雨中的沐浴

在星空下悄悄流浪

寒霜來時，它們只能瑟縮在皚雪的茵蓆裡

月光下

當妳踩踏它們薄弱的身軀

妳可否感覺它們潮水般的吶喊

妳可曾知覺它們正在妳的腳下腐化

無聲地化為一襲塵網

化為一縷泥香

化為一葉遺忘的扁舟

曼陀羅啊

當它們悠然地四處飄散

妳可曾為它們駐足

為了祈禱下一季的豐美

它們的凋萎，從來沒有伴隨一絲嘆息

為了增添世界的一分美

它們自足而無怨地飛行

而每一葉凌空的遨翔與迴旋

乃至降落的舞姿都是獨一無二的演出

曼陀羅啊

葉的傳說只有詩人記得

當妳再度造訪此園

瞥見它們成群一如彩蝶

優雅地落上妳的肩頭

在匆匆的行程裡

妳可曾憶起它們的名字

妳可會給予它們一絲溫暖的祝福

從指尖流洩的

有多少黑鍵與白鍵的波動

我在皺紋的深溝裡

尋覓遺忘的記憶

三十八張不同的臉相

三十八億光年的塵封往事

閃耀光華的白日

是無數夢魘的倒影

我踏在漂滿空花的水上

構築幻翳的影象

細雪穿雲而過

只留下朵朵漪漣

白晝是陰晴未定的幽谷

是生命魔法的花園

一切痛苦與喜樂聚集在此

慾望的巨靈躲在陰影間訕笑

青蛇的毒液包裹在多汁的蜜糖裡

我熱切地在每一座多雨的叢林裡

尋找褪色的座標

而陽光下

有人沉睡，有人酩酊

有人踩著自己的靈魂放聲高歌

每夜每夜，逐夢的困獸

依然奔馳在無人的曠野

沙漠之花開放在乾裂的大地

沉重的冰雹排空而行

星空下

迷霧的鎖鏈

依舊泊碇在謎樣的港灣

我踏夢而來

是否也將踏夢而歸

糾結著無數蝶夢的年歲

宇宙的遊子

曾為貯夢而醉

卻因狂風而醒

滄浪下叱吒的閃電

生命的胎記在夜的海圖上隱隱發光

似乎憶不起

穿梭過多少黑雲密佈的航道

只記得

星夢如雨

光音在望

然而靜定閃爍的南十字星依然渺茫

疲憊的我將如何在另一季的紛繁裡醒覺

我御風而來

是否也將乘風而羽化

擁有解夢的密碼

是否想像的機器不再運轉

沒有日夜星辰的置換

沒有憂鬱與喜悅的波蕩

也沒有一切凌空的想望

是否生命一如雲雨

因流轉而兀自開合

無為而化生

無為而逸滅

而我懷抱眩惑而生

是否也將抱惑而寂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