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
袋自由時報「花編新聞」版 「2000年後的世界」專題
20000723刋出
入 會
「你們一家三口都想加入永生基金會？」負責人必須再一次確認他們的想法。
「是的。」三人一塊兒點頭，眼神全都非常堅定。
負責人從褲袋拿出一張手帕，偷瞄了一眼手帕上三天沒洗的汗漬，已經長了一團髒髒的青黴，他不理會，還是用來抹去額頭上黏稠的汗水。
聽說這是小冰河期前兆，世界各地紛紛出現異常天氣，竟然在深冬出現攝氏三十二度高溫，全球氣象預測員都面臨著被判刑的危機。
「可以……呃……為什麼加入永生基金會，告訴我原因嗎？」他推推鼻樑上的復古眼鏡，「這純粹是我個人好奇。」
爸爸首先咳了一聲：「我努力工作大半生，為的是為家人買一棟房子。」
負責人誠懇的點了點頭，他十分瞭解這句話的涵義。
「你知道的，」爸爸說，「房子越來越貴，雖然這三十多年來的存款也在增加，但房價起漲和貨幣貶值的速度比那更加快，我怎麼也追不上。」
爸爸說得很平靜，一臉覺悟的撫著媽媽的手。
負責人抬抬眼鏡：「所以……你想用這筆錢，為家人買幸福？」
爸爸搖搖頭：「還沒這麼快，我還沒打算說到這裏……事實上，上個月我們終於有機會買房子了，你知道的，那種三十年前建的半自動公寓，屋主自殺了，沒有繼承人，所以政府要拍賣。」
「呃……聽起來很不錯，可是，這種房子的半自動裝置大概早就年久失修了吧？恐怕連維修的公司都倒閉了。」
爸爸又搖搖頭：「它雖然破舊，可是我們滿意得不得了。」
「可是……」爸爸重重的搖搖頭，「就在我們要下定金的前一天，聯邦和同盟又開戰了，那棟公寓被同盟的洲際飛彈炸了個精光。」
負責人聽了，也不禁感慨：「恭喜您，掌鑰者與您同在。命運真是微妙啊。」
「可不是？所以說，用錢買公寓不是長久的幸福，我們䔮a人商量好了，決定買下永生基金，到未來尋找幸福。」
「夫人呢？」負責人轉向媽媽，「您也同意嗎？絕對同意嗎？」
媽媽微微點頭，顯得無力：「我的身體已經是個殘骸，左肺已經長滿黴菌，你也見到的，我的四肢都是廉價義肢，我幾乎見過每一科的醫生。」
負責人表露出懇切的同情心，輕輕握了握她的手：「掌鑰者與您同在。」
「謝謝你，先生，我不覺得痛苦，只希望瞭解掌鑰者的旨意。」媽媽無力的微笑，「每天要打抗生素是一筆沉重的花費，況且這個身體已經沒什麼好惦念了，不如將這筆錢花在更有希望的未來。」
「那麼，」負責人擔心的問道，「您的中樞神經，確定完全乾淨，零感染嗎？」
「我有一級醫師的証明。」媽媽遞出一份報告書，上面貼了一枚晶片，報告書下角還寫了一筆昂貴的檢查費用。
「很好，」負責人小心撫摸報告書光滑的表面，「那麼您呢？先生？您是他們的兒子吧？您捨得這麼做嗎？」
兒子兩眼無神的嘆了口氣：「我想要是有選擇，你也不會想在這個世界誕生吧？聯邦和同盟時戰時和，從我爺爺那一代打到現在，飲水有輻射污染，空氣混濁，逛街怕酸雨和氰塵，泥土含有保麗龍，連雜草也種不出來，睡覺要害怕被突變蟑螂攻擊，先生，難道你會樂在其中嗎？」
「我不會樂在其中的，孩子，」負責人說，「只是我沒你幸運，沒有你的年輕，我很早就得到了這份工作，我來不及做選擇，它是終身職的，只有死亡時才可以退休，要是半途不幹，我的家人要負責賠償一大筆銀河級數的金額，這跟滅族沒兩樣。」
「你這麼說，我反倒安心了，」兒子說，「這麼一來，在你有生之年，我們都會受到妥善的照顧了。」
負責人苦笑說：「我想你們已經很確認自己的決定了，你們也變賣了一切，一切！一個子兒也不留下…這沒有繼承權的問題嗎？」
爸爸說：「我兒子還年輕，還沒有後代，我是家族之中僅存的，我太太的娘家，全家被前年的北歐大瘟疫殺盡了，沒人繼承我們。」
「北歐大瘟疫？是第五代天花病毒那場嗎？」負責人點點頭：「我明白了，馬上為你們準備，不過你們該知道，這筆錢只足夠購買三號永生基金吧？」
「是的，一號保存細胞樣本、完整軀體全身和完整DNA碼，二號只保存完整軀體，三號只保存腦子，我們只有腦袋瓜等待未來的救贖。」
「非常好，」負責人雙手合攏，十指交叉，一臉輕鬆，「既然你們全都明白了，咱們這就去準備室吧。」
他欠欠身子，移開椅子站起來：「準備上路了嗎？」
負責人將他們一家三口送進準備室，為他們進行低溫麻醉。
當他們緩慢的進入睡眠時，整個中樞神經系統，包括從大腦到脊索，被準備室的腦神經外科電腦手術系統一整條抽出，馬上浸入低溫保存溶液中。
水晶般的低溫保存溶液馬上發揮作用，將時間和記憶封藏，將靈魂的輪迴禁錮。
他們一家三口在人間的活動，同時畫下了逗號。
失 職
負責人在大貯藏室中踱步，查看每一個人體貯存糟，記錄下各種儀表板上顯示的生命指數，忠心的為客戶們服務著。
他心裏頭一直有一股隱憂，不知當他的一號基金客戶們日後醒來時，該如何向他們解釋。
