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 擬 人 生
一、 依 芙 是 我 的 歸 宿
不知從什麼時候，我開始對收集垃圾很有興趣。
我的家裏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雜物，從破爛的絨毛玩具熊，到剩下半支的馬克杯都有，堆得高高的垃圾讓房子變得陰沉沉的。
我對於這種收集的癖好十分保密，即使是最要好的朋友，我也絕不透露一個字。
對於過去的好時光，我很是惦念，似乎是害怕過去會從我手中溜走似的，我將一切與我有關的紀錄留下，包括電影票的票根、便利商店的收據、隨手寫過的便條紙，全都分門別類的堆在一起。
我將所有在手上的照片貼在牆上、門上和窗戶上，像個強迫性精神官能症的患者，每日將全部照片瀏覽一遍，確定今天對過去的記憶跟昨天一樣。
每當看見路邊有什麼被人拋棄的廢物，我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然後總忍不住會想帶回家，以免萬一那東西跟我實際上有什麼聯繫。所以家裏破爛的玩具熊就堆了五隻，令我擔心的是，我一直想不起來我是何時將它們撿回來的。
由於我的努力，整個客廳只留下一條供我走路的空間。
即使保留了一條通道，有時我還是免不了被地上的汽水瓶弄得跌倒。
再不然，就是被垃圾堆上掉下來的一個木盒打得頭破血流。
這就是為什麼我不敢答應依芙，讓她來參觀我的家。
「很亂，真的。」我企圖說服她不要來。
「沒關係，」她一點也不在乎，「我住的房間不比你差，搞不好你還會嚇一跳。」
結果，是她惹起了我的興趣，想去參觀她的家。
不，我不能讓我對依芙的慾念擾亂了大事，她這一去看我的家，我就沒有追求她的可能了。
不能被女人的言語迷惑，女人和唱歌的海妖是親戚。
「或許，」依芙說，「你想來我的家看看呢？」
我一時血氣上湧，腦子裏還晃了一下。
雖然女孩子邀我到她家裏，是我二十年生涯中從未發生過的事，但我依然不敢貿然答應，很是懊惱的考慮了起來。
依芙噗嗤一笑：「幹嗎這樣一臉嚴肅？」
她伸手來拉我的手，我頓時感到連耳根都熱了起來。
依芙說服了我的腳，我一邊沉醉地看她迷人的背影，一邊不由自主的跟著她去，只不過幾分鐘，我們便來到一棟舊公寓前。
當我看到那棟公寓的外觀時，我才赫然明白，依芙恐怕不是海妖，她說的應該是真的。
她住的公寓看起來比破箱子好不到哪裏去，在一瞬間，我忽然有點猶豫該不該進去。
「進來吧，羅特斯，」她的聲音充滿了誘惑，這不像是我心目中的淑女依芙，「你會喜歡的。」
如果我還再有一點遲疑的話，就不像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男人了。
即使樓上有準備要吞食我的怪物，依芙，我是跟定妳了，像我這種其貌不揚的男人，能夠得到妳那麼一丁點兒的青睞，夫復何求？
我尾隨她踏上充滿各種臭味的樓梯，樓梯旁躺了一隻僵硬的死老鼠，時而還看到有些單位的門把上掛了個用過的保險套。
不知誰在牆角掛了一幅油畫，是一幅中世紀造型的人像畫，人像的大部分已經被黑色的黴斑佔據了。
我之所以會特別提起那幅油畫，因為依芙的房間入口就在它左邊。
「等著驚奇吧。」依芙打開了門，一陣水果的香味飄出，我站到房門口，看見微弱光線中的滿室雜物。
依芙開了一盞燈，那盞燈的亮度並沒有多大幫助，不過至少讓我依稀看明白了門口前的那堆雜物。
那是我的照片。
門板後面、門邊的柱子、門楣、門邊的牆上，全是我的照片。
其中一張，還是從我中學畢業紀念冊上撕下來的。
看了依芙的豐富收藏，除了目瞪口呆，我別無他法。
事實上，我心裏還忽然有點竊喜：莫非依芙老早就喜歡上我了？
大學一年級的時候，她常常坐在我的右前方，一手捧腮，聆聽教授講述著難解的笛卡兒、洛克之類的瘋子，她那一百三十五度角的側臉，已經成為我重要的記憶。
