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 擬 人 生
二、 黑 暗 是 我 的 燈 塔
煙霧樣的白光飄盪在四周，辨不清方向。
我移移腳，腳板像是沾上了膠水，每一步都困難萬分。
腳底雖然像是沾黏了什麼，卻一點也沒腳踏實地的感覺，依稀是飄浮在一片虛空之中。
我停下腳四下瞭望，什麼也看不見，令人昏沉的白光總是包圍著我，於是我決定停止移動，原地等待，看看會有什麼事發生。
這麼決定之後，我的腦袋瓜開始思索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令我更困惑的是，我發覺我根本想不起任何事。
任何事。
我距離剛剛發覺自己在此地並沒有經過多久的時間，可是在那之前的任何事，我壓根兒半點也沒有記憶。
忽然，眼前的白霧光芒打開了，還打開了兩道縫，露出一對巨大的褐色眼珠，每一顆都比我的頭大上好幾倍。
我吃驚不小，卻也莫可奈何，因為我根本無處可逃，只好靜觀其變。
那對眼睛只是眨了一下，又睡眼惺忪的慢慢合起。
霍地，他猛然張眼，好像是忽然才發現我的存在，直楞楞的看了我好一會兒。
「你是誰？」他的聲音帶有些許驚奇，彷如雷震，響遍了四方，包圍了我全身，從左耳貫到右耳，又在顱內迴轉了好幾圈，震得我迷迷糊糊。
我怯生生的回道：「我不知道。」
「哦，這也難怪，」他眨了眨眼，嘆息道，「好久沒人來這裏了。」
他的聲音不知是從何處發出來的，我分辨不出方向，也看不到除了眼睛之外的東西。
我問他：「這裏是什麼地方？」
「這裏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一頭霧水：「你知道我該來，那麼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是誰對我而言一點也不重要。」
不管這個傢伙是誰，他還真令人討厭。
我聽到他嘆了一口氣：「不過，有個人陪陪我也好，好久沒見到人了。」
「你是什麼人呢？」我追問道。
「我不是人已經很久了，」他說，「我叫雅瑪。」
既然他這麼回答，恐怕我也不是人了。
想到這裏，我反倒不害怕了，因為至少我弄明白一件事了。
「你叫雅瑪，謝謝你告訴我，有個名字方便多了，可是我看不見你的全身，你究竟有多大呢？」
「我可以填滿虛空，也可以小得比你高大三倍，」雅瑪說，「這全在於你。」
「為什麼說全在我呢？」
「我的大小是你心境的反映，你的恐懼和迷惘越巨大，我就越龐大，」雅瑪說得不太起勁似的，「我會往你直直衝來，拉扯你的頭髮，扭斷你的脖子，吞噬你的腦髓，把你四分五裂。」
「可是……」我有些哆嗦，「你剛才並沒這麼做。」
「太久沒人來這個地方了，剛才還是被你吵醒的。」
「那麼……你是魔鬼嗎？」不知怎麼，我有一個叫「魔鬼」的概念，不知曾經是怎麼學來的，一定是我來這裏以前認識這個名詞的。
「不不，我不是魔鬼，」他聽起來不太高興，「我是雅瑪，雅瑪就是雅瑪，雅瑪只有一個。」
「可是，我不認識雅瑪，你究竟是……？」
四周白色的迷霧突然轉紅，還變得有點熱。
「雅瑪就是我，就是人類中的第一個死者，所以這裏是我最先抵達的。」雅瑪說，「我是此地之王，世稱雅瑪拉加！」
不管他怎麼說，我還是弄不明白他是何方神聖。
「此地是死者必經之地嗎？」
「喏！」
「您說已經很久沒人來過這裏了，難道世間已經沒有死人了嗎？」
他沉默了一陣，才說：「問得好。」四周的霧又漸漸由紅轉淡，變成令人昏沉的粉紅色，「難道所有人類已經死絕了嗎？我不需要再存在這裏了嗎？不，不是的，不是的。」
