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 擬 人 生
三、 頭 痛 是 我 的 良 藥
「我媽告訴我，我剛出生的時候，就講了一句話。」
「什麼話？」
「依芙。」
對方看著我，似乎在斟酌著下一句話。
「什麼意思？」他問。
「我不知道，」我說，「不，是我原本不知道，後來我學了英文，才知道這是一個名字，Eve，也就是夏娃。」
「人類的第一個女人，猶太人的傳說。」對方馬上下結論。
「不不不，」我搖頭，「我不信那個教，對我而言，不是這個意思，你別亂猜。」
「那麼，對你而言，依芙這個名字有什麼意義呢？」
「你想把它加入心理分析，我知道，可是我真的想不出它對我有什麼意義。」
「連先生，」對方誠懇卻又帶有無奈地說，「我是個心理醫生，如果不問你，我又該當如何幫你？」
「我當然明白，」我擺擺手，「可是我是因為頭痛才來找你的，是你引導我談到小時候的事情的。」
「好吧，就當著我個人的興趣好了，」他一臉不願放棄的表情，「有關你一出生就會說話的事，請詳盡的告訴我吧。」
我聳聳肩，說：「我必須再強調一次，這是我媽告訴我的，那時我才剛出生，醫生還沒打我屁股之前，我就很大聲的喊了一句『依——芙』，還我媽也聽見了，護士吃了一驚，用力打我屁股，我就猛哭起來。」
心理醫生一邊專心聽我說話，一邊無意識的在咬指甲：「然後呢？」
「然後我就沒再說過一句話，一直到我再次學會講話為止。」
我注意到心理醫生的手指甲已經被他咬得一團槽了。
「好了，」我說，「有關我的頭痛……」
「那個暫時不重要。」
「可是，醫生，我是來醫治我的頭痛的，」我說，「我從兩年前就常常會頭痛不已，說來就來，痛的位置也不一定，這樣嚴重影響到我的學業。」
「你唸什麼？」
「社會學系……這不重要，總之，我原本去找內科醫生，服了一年藥還不見效，他們將我轉診去腦神經外科，用了一堆X光、斷層掃描、核磁共振等等的檢查，什麼問題也挑不出來，他們有人建議我來心理部門看看，我才來的，不過現在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應該來了。」
「年輕人，你稍安勿躁，」心理醫生說，「要知道，頭痛問題目前仍是醫學上未解之謎，並不是那麼容易解決的。他們已經束手無策，所以才懷疑你的頭痛是不是跟過去兒時的心理創傷有關，才會轉來我這裏的。」
「原來如此。」我了然說，「怪不得你一直探問我小時候的記憶。」
「可是……聽你這麼一說，我有了另一個想法。」他遲疑片刻，才小心的繼續說，「另一個……不那麼正統的想法。」
我看著他的眼睛，等著他接下去說話，兩人互瞪了許久，他還是在探索我的眼神。
終於，我耐不住氣了：「你不說我怎麼明白？」
「啊，其實也很簡單啦，不過我畢竟是個醫師，你知道，」他毅然正色道，「你就當我是在聊天好了。」
「聊什麼？」
「聊……一個印度的個案，你大概聽過的，一個女孩子從小就總是說她是別人，還說出自已的老婆、子女、住家等等，人家一查，那些人果真都存在，住在遠方的另一個小村，而且小女孩還一一喊出名字，說是她過去的家人。」
「你說輪迴？」對於一個醫師跟我談論輪迴，我感到訝異。
他一手制止我說下去，自己接著說：「我的一個婦產科朋友，真的有接生過一個嬰孩，一出生手腕上就戴了個玉鐲。」
「你認為那是我什麼？……前世的記憶？」
「身為一個醫生，我不能這麼說。」他說，「這些個案累積了不少，其中指證歷歷的也不少，我跟你聊這個，純粹是我個人興趣。」
「那你想怎麼樣？」
「回溯催眠。」
「那有危險嗎？」
「通常沒有，我會注意各種狀況，不會讓你陷入危險的。」他看起來不太有把握，「我催眠你，讓你的記憶回到從前，或許可以找到你不斷頭痛的原因。」
「或許？」
「說實話，我不敢保證，如果原因不在你過去的記憶裏頭，那麼我只好再將你轉診。」
我還能說什麼呢？我嘆口氣：「什麼時候做呢？」
「現在。」
徵得我的同意後，他將燈光調暗，叫我放鬆身體，打開錄音機，然後開始用一種充滿磁性的聲音說話。
「放鬆自己，」他說，「放鬆你的肩膀，你覺得很輕鬆舒服，這個舒服的感覺沿著你的手臂下去，你的手臂放鬆了，手肘放鬆了，一直放鬆下去，你的手掌放鬆了，你的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放鬆了……」