說不定……（我感動得想哭）我朝思暮想的女神，早已對我有意。
我踏入依芙的房門，緩步穿越兩邊高高堆起的雜物，在瀏覽雜物之間，心裏一陣納悶，剛剛的胡思亂想不禁有點兒幻滅。
原來，裏頭不只有我的照片，還有其他人的照片，男女老少都有，不過我看得出依芙不是胡亂收集的，那些照片各自有一個系列，只不過我還看不出箇中玄機。
依芙的收集混雜有舊尿布、奶瓶、奶嘴，甚至奶粉罐，隱約之中，我感到心中慢慢收緊，濃濃的不安感漸漸籠罩上來。
莫非依芙……
「羅特斯，你覺得我的收集如何？」依芙貼得我很近，沒辦法，太擠了。
我嚥嚥口水：「很棒，」這是由衷之言，「棒透了。」
「我去泡杯咖啡，加糖嗎？」
「黑咖啡，雙倍。」
依芙點點頭，轉身離去，消失在一堆雜物後方。
現在我可以單獨一個人細心研究一番了。
我細細端詳我的每一張照片，有許多我一點都想不起來，雖然照片裏的我正朝著鏡頭微笑，甚至有的照片中的衣服，我也不記得曾經穿過。
不過，我還是忍不住驚嘆依芙的仔細，她的收集比我的還更完整，連我嬰兒時期的照片都有。
我開始懷疑，那堆奶瓶之類的嬰兒用品是不是我曾經用過的。
一陣咖啡香飄了過來，依芙又出現了。
「告訴我你的想法吧。」她將咖啡遞給我之後，一副準備聆聽的表情。
我喝了一口超級苦的咖啡，想先讓自己冷靜下來，沒想到咖啡因令我更為興奮，身子忽然有些顫抖。
「我想……」我說，「我們有共同的興趣。」
「顯然是。」她的回答令我覺得自己很蠢。
「不過，我們的訴求的重點似乎不盡相同。」
依芙蹙了蹙眉：「你倒說說看。」
「我比較注重……呃，和自己有關的收集，而妳似乎都在收集別人的過去。」
依芙搖了搖頭：「羅特斯，我們所收集的，都是同一回事——記憶，我們收集的是記憶。」
「可是……有大小之別……」
「我只不過比你更跨前一步了，」依芙用充滿靈氣的大眼凝視我，「我也曾經經歷你那個階段。」
我像被人逮到弱點的小孩，心中不服氣，又找不到反駁的用辭。
依芙乘勝追擊：「你試著回頭想想，為什麼你會開始收集廢物？」
「我……」
「你最初的心情是什麼？」
我迷惑了，腦子裏剎那陷入一片混沌，像是電視機忽然壞掉了，螢幕上盡是雪花。
不，我不是辭窮，我是忽然被依芙點醒了。
從何時開始，我收集廢物？忽然之間，我覺得我急需知道這個答案。
「你想起來了嗎？」依芙追問我。
「不，」我發現我在發抖，背脊上爬過一道滑溜溜的寒意，「不，我完全忘了，徹徹底底的忘了……問題是，我怎麼會忘了呢？！」我差點喊了出來。
「你終於捉到重點了。」依芙呷了一口咖啡，沉默了起來。
我開始搜索腦中的記憶，這下我才發現，我越急著去回想，那記憶就越是雜亂。
不行，不能這樣。我深吸一口氣，試著冷靜下來，逐步逐步回想。
「我叫羅特斯，是一個大學生，」我告訴自己，「南灣郡五號社區大學生物系三年級，依芙是我的同學，這一點是絕對不會錯的。」
「對，而且你在上課常會偷看我。」
我大口喝咖啡，好掩飾我的臉紅：「然後，在這之前，我從五號社區中學畢業，畢業總平均分數九十二點五七，我在學校參加生物學家會社，暑假還和社員們到迴波塘去觀察水甲蟲生態。」
依芙點點頭：「目前為止，你說的還沒問題。」
我的夢中情人在諷刺我，但我會原諒她的。我繼續說下去：「我唸的小學是南灣郡五號社區小學，我畢業那年是在六年B班……」
依芙不說話，低頭喝她的咖啡。
「該死！」我搥打自己的大腿。
「你開始想不起來了。」她不看我，只隨手從旁邊的廢物堆中取了一張發黃的紙，上面依稀寫了一行電話號碼。
「該死！我不可能忘記的，我還有畢業照！」
「讓我考考你，」依芙放下杯子，「你每個禮拜都有乖乖的打電話給父母，報告一下大學的生活狀況，討一些生活費，對吧？」
「你怎麼知道？」
「我是這麼做的，我猜你也一樣。」依芙說，「你上一次見到父母，是什麼時候呢？」
我發覺我一點也想不起來。
不僅如此，我連父母的容貌都記不清楚，今早出門前明明還看過照片的。