「那麼……」
「你的問題真多，這正是你來這裏的原因，」雅瑪說，「早在你之前，也有一個人來這裏，跟你完全一樣的原因。」
我赫然一驚，似乎有一丁點記憶從混沌之中萌出了一個頭，又趕緊縮了回去。
「他是誰？」我忙問。
「從無窮世代以來，這麼多人經過，我哪一一去理會他是誰？」
「是男的還是女的？」
「那你是男的還是女的？」
他這麼一問，我才驚覺我連這點也不知道。
雅瑪瞇起了巨大的雙目，緩緩說：「死者是不存在性別和姓名的，那些是軀體的代名詞，而你沒有軀體。」
「那我該怎麼辦呢？」我茫然無比，一點辦法也沒有，完全不知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雅瑪的語氣似乎變溫柔了，四周的白霧也涼快起來了：「記住雅瑪的話，往黑暗走去，絕對不要被任何光線所迷惑。」
「黑暗？黑暗之中不就什麼也看不見嗎？」
「笨蛋！」雅瑪又被我惹惱了，「你還有眼睛嗎？你連眼睛都沒有，還怕黑暗嗎？你還執著你的眼睛嗎？」
「可是，我怎麼可能會沒有……？」我怔住了，因為我剛剛看看我的手，真的什麼也沒有！我連腳也沒有！
站了這麼久，我才發現我沒有腳，其實我什麼都沒有！
我以為我看、我聽、我說，我以為我站著，我以為我會害怕、會擔心、會猶豫，但實際上我連頭也沒有。
「我以為……」
「你以為你還是你，你當然不是，」雅瑪說，「你只是憑著過去的習慣，以為這以為那。」
「可是那些感覺這麼真實，你瞧，我現在不正是聽見自己在說話嗎？」
雅瑪合了一下眼，剎那之間，我不確定他是否仍在面前。
過了一會，他才再張眼：「往黑暗走去，別再問為什麼。」我覺得他的語氣有些無奈。
雅瑪再度閉上雙眼，我又看不到他了，泛著幽幽白光的煙霧游蕩在周圍，雅瑪龐大的身軀應該是充塞了四方，不過我一點看不到。
正在躊躇之間，白霧悄悄的產生了變化。
白霧朝某個方向湧去，逐漸聚集成一團漩渦，漩渦寧靜地旋轉，中央似乎圍成了一條通道，從中透出一團寶藍色的光芒，甚是優美。
緊接著，其他的漩渦也一一形成了，包圍在四面八方，一共有十一個漩渦，一個個透出不同的色光。
原本的白色煙霧漸漸暗淡，四周只有那五色彩霞般的發光漩渦。
藍、白、黃、紅、綠五色交輝，有的明亮的從漩渦中心照耀，十分刺眼，有的只是淡淡照出，很是柔和。
只有我的腳底下是一片純淨的漆黑。
這些誘人的光芒很是令我想舉步走過去，尤其是白色那個，總之任何一個都比腳底下深淵般的黑暗好多了。
不過雅瑪教我朝黑暗走去。
他不像在戲弄我，雖然我不認識誰是雅瑪，不過我想要相信他。
既然他教我朝黑暗行去，我想，我應該聽從他善意的提醒，畢竟他比我還要瞭解這裏。
我站在黑暗之上，宛如行走於靜止的水面上，但是沒有通道，也沒有階梯，我該如何走向下方的黑暗呢？
猶豫間，我一足下陷，有如墮入淤泥，吃驚之下，我趕忙縮腳。
我注意到一個透著昏暗灰煙色的漩渦出現了動靜，有個影子在裏面晃了一下，一步步從漩渦內往外走來。
在這瞬間，無名的懼意籠罩了我，全身好像披上了一層電流，令我毛骨悚然。
我知道是什麼原因令我害怕，因為那個影子太過可怖，我們人類對任何非人形的物體都會覺得恐怖，那影子不僅不是人形，還是許多東西的組合。
我不想也不能形容，更多的形容只不過是文字的堆砌。
我唯一的想法是逃。
當我剛這麼一想，我的腳底又再次下陷。
躲開吧！我想。躲開吧！
我不由自主的一步步往下走，彷彿階梯本來就存在似的，這下我才略為明白了雅瑪的意思：這裏的一切都是憑著意識創造出來的，我需要的只是想像。
我趕忙遁入黑暗之中，凝視那個灰霧色漩渦的動靜。
