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衝過樹葉上的小洞，細細碎碎地照到地面。一個又一個的光圈子在地面狂舞，不是因為快樂而狂舞，而是墮落的、無目地的。那是一種怨恨和瘋狂。
三個男子在那棵蒼桑的老樹下喘息，和他們沉重的呼吸聲相應的，是肚皮在收縮的聲音。他們其中一個是年輕的小伙子，結實的肌肉在他的手臂上誇耀他的年輕，但泥土和汗水已遮蓋了這一切。其他兩個中年漢子長得也很壯，肚腩沒有機會在他們的肚皮上出現，他們從來不記得有吃飽的日子。
他們三人有一個相同的地方，就是破爛的綠林保護色衫和皮毛上黏黏的汗汁。
「這回我們真個沒有得吃了，」叫李勞的漢子用絕望的聲音說，「黑軍已經通緝了我們。」
「咦，你可搞清楚點，」年輕人大聲說，「我可沒有被通緝，那是你們的事。」
兩個漢子看了他一眼，剛握起的拳頭又放了下來。另一名叫曹泉的漢子故意把嗓子壓得沉沉的說話：「年輕人，累了你和我們一起逃跑，還不知你叫什麼名字？」
「趙五。」他刻意使自己說的話聽起來很勉強。
「趙五？」李勞睜大眼睛，著實地瞪了他好一會，「你和趙天仁有啥關係？若我沒有記錯的話，我聽過他提起你的名字。」
趙五的表情開始顯出緊張了︰「你知道他在哪裏嗎？我正在找他。」
「他早就去和閻羅王聊天了，你究竟和他有啥子關係？」曹泉說。
「死了？」趙五的臉沉了下來，整個人立刻洩了氣，好一會他才又重新抬起頭：「他是我父親。」
李勞點點頭：「是了是了，他有六個兒子。」
「他怎麼死的？」趙五的聲音有點哽咽，「我們一家人找了他很久，沒有他我們不能過河！」
「那只不過是個陷阱，你爸爸出現的話你們也過不了河，到時你們只有全家被踢進黑牢，你知道你阿爸是幹啥的？」李勞說。
「他是養牛的，全村人都知道！」
「他是反黑軍的分隊頭頭。如果他出現，你們全家就永遠沒有機會活下去了，」曹泉說，「過河到無戰地區去是平民老百姓的事，和反黑軍隊員沒有關係！」
「是這樣的，一個月前我們斷糧了，到黑軍營地去偷糧。當時我們都餓極了，昏了頭，沒有完全警戒周圍的情形，我們剪斷鐵絲網防線，趙天仁把一隻腳穿過去，」李勞頓了一下，然後閉眼，「地雷就這樣炸開了。」
曹泉粗魯的聲音劃破了死沉沉的空氣，悶熱的陽光混在濕氣中使人格外的不舒服︰「老趙的四肢被炸飛掉，他的頭就掉到我前面，他竟還沒有死！還拼命拉緊喉嚨吐出一兩個字，他告訴我他要吃肉！一隻毛蟲就這樣出現在地面的落葉上，我把牠捉來塞進老趙的口中，但他已來不及嘗到肉味，只是眼睜睜地看著我……」
「他的頭呢？」趙五問道。
「沒有帶回來。當時黑軍們已帶著自動步槍衝出來了，不逃的話就告訴不了你這件事。」李勞平靜地說，雖然他的肚子不是很平靜。
「如果我早一個月遇見你們，我就可以見到我爸了……」趙五把頭低下，但眼淚卻流不出來，只是鼻子酸酸的。
「你是老趙的兒子，你可願意加入我們？」李勞問道。
「我不知道……我的老媽還在老家。」
「如果我們這一批反黑軍隊伍餓死完了，那黑軍就永遠橫行無忌了，」曹泉說，「好好的一個國家被這詳魔鬼搞翻了，這些黑軍心中只有開槍！」
雀鳥在樹枝上叫著，加重了三人的食慾。他們的肚皮在共鳴，在心力交瘁下，沒有力氣憤怒，也沒有法子可以將雀鳥打下。
「在很古的中國，每當有飢荒都是吃人肉的……」曹泉把視線盯在樹枝上，口裏不停喃著，喃了一陣，眼神就慢慢轉向趙五，乾乾的舌頭在唇緣舐了舐。
「把人也吃了，誰來反黑軍？」李勞還很清醒，他拔出刀子，吃力地站起來，呆滯的眼神看著趙五，「你想有什麼可以吃的？」
趙五察覺到周圍的空氣有些不妥，恐懼地盯住李勞。
「我們就地取材吧。」李勞轉過身，在樹幹上切了一個缺口，用力大力剝下來，然後把剝下的樹皮往口中塞，他貪婪地咬著、嚼著，乾硬的木屑溜入喉嚨，使他猛地咳了好一會。
「老曹來一塊怎樣？」李勞把一大塊樹皮丟給曹泉，再自顧地嚼起來。
趙五站起來，看著在他面前的兩人，放心地呼了一口氣，雖然他的肚子也是在餓著，但父親逝世的消息已使他完全失去食慾。他耳朵裏聽的是曹泉和李勞在努力撕咬的聲音，心裏想的是現在的去路。
在不遠處隱約傳來吵雜的人聲，李勞整個人立刻跳起來：「糟糕！黑軍找上來了！」
三人立刻慌了手腳，他們沒有料到黑軍這麼快找上來，黑軍手裏有的是手榴彈、自動步槍、散彈槍及各種可以置人於死地的東西，而他們三人身上只各有一把小刀，他們不希望感覺到子彈穿過軀體，更不希望火藥把他們轟得無影無蹤，所以他們只有往反方向逃。
他們只是拚命地跑，忘記了飢餓，求生的慾望在沸騰著。聲音離得遠了，但仍是不放鬆地在樹林中迴響著、威脅著，他們知道他們必須逃到聽不見黑軍的聲音為止，當他們發現黑軍搜索的聲音不只從一個方向傳來時，他們才知道已墮入重圍了。
「這裏根本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曹泉說著，用腳大力踩著地面，「我們等死吧！等死吧！」
「爬樹！」趙五說，「這裏的樹比較高，黑軍不容易找到咱們的！」
曹泉和李勞看了趙五好一陣子，心中雖焦急，卻不敢去嘗試，趙五看他們沒有行動，就自顧自拿起刀子插去樹上，借刀子的力量把自己推上樹幹，他就像猴子般敏捷，不一會就爬到樹幹的半中間了。
「孤注一擲吧！」李勞也抽出刀子，爬上和趙五的同一棵樹上去，爬了一會才發現曹泉沒有跟上來。
「你去吧！」曹泉向他大叫說，「那樹像天堂一樣高，我情願留在這裏。」李勞皺起眉頭，不安地朝著他，曹泉又向他喊道：「放心吧！我不是出賣人的人！」
李勞終於爬到樹梢上的時候，看見趙五也在咬著樹皮，李勞也不客氣地剝下樹皮，坐在粗枝上，靠著樹幹嚼著，他不敢往下望，這裏離地太遠了，曹泉看起來像是一枚一分錢。
「我想通了，雖然阿爸不在了，我也該完成他的遺志，」趙五握了一下手上的樹皮，「所以我要吃，否則活不下去。」
「如果黑軍找著了我們，你怎樣吃也活不下。」
《啖皮》part i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