「實際上是，你能記得的並不多，」依芙像睿智的先知一般，斬釘截鐵的語氣中不帶一點浮躁，似乎她說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而且無論你回想多少遍，你能憶起的，也僅有那幾片記憶而已。」
我真的一點也想不起來！我多久沒回過家了？我不是上個週末才回過去嗎？是的！上個週末我才回過去！
「上個週末我才回過去。」我如此告訴依芙，心裏卻不太有把握。
依芙說：「你確定上個週末是存在的嗎？」
不，我不確定。
我一點也沒把握能說出上個週末我去過何處。
我整個人從頭頂冷到腳底，惶恐擠滿了我的心竅，我忽然間頓悟了死亡的可怕，那是一種失去一切的可怕，我所恐懼的，正是這種「失去」。
「讓我去你的家瞧瞧。」依芙並不是在徵求我的意見，也不是在給我做建議。「讓我去你家瞧瞧。」這句話等於是一個命令。
我答應了。
我抱著一顆冰冷透了的心臟隨依芙下樓，當我再度照到外頭的陽光時，我如獲重生。
依芙和我都不多說話，我倆默默地走著，穿過一小片草地，朝我住的地方走去。
「唷！羅特斯！」不知是誰叫了我一聲，我回頭一看，心裏頓時嫌惡起來，那是班上的討厭鬼艾丁。
他騎在腳踏車上，腳踏車前的籃子裏擺了半打啤酒。
我不想理會他，繼續走我的路。
「唷！羅特斯！小子！」他遠遠呼叫我，「把上依芙了唷？準備好套套了嗎？」
依芙低聲說：「那是艾丁吧？」
「不理他。」
「小心艾丁。」
我楞了一楞，但依芙似乎沒打算多做解釋。
「羅特斯，羅特斯。」艾丁像唱歌一般複誦我的名字，一邊用腳踏車追上我。
依芙忽然拉緊我的手，拔腿奔跑，我被她這一拉，差點跌倒，不得不隨她疾奔，口中一邊問她：「怎麼了？依芙？怎麼了？依芙？」
艾丁在背後興奮的大嚷，猛踩腳踏車急追上來，半打啤酒在籃子裏顫抖的互相敲擊，他像印地安人一般狂叫：「羅特斯！羅特斯！」
我不明白為什麼要跑，艾丁只是班上一個嘴巴令人厭惡的臭蟲而已，但依芙的眉頭深鎖，似乎非常焦慮。
依芙是對的，依芙應該是對的，雖然我不明白，但我所鍾愛的依芙應該總是對的。
此時我才發現，我們穿過了整條大街和一個小公園，偌大的街上卻沒有半條人影。
連路邊的兩三輛三輪車也是空置的，像被小孩玩厭了似的拋棄在路邊。
雜貨店的門大開，沒有顧客，也沒有老闆。
小公園的鞦韆正盪著，整個公園沒有一個人，一隻狗，甚或一隻蟲。
這一切沒有一個對勁。
艾丁追上來了，他拿起一罐啤酒，大笑著向我們拋過來。
「他是瘋子！」我滿腦子慌亂，啤酒罐在我腳邊迸裂，啤酒泡噴射出來。
依芙忽然一個轉彎跑向公園，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指向艾丁：「你別再過來！」
艾丁停下腳踏車，手中握著正要拋出的一罐啤酒，神色顯然有些畏縮，但他仍笑著說話：「依芙呀依芙，生氣會長皺紋的。」
依芙將樹枝指向艾丁，步步迫近，口中不發一言。
「好好，我不打擾你們找樂子。」艾丁舉起雙手作投降狀。
我發呆似地看著眼前的一幕，發現自己其實搞不懂，他們兩人的對話之間，依稀還有什麼言猶未盡。在這一蹉跎間，我感覺身後好像有動靜，下意識回頭一看，眼睛頓時睜大。
我沒有看錯，公園的那棵老樹在動，它粗大的枝幹正緩緩往下移，像是準備要摘東西，這不會是風欥的錯覺。
那是一棵柳樹，樹幹長滿了老樹特有的疙瘩，依芙剛剛拿的樹枝，是從它身上掉下來的嗎？
老柳樹忽然一頓，樹身轉過來了一點，似乎在望向我的身後，我又回頭去，驚訝得一句話也說不出。
不知何時，依芙已站在艾丁面前，手中的柳枝插入艾丁的前額，貫穿後腦，艾丁沒喊叫也沒流血，他依舊一副跩跩的表情。
「依芙，它還不夠老。」艾丁說了莫名其妙的這麼一句話。
依芙背向我，我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不過想必也是非常驚訝。
