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

在

懷

念

中

 

 

教堂內外擠滿了哀弔者,擠不進去的人還有哭喊至暈倒的,他生前最帥的照片被高掛在教堂中央,歌迷們永遠會記得他在照片中的笑容和姿勢,因為他在樂壇生涯最巔峰的時節,在酒吧嗑藥而亡。

他還記得那種感覺,兩種迷幻藥一起和酒吞服,感覺多麼新鮮,即使是臨終的最後剎那,他仍然沉浸於天堂般的亢奮之中,是以他壓根兒不記得生死的界線,他不知道他是何時從活人變成死人的。

雖然死亡突如其來,但他了無遺憾,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年,他已經囊括了所有重要的音樂獎項,他已足以名垂千古,他的歌會被人一次又一次翻唱,名字會被人一次又一次提起。

送殯的行列揚起了他的成名曲,人們紛紛跟著哼唱,連他自己也忍不住哼起來。這首歌帶給他許多回憶,他甚至還記得在錄音室老是唱不準的那幾個音,這首歌令他迅速飆紅,令他每天有玩不盡的女歌迷,也令他結識了他的未婚妻,還讓她為他生了一個孩子。

葬禮改播另一首歌了,啊,這首他不喜歡,他向來不喜歡這首歌,雖然這首歌很紅,可他偏偏就是不喜歡!但他還是忍不住唱了起來,他控制不住。

這時候,他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他發現,他並不只是在唱一首歌,他同時也在唱許多首不同的歌,因為今天是他出殯的大日子,不只在葬禮上有播放他的歌,廣播電臺也在密集放送紀念特輯,還有眾多歌迷們在家中播放他的歌,一遍又一遍回味他的輝煌時刻。

每當有人播放他的歌,他便不得不唱起來!

怎麼會這樣呢?他慌張不已,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他的靈魂會在別人播歌時分裂,越多人播放,他就分裂得越多,哪�埵頃蔗鞢A哪�奡N有一個他在唱歌!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應該要上天堂才是的,怎麼會一直困在這�堜O?

紀念活動在全球各地發燒了一個月,他也不停地唱了一個月,幾乎將他出道以來的所有歌曲,甚至錄音室從未發表的歌曲都全唱遍了,他才稍稍有歇息的機會。精選輯出了一片又一片,還遠比他出過的專輯還多,此刻他最恨的便是電臺了,因為電臺會讓數以萬計的收音機同時播唱,他會分裂成數萬份,在別人家中、車�堜帡茤梨堸的q。

十多年後,他被選為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十大歌手之一,連他長大了的孩子也出專輯翻唱他的老歌,他又繼續日月無休的勞而奔命。

未成名前,他祈望成為萬世受人崇仰的巨星,現在他終於嘗到成名的滋味了,他不禁慶幸,要是他再活個十年,豈不是有更多的歌要唱?想起初出道時,那位跟他在排行榜上爭奪冠軍的對手,才出了兩張單曲便銷聲匿跡了,如今,他開始羨慕起他來了。

直到全面戰爭爆發,他才得以好好休息了一陣子,沒人再聽他的歌,天堂之門終於開啟,一道祥光披照在他身上,他冉冉升起,欣慰非常,這是他期盼好久的一刻!可是,某個人忽然憶起他的歌,翻箱倒櫃找出來播放,於是,他在升天途中重重摔了下地。

戰爭結束後,他被選為國家和平歌手,國家還為他蓋了紀念館,鎮日不停播放他的歌。他無止無休地唱,不知何時才有結束的時候。此時此刻,他最最最希望的,是世界末日。

當人類移民外太空時,他的歌也隨著太空船,散播在各個新發現的行星上。

在他逝世兩百年的紀念會上,他開始懷恨中學時代的音樂老師。

2003/2/10 11:00am初稿
2003/3/14 11:30am一潤
2003/3/14 4:00pm OK
2003/7/15 中華日報副刊

種菜不易。誰知此中字。個個皆心血。
文章轉載請務必請問張草。

收錄於2005年10月出版《很痛:張草極短篇 2》ad-short1.jpg (7077 bytes)

2006草注:還記得當初創作時,是以貓王和連儂為模特兒來加以想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