漩渦中冒出一個蟑螂樣子的頭顱，一動也不動的直視前方，一時之間，我還以為他看見我了，一陣冷汗亂冒，我將自己再往黑暗處躲進一些。
那蟑螂頭縮進去了，我等了許久，他沒再出現。
十一個漩渦還在那裏悠然轉動，似乎沒有停息的意思。
忽然，頭頂上方的漩渦又有影子閃爍，那是個透出暗淡藍光的漩渦，我抬頭一望，心裏一陣狂喜。
是依芙！
誰是依芙？
一時之間，我完全想不起依芙是誰，只覺得這個名字非常重要，這個人十分重要，而且我完全確定那個人影擁有的就是這個名字！
依芙，依芙，她就在那片陰暗的藍光之中，她凝望外頭，大概是看到了我，她滿臉欣喜，我幾乎確定她快要向我揮手了。
我想呼喚她，又怕煙色漩渦裏的蟑螂頭會聽見，可是依芙所在的淡藍漩渦卻在高高的頭頂上方，我根本沒辦法過去。
不對，要是我能夠下來，又怎麼會上不去呢？
「一切唯心造。」
這麼一句話湧入我的思緒，不知是怎麼來的，我沒去理會，一直到以後，我才明白那句話的意義。
「上去！」我告訴自己。
於是，我的腳踏著虛空，步步往上逼近漩渦，依芙的臉龐也越來越清楚了。
依芙的紅髮輕輕拂動，似是有風在吹。
她溫柔的望著我，令我整個人安心不少，但我不會隨便掉於輕心，我還記得雅瑪的勸告：朝黑暗走去。我不時會看望一下各個漩渦，萬一有個什麼不對，我就馬上遁入黑暗。
依芙越來越接近我了，她的笑容也越變越燦爛，我恨不得馬上投入她的懷中，但腳下的虛無卻又過於黏稠，每一舉步，都走得很慢。
忽然，我的神經猛然繃緊，轉頭一望，果然有好幾個漩渦都出現了晃動的影子，有東西正在靠近漩渦出口。
我心中一緊，加快了腳步，可越是緊張，腳底卻越是不聽話。
「依芙……依芙……」我心中不斷默念她的名字，她的名字給予我希望和力量，讓我有努力走下去的勇氣。
透著暗淡綠光的漩渦冒出一個頭來，天啊，我沒看過那麼醜惡又可怕的東西！那個人長了一頭火焰般的頭髮，熊熊的在頂上燃著，全身淡綠色的皮膚，一對兇惡的大眼，還有滿嘴利齒。
一見到他，我更加慌亂。
他也見到我了，口中模糊不清的不知嘟嚷著什麼，半個身子已經跨出漩渦，張牙咧嘴的向我咆哮著。
明亮的白色漩渦也有動靜了，一個巨大的人影突然出現，只見他胸口發出一道猛烈的強光，直朝我照來，我完全睜不開眼，慘叫了一聲，兩手伸向迫近頂上的暗藍漩渦：「依芙，拉我！」
依芙沒拉我。
但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將我吸入，我只覺整個人被拉長、扭曲，扯入狂亂不已的巨大漩渦中。
我僅存的珍貴記憶被撕裂、粉碎，和混濁的藍色渦紋混雜，打得冒泡，膨脹成好幾倍。
我還搞不明白，為什麼依芙會是這個結果？我剛剛究竟做了什麼事？
只不過一瞬間，所有記憶似乎湧入了一道管子，緊接著噴射而出，一切變得黏濕、腥臭，卻又異常平靜。
我努力想睜開眼睛，眼睛卻像被什麼黏著了似的張不開，只覺四周有許多毛茸茸的東西正在摩擦我，空氣溫溫熱熱的，令我有些透不過氣來。
努力了許久，我終於成功的張開眼睛，用眼皮奮力將黏滯的液體拉開，眼前霍然大放光明。
我抬頭，看見一個巨大的黑色物體向我迫來，它抽吸了一下，我才弄清楚：那是一個鼻子！一個軟綿綿的大鼻子！
我驚慌地喊了一聲，卻驚覺自己的叫聲非常古怪。
我在叫：「喵——」
我叫了一聲又一聲，越叫越慌，不敢相信這是自己的聲音。
聽見我的叫聲，身邊那一堆毛茸茸的傢伙也紛紛叫了起來，吵得我很難受，恨不得趕快離開。
忽然間，我覺得腦袋瓜似乎恍惚了一下，我感到裏頭有大量的流動，它們正慢慢流出腦袋，空無的暖流取代流走的東西，我覺得越來越模糊，大量的單宇和詞彙正自我腦中消失。