聽著他的聲調，我的眼皮感到越來越沉重，沉重得彷彿每一根睫毛都會將眼皮往下拉，相反的，身體卻變得像羽毛般輕鬆，一點力氣也使不上來。
腦子裏開始產生變化，原本混純、沾滿塵埃的思緒，像是滴入了一滴清潔劑，分解掉所有鋪在表層的油垢。
我的意識忽然澄清了，從來沒有比此刻更清澈了，像是髒掉的玻璃忽然被抹乾淨了一般，一切剎那清楚明白。
「聽得到我說話嗎？」心理醫生的聲音鑽入我的耳中，在空盪的腦殼裏迴響了一陣子。
我乖乖的點點頭。
「你叫什麼名字？幾歲？」
「連登科，」我一點不想回答的意思也沒有，「二十歲。」
「目前正在唸什麼大學？什麼科系？」
「東壹大學，社會系三年級。」我知道，他在驗證我的履歷。
「你常常會頭痛，是嗎？」
我不由自主的皺起眉頭：「是的，自從大一下半學期開始，我就常常頭痛。」
「你能回想起，你第一次的這種頭痛，是哪一天嗎？」
許許多多影像的片段在我腦中掃過，忽然間，有一個停格了：「我在圖書館借書的那一天……我去找資料，要寫一份報告……」
「哪一天？可以告訴我日期嗎？」
我在圖書館中，低頭看了看手錶：「八月二十二日，星期二。」
言畢，我偏頭蹙眉，心理醫生馬上問我：「有什麼不對嗎？」
「那天，是我生日。」
「十八歲生日？」
我不回答，我回答不了。
醫生停頓了一下，好像是在翻看什麼：「病歷上寫，你的生日是二月二十九日。」
「是的。」
心理醫生不置可否：「那天在圖書館，有什麼特殊事件引起你的頭痛嗎？」
我沒回答，瀏覽著心裏面的影像，觀看我的四周。
我手上正拿著一本書翻看，那是弗洛依德的《夢的解析》，我站在兩個書架間的走道末端，旁邊有一排長桌子，有零零落落三兩個學生。
「在你頭痛之前，有什麼關鍵的事情嗎？」
我的視線掃過長桌：「有一個女孩……」忽然，我的頭劇然疼痛起來，似乎要從兩側炸開一般，我咬緊牙關，冷汗從額頭冒了出來。
「你現在沒頭痛，你只不過是在觀看過去，頭痛的那個人是過去的你，」他趕忙輕柔的安慰我，「你正在看那個頭痛的你，其實你的頭不痛。」
我感到輕鬆了些，通身清爽：「不痛了……」
「那女孩是誰？」
「我不認識。」
「她長什麼樣子？」
「一頭紅髮……」
「是染髮吧？」
「不，是真正的紅髮。」
「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他在疑心什麼，在一個東方人的社會裏，紅頭髮的不是外國人就是染髮族。可——是，我知道，我就是知道，她是中國人，她的頭髮是真的。
「是真的。」我不多作回答。
「你可以靠近去看。」
我很聽話的離開書架，走近那個紅髮女孩，低頭看她。
「她沒有臉，」我說，「她的臉是空的，只有紅頭髮。」
心理醫生似乎有些無奈，我聽到他在喃喃自語：「因為她的容貌不存在於記憶中吧？」隔了一會，他又說：「你再往回退看看，回到你十歲的時候。」
記憶像錄影帶倒帶一樣，紛亂的回溯到過去……
「你在做什麼？」
「我在公園裏，媽媽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我在看螞蟻。」
「你爸爸呢？」
「爸爸出海去了，媽媽說他去南非，那些螞蟻好奇怪哦……」
他打斷我：「再退回去，回到你出生之前一點點……」
好熱，好悶，好擠……我覺得渾身不舒服，全身的皮肉和骨骼被擠壓得疼痛不已，我快窒息了……不，我還沒有使用鼻子呼吸的能力，但我的臍帶好像扭結了，大概被什麼扯住了。
四周有一團團又軟又溫濕的東西正拼命的推擠我，一波又一波的將我往一個方向推送。
我的心中有萬種思緒在翻動，對未知的未來感到不安又無奈，此刻我發現，有一個聲音不停在默誦著，成為我腦袋中的背景聲。
依芙……依芙……依芙……依芙……依芙……依芙……
「依芙？」我想說話，但一垞黏黏的液體企圖流入我的唇間，我一慌，忙止住了口。
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將我一推，我的頭被不知什麼夾住了，好痛痛痛！一道冷風襲來，吹拂我光溜溜的頭頂。
我的頭被釋放了，頓時寒風撲面，依芙在我的念頭裏徘徊不去，我一聲大喊：「依——芙！」一塊酸苦的痰塊從我喉間咳出。
