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表示他堅毅的決心，他決定乘升降機上去。
大概正好是上班時段吧，大廈裏沒人和他一塊等候升降機，他也正好不希望有人，他要保留那種絕望的孤獨感。
他進入空盪盪的升降機，按了最高一層。
當門合上時，他忽然害怕起來。
因為此時此刻，他意識到，塵世已與他無瓜葛了。
他開始有些懷念。
升降機內的空氣十分沉悶，四壁傳來機械運轉的低吟聲，似乎是為他送行的安靈頌。
會有人中途截停升降機嗎？
沒有。
升降機筆直的上升。
啊，沒人來阻止我嗎？他想。
升降機停下來了，機門悄悄地打開，催促他出去。
頂樓到了。
他步出升降機，推開頂樓的大門。
大門似是久未被人擾動，發出尖銳的抗議聲。
哦，寒風。
寒風從門外侵入，穿透他的汗孔，推動他的肩膀，使他包裹在大衣下的身體哆嗦起來，使他忽生悔念。
不行，不能再失敗了，他已經有過太多次的失敗了。
當他毅然踏出大門時，心中竟有些許自傲，因為他很少如此堅定而快速的下決定。
寒風吹吧，反正我心早已寒透，寒得脆了、碎了。
他迎向風，放開身後的大門，任它去。
大門被風吹得巨聲關上時，他還是嚇了一跳。
頂樓遼闊，白色的水泥地披上了一層青苔，有的還長出一株株小草。
角落堆了一些破舊的傢俬，還有老舊的花盆，包著一株黑朽的植物殭體。
他接受了這些充滿頹廢和死亡的景象。
他從大衣內袋裏取出遺書。
為了避免遺書被吹走，他用一個花盆壓著。
別了吧！他想。
他用手按著矮牆，一腳跨上。
似乎是最後的勸阻，寒風突然加強，將大衣往後猛扯，企圖將他拉回去。
他閉上眼。
不，不能再遲疑了。
他不想往下看，他知道往下看是什麼景象。
他知道車子將猶如爬動的白蟻，構成一幅令人讚嘆的細密畫。
他知道行人將猶如浮動的游塵，在這污濁的城市間穿梭，庸庸碌碌，生老病死。
別了！真的要別了！
他飛身而出。
啊！
他的內心不禁一陣歡呼。
四肢毫無外物的剌激，由束縛中完全釋放，身體凌空的感受，是何其自在！
他從未如此自在！
他掠過一個念頭：「不知道曉霜看見我這個姿態，會不會發出美的讚嘆？」
他想，如果有人拍下照片，在他飛翔的美姿後方，會是一大片蔚藍天空的背景，沒有一絲污穢的雲彩。
他只在半空停頓了很短很短的時間，手錶上的秒針尚未移動一格。
他開始墜落。
在這一瞬間，他莫名的憶起自由落體公式，聯考時背過的……在加速度之下，手錶的時間會不會變慢？
空氣開始摩擦他的身體，身體周遭的溫度疾速下降，好冷，好冷！
不該選這個時節的，現在是冬天呢！
他驚異地發現，自己竟沒有恐懼，雖然在高速下墜，卻是在他嚮往已久的自由滋味下墜落。
他在死亡的前一刻才模模糊糊的享受到一絲自由。
但他並沒有享受太久。
嚴冷已漸轉為熾熱，空氣的劇烈摩擦產生強大的熱量，高熱無情地猛撲上他清廋的臉龐。
他很難受，很難受。
好熱……我難道來到了地獄嗎？
他的心在狂叫，在吶喊，企圖挽回一丁點兒希望。
哦不！
他的腦子似乎被絞扭著，一股一股的灰白浪濤沖擊他的記憶，眼前一片混亂，視線中蓋上了瘋亂的花紋。
他的手腳似乎失去了感覺，脫離了他的軀體……不，是縮回了他的體內，在體內無意識的游動，撫摸那顆受創的心，那傷透了的五臟六腑。
他整個人融成了一團，飄游在臺北混濁的上空。
好久好久，灰晦的四周迸現了一道亮光。
他的腦子毫無意識，他不再思考，不再顧慮任何事情。
他通過了亮光。
聽說在這種時刻，應該會有安祥的感覺，應該會有輕悅的樂音響起。
但他在耳傍只聽見風聲，彷如叢叢細針在飛快掠過。
亮光過去了，被拋在身後。
啊！原來是這裏，好懷念的地方。
他的心裏不禁湧起了一絲溫暖。
他靠在教室走廊的矮牆上，眺望著樓下的操場。
操場上，只見曉霜的背影，正隨著她輕快的步伐，緩緩擺動，兩根辮子迷人的左右搖著。