我不禁慌張的亂叫，我慢慢忘了更多更多的事，反之尋找奶水的慾望越來越強烈，肚皮裏的飢餓感正驅使著我跟隨其他小傢伙用鼻子尋覓飽漲的乳頭。
我對我單純想要添飽肚子的念頭異常恐慌，我用著腦中殘存的意識，企圖回想任何可能回想的事情，來捕捉我僅存的一點清醒。
一陣恐怖的咆哮聲忽然傳來，我頓時毛骨悚然，強烈的寒意湧上我尚未長好的細毛，我瞭解，那是死亡的降臨。
溫暖的乳頭掙開了，換成是血脈賁張的威脅聲，我的母親正毛髮沖天的朝向來者，為著保護她剛生下來的我們。
「汪！汪汪！」對手明白自己佔上風，毫不憐恤的嚎叫著。
空氣逐漸加溫，我們幼弱的叫聲似乎助長了牠的殺戮慾。
牠大叫一聲，一步衝來，我以眼角看見母親的肚子被咬了一口，接著脖子被緊咬不放，整個身體被狂亂地揮動著，直至無力的垂下為止。
對手理所當然的贏了，喘氣聲中夾帶了興奮。
我感到牠熾熱的目光掃過我身上，猛地身子一股劇烈疼痛，數支利齒穿入我柔軟的皮肉，熱液由洞開的肚子流出，溫度急速流失，我的身體越來越冰冷。
此時，我莫名的高興起來。
我期盼黑暗的到來。
我期盼黑暗在我腦中的記憶流盡前到來。
黑暗在無聲無息中襲來，彷若寒冰似的浪濤，一重又一重拍打上來，湧入我的鼻孔、耳道、咽喉以及肚子上洞穿的齒痕。
我全身被黑暗包圍了，連身體裏面都被黑暗填滿了。
接著，所有的聲音疾速消失，一切忽然寧靜得教人不安，我別無他法，只有靜靜等待。
我不知道時間又過了多久，我已經漸漸習慣了這片寧靜，心裏變得一絲雜念也無，十分澄清。
慢慢的，一點亮光悄悄亮起，感覺上源自我的兩眼之間。
亮光緩緩的擴大，往四處流竄，包圍四面八方，但亮光卻不怎麼耀眼，反而有點混混沌沌的像霧氣般流動，令人不禁昏沉了起來。
我覺得這種情境似曾相識，依稀記得這種如霧的白色光芒，看不清上下四方，也感覺不到自己是否真的站在實際的地面上。
忘掉了，我忘掉太多了。
似乎不久前才剛剛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還令我冷汗直流了好一些，怎麼會通通忘光了呢？
猶記得這片霧光之中，也會出現什麼……
才剛這麼想時，霧光忽然收斂，迸現出一個個漩渦，像悠然搗動的牛奶般，在霧光中緩慢地旋轉。
十一個漩渦，我數過了，整整十一個，每一個透出五色光暗不一的光芒。
這一切都那麼的熟悉，卻又一丁點兒也憶不起來。
剎那間，一個名字清楚的從意識中揚起，像是一道強烈的光，將我空無一物的意識照得通徹透明。
「依——芙……」我像牙牙學語般唸出這個名字。
漩渦們越轉越快，開始產生強大的吸力。
「依芙。」我再唸一次這個名字時，意識中開始出現騷動，似乎有許許多多的粒子在跳躍著、翻滾著。
「依芙，依芙，依芙……」我唸越多遍，意識裏頭的翻騰越是厲害，各種被壓抑的記憶似要脫穎而出，一古腦衝洩出來。
漩渦們的吸力越來越強，我感到被它們拉扯，不知道自己會被拉去哪一邊，有一種要被撕裂的覺悟。
我一點也不擔心，只管不停地唸出依芙這個名字，似乎只要如此，答案便會呼之欲出。
這一切最後總要有個結局。
有一個漩渦贏了，它將我吸了過去。
一切都過於迅速，我彷彿被它吞噬了，剎那間墜入了一大片昏暗的黃光裏頭。
矇朧的黃光和漩渦令我暈眩，我不知自己在裏頭轉了多久，只記得自己在失去更多記憶之前，還在唸著依芙的名字。
第二章 黑暗是我的燈塔----完
張草2000/8/21凌晨
種菜不易。誰知此中字。個個皆心血。
2000/8/28
文章轉載請務必請問張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