他的隱憂是，一號基金客戶的全套DNA碼，各有五份複本貯存在五部電腦之中，但是五部中有三部的資料完全消失了，三十年之中，一部是硬碟損壞了，一部誤中了「黑夜之海」病毒，一部是被飢餓的老鼠咬壞了。
只要再折損一部，他就不知該怎麼擔當了。
三十年前的電腦系統，目前已經完全找不到相容系統，這全都要怪聯邦和同盟的戰爭，害得永生基金會的投資失敗，三十年來無力添購新系統，現在更糟，連他的薪水也有問題了。
負責人不敢抱怨，他比其他百分之六十的失業人口好太多了，目前他最主要的，是好好完成他該做的工作。
巡視完了人體貯存糟，才開始檢查另一個更大的貯藏室──腦組織貯藏室，啊，就是那一家三口所在的地方，也就是中等平民和高等貧民的居住區。如果隔壁那些購買一號基金的人還醒著，想必一定會對與貧民比鄰而居感到不快吧。
負責人很記得那一刻，三十年前的那一刻。
大多數加入永生基金會的都是單獨的個人，偶爾會有夫妻一起加入的，但一家子全部一起參加，這麼多年來就只有一個例子。
現在世界變得更糟了，今年已經是聯邦和同盟開戰百年紀念了。
飢民們原本是搶劫商店，到後來已經可以見到光天化日下將死人分食的情境，今天吃人的人，搞不好明天倒下，馬上就會成為眾人的食物。
漸漸的，似乎是察覺到永生基金會擁有鉅量的食物庫存，飢民們開始在門外徘徊，放肆的用飢餓得凸出來的眼珠子凝視門口。
永生基金會的負責人封上基金會大門，不讓任何人靠近一步，否則他會開鎗，這是他身為終身職的責任。
大家很清楚，誰只要一倒下，馬上便成為飢民們的食糧，沒有人會爭先恐後去當別人的食物。
負責人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裏去，他餓極了，他在辦公室踱來踱去，越要壓抑自己的飢餓，肚子越是餓得抽搐，脾氣就越是焦燥。
他想喝水，讓胃囊漲滿水，好抑制令人抓狂的飢腸，但他只找到一瓶乾淨的水，水龍頭還有水，但過濾芯壞了，輻射淨水器也壞了。
有時他真忍不住想將自己也儲存起來，在久遠的和平的未來才甦醒。
想到這裏，他不禁對貯存糟裏的傢伙們感到妒忌。
「我是終身職。」他再次提醒自己。
永生基金會的大門也一直沒開啟過。
一直到聯邦和同盟停戰開會時，永生基金會的大門已經關了五年。
從戰爭裏倖存的基金會持股人紛紛聚集起來，商量著前往基金會瞭解狀況，看看負責人在幹什麼。
當他們前去敲門時，令他們感到不可思議的，負責人來開門了。
更令他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負責人看來健康得很，比門外那些削瘦的持股人不知好上多少倍。
「我們是永生基金會持股人。」他們出示股票，「我們要來確認我們的財產和權利。」
「是的，」負責人彬彬有禮的低了一下頭，「外面聽起來很安靜，是停戰了嗎？」
「聯邦和同盟正在開會，討論交換戰俘，兩邊都打得兵源不足了。」
「說的是，」負責人和氣的回道，「請進，容我一一為你們說明。」
持股人魚貫進入之後，好奇的探頭探腦，負責人帶領他們參觀，一邊說：「事實上，這些年沒人聯絡我，我還正在發愁呢。」來到一處門口，他告訴眾人：「這是準備室。」
「準備室？」其中一人說，「莫非是……？」
「是的，每一位購買基金的人，都要經過這裏的，」負責人指指手術檯，「購買一號和二號基金的客戶，要在這裏置換血液，一面抽去血管內的血液，一面注入低溫保存溶液。」他走到準備室的一角，悄悄轉開一個鈕，一直到將整個鈕取下為止，再將它放入口袋，「購買三號基金的客戶，也會在這裏取出腦組織。」
持股人聽得有些腦背發麻，戰爭中過量的屍體景象還沒將他們的神經麻痺。
「不過，我真的該謝謝你們。」負責人這麼說時，已經回到準備室門外，在持股人察覺到怎麼回事之前，很快的鎖上門口。
罔顧準備室裏的叫喊和咒罵聲，負責人走去貯藏室清點空置的貯存糟，他要將這些年來吃掉的一號和二號基金客戶補充回來。他的意識裏留存有古老的清貧思想，他對買得起一號和二號基金的人一向有一些歧視。
當然，食物和飲水真的缺乏，所以他也吃了一些三號基金客戶。不過他早已暗自許下承諾，無論如何他都會留下那一家三口，他認為只有他們值得活下來，因為他們至少，至少在這戰亂的年代裏，他們還保持了那麼一丁點兒親情。
他還準備好三具一級的生化機械軀體，等著世界和平來臨時，將他們的腦袋安裝進去，迎接美好人生。他希望他可以活到那一刻，親自為他們服務。
準備室裏的那些人應該差不多了吧？那筒麻醉氣體已經足夠麻死五頭大象了。負責人知道，再等一下他就有得好忙碌了，待會得趕快將他們裝入貯存糟，以補充他這幾年耗掉的庫存。
這樣一來，過不久聯邦再和同盟再度開打，他又可以再活上幾年了。
張草2000/7/13深夜
2000/7/15凌晨潤稿
種菜不易。誰知此中字。個個皆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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