一陣強風掃過我身邊，刮痛了我的耳朵，我只覺一陣暈眩，但還是看清楚那是一輛大貨車。大貨車撞向依芙和艾丁，只聽一聲沉悶的巨響，我什麼也看不見，只看見好像有什麼碎片飛了出來。
好一會兒，我才終於喊得出聲音：「依芙！」
「羅特斯先生。」我一驚，抬頭看見馬孥教授的臉。
四周傳來陣陣竊笑聲，我以桌面上抬起頭，嘴角垂掛有一沫唾涎。
「羅特斯先生，」馬孥教授回到講座去，繼續說，「上我的課可以睡覺，但不可以隨便呼喚女生的名字。」
班上頓時有人大笑起來，馬孥教授卻一點表情也沒，等候大家笑完了，他才重新開始授課。
「那隻豹子、獅子和母狼乃是象徵了什麼呢？」馬孥教授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那三隻獸的名字，接著畫了一條長長的箭頭，「咱們得從時代背景去推理……」
馬孥教授好像是印度人，留了一臉漂亮的鬈鬍子，從他的臉上從來看不出喜怒變化。
我摸摸昏沉沉的後腦，斜眼偷瞄一下右前方，依芙通常會坐在那個方向的，希望她不要因此而討厭我才好。
是的！我的女神果然坐在那裏，她筆直地坐看，一頭紅色長髮披肩，遮去了她的側臉，我看不見反倒擔心，我既然上課說夢話還喊出她的名字，依芙會生氣嗎？
我無法確認依芙的心情，心裏煩躁，忽然心念一閃，很想回過頭去瞧瞧。
因為討厭鬼艾丁通常會坐在後面的角落，那裏比較方便他搞怪。
我偷偷的、慢慢的回頭。
艾丁坐在後面沒錯。
他的額頭上正插了一根柳枝。
艾丁發現我在看他，便瞪了我一眼，還朝我陰陰的微笑。
恐懼感剎那洶湧而來，從心底直衝上頭頂，皮膚上油然泛上一層冰寒，我馬上想站起來，雙腿卻軟軟的提不起勁。
「依芙……」我腦子裏喃喃自語，一面掙扎著站起，一面踱步走向依芙的背影。
馬孥教授正說得起勁：「……維其略的出現，是有意義的。」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他也不理會我的怪異舉動。
依芙已經近在眼前，只差兩步就到了，可是我的腳卻像綁上了千斤重錘，每一舉步都令我冷汗直流。
「依芙！」我放聲大喊她的名字。
這次馬孥教授完全沒理我，同學們沒人轉頭來看我，連空氣都像凝結了般沉重非常。
我終於到達依芙面前。
依芙的紅髮仍在，依然幽香，衣服也是原本那一套，桌上也擺了筆記本、鉛筆和一本馬孥教授編寫的《中世紀文學史》。
只是，依芙的臉不見了。
紅髮之下，一片空盪，什麼也沒有。
衣領圍成的空洞告訴我，裏頭也是空的。
「過了我這裏，就是憂愁之都，過了我這裏就有永恆的煩惱，過了我這裏，就有毀滅之民。」馬孥教授以詩人的語氣唸著，「這就是兩人最初通過時，門上所寫的字句。」
我整個頭已經在顫抖，軀體已然完全冰冷。
我回頭。
我正坐在原來的座位上，專心聆聽，看也不看我一眼。
艾丁還是坐在後面，額頭上插著的柳枝已經拔下，正在他手上把玩著。
我想大叫，我很想大叫。
但聲音只上昇到咽喉，就卡在那裏，再也出不來。
忽然，我發現教室門外有人，門是打開的，但那人在猛力敲打看不見的門，是依芙！她在門外。
她焦急地看著我，口中在喊著一些話，但我只看見她的嘴唇在動，卻一個字也聽不見。
正在我身邊的依芙，依舊是個空殼子，一點動靜也沒。
門外的依芙似乎已經放棄敲門，木然的看著我。
我明白她在看什麼。
我感到自己正在消失，肌肉正從我身上消融，化成氣體。
我感到風吹進了我的臉，吹拂著我的腦下腺。
我感到鞋子逐漸空虛，踏不到地面。
在我的耳朵消失之前，還聽見馬孥教授正在上的課。
「然後，他們遇上加龍。」馬孥教授說。
第一章 依芙是我的歸宿 --完
張草2000/8/13
種菜不易。誰知此中字。個個皆心血。
200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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