他想像著她的表情，不知今日的她是喜悅或哀愁，或是已被一日的課業折騰得十分疲累了？
「曉霜……」他的心中在暗暗呼喚著，四肢盡是暖意。
不，他不能分心，大學聯考已近了。
他不能分心。
他幻想著美好的未來……考上大學，就可以再和曉霜在一起了。
現在只是暫時分開而已。
暫時的。
夏天的風，在孤高的老樹下盤旋著，擁著一片片的碎紙，跳著寂寞的舞。
碎紙在被人殘酷的撕裂之前，是一封訣別的信。
不知在那一片碎紙上，還沾有他的淚水。
曉霜，真如寒天的霜雪，在夏天消失得無影無蹤。
哦，但願只是一場噩夢。
睜開眼時，一切將只是幻覺。
於是，他睜開眼晴。
他看見白色的天花板，耀眼的日光燈管正好奇地映照著他。
他的腦後頂了一個高高的枕頭，枕頭硬繃繃的，還散發出一股消毒藥水的氣味。
他發現天花板有一塊油漆剝落了，露出一些灰沉沉的水泥。
有一隻瘦弱的壁虎正伏在牆和天花板的邊緣，抱著微弱的期望，凝神在等待著什麼。
有人說話了：「他醒了。」
他看見父親和母親焦急地走上前來。
一向嚴肅的父親，那張常常拉緊的臉早已被淚水潤濕，痛心地看著他。母親更是不停地哀叫他的名字，分不清是哭還是笑。
他身上似乎壓了什麼東西，使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那是一個人。那人抬起頭了。
是曉霜！
她在抱著他，輕撫他在棉被下的軀體。
她的淚水沾濕了被子，即使蓋了一層棉被、穿了一層衣服，他仍能感到淚水的溫熱。
他感到左手手臂一緊，忙轉頭一瞧，原來是護士在量血量。
醫生不知何時也出現了，告訢他父母說，他已脫離危險期了，沒事了。
這是病房吧？
病房好暖……
這位醫生，戴著金絲眼鏡，肥厚的臉頰上，有一塊淡紅的胎記，依稀記得在何處見過……
是了！
不正是小時候常見的那位？
每有傷風感冒，媽媽便緊張兮兮地幫忙請假，帶他去看醫生，看的正是這位。
他想起那冰冷的聽診器，壓在他肋骨上的那種壓迫感，把那股冷冷的感覺透入心中，送至不斷流動的血液中。
沒關係，這一切都沒關係了。
因為曉霜回來了。
那封被支解的訣別信，也該被露水沾濕，被化入土中，成為大自然的一部分，成為消逝的記憶了吧？
他發現自己在笑。
他回到他熟悉的寢室。
一個他曾經和書本、功課奮戰的地方，一個他曾經做過無數好夢的地方，一個他差點兒忘了曾是幼時玩耍的地方。
啊，為什麼一切都如此懷念？
他希望不再有壓力，不再需要一面背公式一面入睡。
未來的日子是可期待的！
當他知道他成功進入他所要進的科系後，便立刻打電話告訢曉霜。
一切都如此美滿。
他在炎夏漸漸退隱之前，真正踏入了他心儀已久的大學，正式以大學生的身分上第一堂課。
充滿未知的大學生活，一切都那麼令人充滿期待。
當他看見他的同系同學之後，更是著實的吃了一驚！
他們都是他認識的！
有他的小學同學、他的中學同學、高中同學、補習班同學、以前同一社團的同學……
這些人以前都曾和他有過一段好時光。
老天真沒虧待他！
那一天很快便結束了，他覺得精神十分振奮，細胞們似是全餵飽了興奮劑。
他乘公車回家。
公車上只有他和司機。
司機在收聽路況報告。他一面聽著廣播小姐在報告，一面看著司機疲憊的背影。
他看見司機前方的儀器板上放了一個保溫杯，杯子正冒出懶懶的白煙。
他還看見旁邊放了一個裝檳榔的小盒子。
突然他想看看司機是不是正在嚼檳榔。
他看不見。
他聽見廣播在報告車禍，他怔了一下，因為車禍發生的地點在他家附近。
聽說是兩部車子不守交通燈號誌。
這一切真熟悉。
他歪頸想了想，發現自己正感到困惑。
因為這一切十分熟悉！
他開始不安起來。
猶如一隻多事的蜻蜓，在如鏡的水面上點了一點，引起一波又一波的漣漪。
他覺得身上每一個毛孔都在癢。
公車停下來的那一刻，他趕忙下車，跑回家。
不安感越來越擴大。
