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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 , 一九九九年五月二十九日 , 聽筒傳音

題目 : 病床上的醫生

簡介 : 坐在淺水灣酒店的露台上, 張醫生可以望見黃昏的淺水灣. 附近樹上的鳥聲和桂花的幽香, 隨晚風送上. 他握著身旁太太的手, 心想: "這都是世界上最美的東西, 為什麼多年來, 我一直沒有注意到?"

今晚, 維康私立醫院在淺水灣酒店慶祝創院五十周年. 身為院長, 他會向二百多位醫生演講

文 : 史泰祖
編輯 : 陳浩賢

張醫生 -- 56 歲外科主任, 醫院院長

但這幾個月發生的事, 令張醫生對事情的看法改變了很多. 一切從三個多月前, 他在診症時, 忽然咳出一口帶血絲的痰開始.

張醫生是城中的著名的外科醫生, 畢業後, 他先後到過英國和美國受訓, 再在大學任教一段時期. 他是維康醫院最忙的外科醫生, 替醫院帶來很多私家病人. 城中名人和富豪都找他做手術. 他手術高超, 威名遠播, 但他也是出了名的性急. 病人若問他多幾句, 他一於不理不睬. 他日夜不停工作, 亦沒有什麼嗜好, 只喜歡名貴汽車, 好像他唯一的享受, 便是坐喜愛的靚車往診所和醫院. 他熱心醫學的發展, 時常引入新技術, 亦抽時間教醫科學生.

他知道自己患了肺癌

張醫生將所有時間放在病人身上, 他絕少自己接受身體檢查, 他覺得自己有用不完的精力. 但那天下午咳出的血絲, 令他猛然驚醒. 他發覺自己最近瘦了, 精神也沒有那麼集中, 間中開始有點喉痒和咳嗽.

當天晚上巡視病房, 他到X 光部照肺. 當技術人員將沖好的肺片放在燈箱上時, 他看到左上方有一個直徑三厘米的白塊. 他知道自己患了肺癌.

張醫生知道, 這不是普通血壓高或糖尿病, 這是很難醫治的病. 能在肺癌未擴散之前做手術割除最有效, 化療和電療都不是徹底辨法. 他知道肺癌病人之中, 十個中只有一個會活多過五年.

那天晚上, 他將事情告訢太太, 他對滿面愁容的太太說: "還有一線生機, 可能是良性腫瘤, 又或者能將肺癌完全割除呢." 整晚, 他不能入睡.

病人原來那麼苦

第二天, 他接受了全身電腦素描, 肺科醫生又用纖維支管鏡檢查他的肺氣管, 拿了一小塊組織去化驗, 住院期間, 張醫生開始明白做病人的苦處. 以前, 他操控一切, 現在, 他覺得很無助. 他等照鏡, 等檢查, 等驗血, 等報告. 他現在知道以前的病人原來是那麼苦的.

化驗結果, 他的確患了肺癌, 但驗血和掃描都找不到有擴散的亦象, 因為腫瘤依附著一些血管, 醫生認為要整個左肺割掉, 而且手術有一定困難. 張醫生𢶣定到紐約的癌症中心, 聽取那裏專家的意見.

在紐約, 張醫生更嘗到做病人的痛苦, 在那裏, 他不是什麼大人物, 他和其他病人一起等看醫生, 等化驗. 他也遇到一些冷酷的醫生和護士, 他對太太說: "如果今次我能死裏逃生, 我知道以後要怎樣對待病人."

從未了解病人需要

太太的體貼和支持, 也令張醫生很感動. 以前, 他實在放太少時間陪家人, 現在, 他能否彌補以往的疏忽呢? 他多年來為事業奔跑, 為做一個成功的醫生. 但到現在, 他才發現自己以往並沒有好好了解病人的需要.

紐約的專家所談的, 和自己同事所說的一樣, 張醫生𢶣定回維康醫院做左肺切除手術.

手術, 他仍要為醫院五十周年晚宴發言. 張醫生望著他一起超過三十年的妻子, 內心變得十分平靜, 他對她說: "我能熬過這次的大手術, 你和子女對我的支持非常重要, 就算癌病將來復發, 我也會因為這件事所給我的啟發, 而感謝上天."

在講台上, 張醫生摸一摸西裝內的講辭. 他原本想感謝醫生多年來的辛勞, 替醫學作出貢獻, 將維康發展成一間現代化的私家醫院, 令病人入住率達到私人醫院之冠.

心裏的講辭

他沒有讀那份講辭, 卻說了以下這番話: "我們醫生之中, 很多都將全部精神放在事業上, 而忽略了親人, 忽略了自己的健康. 當我最近面對死亡的威脅時, 我才發現, 原來很多我一直以為很重要的東西, 其實一點也不重要. 我以為很了解病人, 其實並不, 我建議大家, 多一點陪你的家人, 多點和他們一起享受九自然. 很多簡單而美麗的東西, 原來就在我們面前和周圍. 而這一切, 可以在一剎那全部失去."

台下先是一片默然, 繼而掌聲雷動. 但正在悠然下樓梯的張醫生, 目光只集中在人群中的太太身上 --- 看到她嫣然一笑, 他終於嘗到前所未有的甜美和寧靜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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