不安已經溢出了他的心，他全身的血液慌亂地流著，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跳動，似乎想緊握什麼東西。
他衝進寢室，打開書包。
書包裏是他的高中課本。
他翻開課本，裏面全是白紙。
不安凝聚成恐懼，把他的心一點一點剝落。
自從出院後，這個世界便似乎失去了平衡。
出院……
我為什麼住院？
他感到喉嚨忽然脹了起來，猶如一塊不知名的息肉，阻礙他的呼吸。
不…不…不能去想！
不能想！
他張開嘴巴，因為鼻子已經忘記了呼吸的方法，他彷如夏天的狗，大口貪婪地吞噬著空氣。
他想叫。
但如果他喊叫，他便沒法子呼吸了。
他很難受，他的眼淚已經流到下巴，有的還逗留在上唇緣，流不下去，他嗅到一股鹹味。
「媽媽……媽媽……」他喊著。
大門砰一聲打開，他母親神色慌張地跑進來。
他很高興，剎那便感到全身湧現了力量。
「媽……」他一頭栽進母親懷裏，放聲痛快大哭。
他母親撫著他不斷抽搐的背，用那有著關愛的溫熱額頭摩擦他的頭。
他忘情地撤嬌，彷彿又回到兒時。
「小乖乖，又作惡夢了嗎？」
他猛然抬頭。
他正坐在一張小小的床上，穿著貼有熊寶寶印花的睡衣，五顏六色的小被單蓋到他的腰下。
顯然的，他剛醒來。
而且是被惡夢驚醒的。
房裏的書櫃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擺滿了絨毛娃娃、組合機器人的小木架。
「寶貝，又夢見什麼啦？」
他茫然，不知所措。
他竟夢見自己長大了！
回到了現實，才知道自己只不過是個小孩！
想到此，胸口的壓力頓時洩盡，逃入空氣之中。
他想起母親曾拉著他的小手，對她的朋友說：「這孩子的想像力很強，以後搞不好會成什麼大事業。」
語畢，兩個女人相顧大笑，他則害羞的躲去母親裙後。
「沒事了，沒事……」母親在他被冷汗潤濕的小額上吻了一下，照顧他躺下。
母親離去之前，轉頭問他：「還怕嗎？要不要熄燈？」
他遲疑了一會，決定搖頭。
母親出去了，門被輕輕的帶上。
他張著那雙疲倦的眼，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
記得在夢中，他也曾這麼做。
為什麼會有這種怪夢呢？
記得在幼稚園，跟小蘭肩並肩坐著聊天，聊的是長大後的願望。
小蘭長得十分可愛。
圓圓的臉蛋，老是透出少許紅暈，又大又黑的眼珠子充滿了靈氣。
當小蘭的眼睛望到他身上時，他便會感到整個軀體失去重心，被包圍在一片柔和的光芒之中。
小蘭說，以後要當空中小姐，可以天天免費乘飛機。
他舔著嘴唇，惡作劇的說：「那我以後養你好了！」
小蘭用她小巧的手掌輕輕打他：「人家是問你以後的志願嘛！」
「不管以後是做什麼，我的志願都是養你……」
他窩在被窩中，回憶這幾天前的談話。
可是……
這句話是對小蘭說的嗎？
不，不，是曉霜才是。
曉霜？
曉霜是誰？
這名字聽起來真耳熟。
這名字似曾帶給他許多快樂和憂愁，曾讓他在夜半欣喜暗笑，曾讓他找個無人的所在獨泣。
啊，曉霜是誰呢？
他搖搖他小小的頭，拉上漂亮的小被單，矇矓地慢慢合眼。
這一切與我何干？
再與我何干？
他把眼瞼蓋上，眼前的景物彷如鐵閘門上下閉合，在一聲巨響後陷入黑暗。
不，天花板上的燈仍是開著，閉眼後仍會有昏沉沉白茫茫的光，在他溫熱的眼皮上徘徊不去。
如霧的白光，讓他有身處於隧道的錯覺。
隧道。
一念至此，四周突然有股強大的壓力擠了過來，一堆堆又濕又軟的東西，毫不留情地堆擠上來。
他聽見沉重的呼吸聲，時而規律、時而紊亂，從四面八方不斷傳來。
他感到窒息，無法喘息，所以那並不是他的呼吸聲！
那些東西真令人不舒服，它們十分暖和，卻有著陣陣的血腥，排山倒海似的擁向他、推擠他。
「用力！」他聽見有人這麼喊著。
啊！那些東西更用力的擠來了！
「再用力！」
他感到他的頭從又濕又熱的地方釋放出來，一陣冷冷的空氣立時掩蓋上來。
一道強光投在他緊閉的眼上，騷擾著困惑的他。
啊！好冷！
他全身投入了清冷的空氣，這下才發現自己是赤裸裸的！
一隻在指間結有繭的手掌猛拍他的臀部，一塊黏黏的東西衝出他的喉嚨，他不由自主地大哭。
「男的！是男的！」一把粗啞的聲音如此說著，似乎是在宣佈什麼，語氣中絲毫不帶興奮。
他還聽見一個女人筋疲力竭地輕聲喘氣。
接著一塊暖和的大毛巾將他包了起來，輕柔地擦拭他吹彈得破的肌膚。
「哦…寶寶…」那疲乏的女人說著，他便感到自己被遞過去了。
這聲音他認識。
「好可愛…」一隻冰冷的手指輕觸他的鼻子。
是媽媽！
他猛然睜眼。
眼前，是一大片落地玻璃窗。
透過玻璃窗，他看見一片灰藍的天空，怠惰的、灰沉沉的雲朵，懶散地飄著。
在污濁的空中，有一名男子做出凌鷹之狀，高速的墜下。
男子似在閉目養神，散亂的頭髮豎立了起來，臉神不含一絲恐懼。
他感到自己脫離了母親的手。
他發現自己衝向那大玻璃窗。
衝向那男子。
他再次的睜開眼睛。
他看見他經過的玻璃窗後方，有一個驚愕不已的女人。
他想說再見。
他發現有一隻壁虎正費力地往上爬。
他瞧見下方行人稀少，有一名穿著破舊的老人，拿著一盒口香糖，哆嗦著舉向行人。
他看見地面了。
啊，有一枚十元……
粗糙的水泥地面勇敢的迎向他，他的眼球頓時擠入眼窩，他的鼻子失去了形狀。
他的顏面骨發出清脆的聲音，他的舌頭嚐到了一股甜甜的鐵銹味，腦子似是突然泡入了滾熱的水。
剎那間，他發現他在懊悔，懊悔選擇了這麼一個無法回頭的方法。
不過這個想法只保留了零點一秒不到的時間，他的腦細胞便在高壓下震成了爛泥。
在他的腦子失去功能之前，他還來得及感到脖子猛烈扭轉，發出「格」的一聲響亮。
他感覺不到身體的其他部份是如何碰上地面的。
許久，一股怪異的液體自他微張的口中湧出，混雜了鮮紅的血、透明的腦漿，還有不知名的消化液。
他的淚腺被擠破了，淚水濺到地上。
他自己不知道，但行人聽得很清楚。
在他落地之前，發出了一聲很長很長的尖叫。
有人說，聽起來像嬰兒的哭聲。
他聽不見自己的喊叫，但他可以感覺到整個意識在收縮、繃緊，整個人浸泡在強烈的恐懼之中，令他窒息。
他想他應該死了，但死亡怎麼跟想像的不同呢？
忽然，在一陣心悸之中，他發覺自己還站在頂樓上，全身像散落般虛脫不已，風更刺骨了，懼意更澴了。
原來他還沒死！
他以為自己會感到安心，卻發現自己又開始往下墜落。
「不！不要！」他不想死，他再也不想死了！
在墜地之前，他看見下方躺了一名男子，全身奇怪的扭曲著，一條小腿完全斷開，頭部飛濺出一灘污紅，不遠處還掉了一塊沾血的海綿似的腦子。人們正漸漸聚過來，七嘴八舌地討論，又好奇又害怕地觀看他的死狀。
再一次，他撲落在地，痛徹心肺，不偏不倚正好掉在男子的身上。
在他尚未明白過來以前，他又回到了頂樓，再次下墮。
一次又一次。
救護車來了，男子被搬走了，他還是掉上同一個位置。
某一次回到頂樓時，他看見兩個警察正在打開他的遺書。
某一次墜落時，他看見痛哭不休的母親，正在燒冥紙，他正好掉在火堆上。
某一次，頂樓上有人在擁吻。
白天黑夜，晴天雨天，城市的喧鬧持續，他不停一次又一次墮落，一次又一次體驗掉落的恐懼，和撞上地面的劇痛。
在一場大地震中，他看見大廈崩塌了，但他還是會回到原本頂樓所在的高空上，一次又一次往下跳，只不過在墜落的過程中，他看見大廈原本的各個樓層上，多了許多白色的煙狀物在空中游動。
歲月如梭，過了許多個四季，連這個城市的面貌都認不得了，他仍然在無休無止地自殺。
聽說，偶爾在夜深人靜時，還有些人會聽見他的慘叫聲。
1996（？）初稿
2002/4/23重修
2002/5/13增修
種菜不易。誰知此中字。個個皆心血。
文章轉載請務必請問張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