剎那，我整個人被拖出去了，從來沒接觸過外界空氣的肌膚，一碰到空氣，一如萬箭穿刺，痛得我放聲大叫。
「別哭了，別哭了。」心理醫生趕忙說，「別哭！」
我止住了哭泣，感到四周光淨明亮，似曾相識。
心理醫生思索了一下，小心的說：「連先生，你再往回想……」
像火車剛啟動時一般的緩慢，我的記憶再次倒帶。
「倒退，倒退，一直後退，然後你看到了什麼？」
「有白色的光。」
我聽見心理醫生興奮的聲音：「那光是如何的？」
我知道，我開始進入一個未知的領域，去尋找我的頭痛之謎了。
「那光……白茫茫像霧一樣，但是……還有好幾個漩渦，每個都有不同的光，啊！白光暗下去了，漩渦要將我吸進去……我好害怕……」我一身冷汗，「漩渦裏面好像有隧道，是我出來的地方嗎？」
「你出來的什麼地方？」
「那個又濕又熱，又很窄的地方。」
「不要逗留，再往回退，來到這片白光之前，你在哪裏？」
「好痛……」我痛苦的撫摸肚子，彎低身子，「好痛，他的牙齒咬穿我了……」我發出哀啼聲，喵喵喵，像小貓一樣。
心理醫生又緊張的呢喃道：「不行，不能讓他體驗死亡，會危險的……」他趕忙發下指令：「再回退，再回退。」
「啊，好擠，好擠，」我痛苦不堪，「好辛苦呀……」
「再回退，再回退。」心理醫生滿頭大汗。
「一直在轉，我被吸入漩渦裏了，全部是藍光，好暗好暗，」我語無倫次，「好暈啊……」
「再回退，再回退。」他慌亂的說。
「頭好暈，好痛，頭好痛……依芙……」
「再回退，不！停止！什麼？你看到什麼？」
「依芙，她好美，她在漩渦裏等我，她叫我過去，」我退縮了一下，「其他漩渦有很可怕的東西，我會害怕。」
「其他漩渦裏還有什麼？」
「我不知道，有幾個漩渦十分耀眼，有很強的光，光中有人影……不，那強光是從人影的胸口射出來的。」我環顧八方，邊看邊說，「其他的……其他的好奇怪，有個很大的蟑螂頭，還有一個有綠色皮膚、藍色頭髮還有長了很尖的牙齒的人！」
「你正在做什麼？」
「我正在一步步往上走，依芙在那個漩渦等我。」
心理醫生興奮得沉不住氣了：「我要你暫歇一下，再將記憶往後退。」
我有點抗拒這個命令，我不想離開依芙，但我是個受催眠者，所以我通常不會反抗催眠者合理的命令。
記憶開始往後退了，漩渦一一消失了。
「現在你看到什麼了？」
「有一雙大眼睛在盯住我。」
「描述得詳細一點。」
「白茫茫像霧的光裏面，有一雙大眼睛打開了，只有眼睛，其餘什麼也沒有，沒有前後左右，沒有上下四方……」
「除了你之外，就只有那眼睛嗎？」
「有聲音在說話……他在跟我說話，他說他叫雅瑪。」
「雅瑪？請再說一次，確實聽清楚再說一次他的名字。」
「雅——瑪。」
心理醫生沉默了一會，又叫我再回溯。
「我站在一個教室中。」
「那是什麼地方？」
「南灣郡五號社區大學，那是馬孥教授的課，他正在教授中世紀文學史。」
「你是個大學生嗎？」
「我是生物系三年級的羅特斯。」
「那是哪一年？」
忽然間，我覺得我結結巴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哪一年？」
「我……我不知道。」
「那些人的穿著，看起來很古老嗎？」
「不，不會，」我皺了皺眉，「就跟現在差不多。」
「你是哪一國人？」
「……南灣郡。」
「南灣郡在哪個國家？」
我一點也回答不出來。
「我不能再說了。」我說。
「為什麼？」
「馬孥教授已經盯住我了，我剛才做了一點錯事，全班都在笑我，所以他一直在注意我。」
「你剛才做了什麼錯事？」心理醫生忙問。
「我……」我紅了臉，一直紅到耳根，「我上課時睡覺，還講夢話，大聲喊出依芙的名字，天啊，依芙會不會討厭我了？」
「依芙？她是你的同學嗎？」
「她跟我同一科系。」
「她是紅髮的嗎？」
我羞澀的點點頭。
「你看起來有點不安。」
我小聲說：「有人在盯住我。」
「馬孥教授嗎？」
「不，後面還有一個人，他是艾丁。」
「你的同學嗎？」
「他很惹人厭，他是個討厭鬼。」
「羅特斯。」有人在背後叫我，我回頭，正是艾丁。
心理醫生大概看見我回首張望，於是關心的問我怎麼了？
「艾丁在叫我。」
「他說什麼？」
「他叫我問候你。」
心理醫生大概是楞住了，好一會兒才說：「那個艾丁在說什麼？」
「他說……」我邊聆聽邊說，「醫師你太太的小產，是因為她偷偷吃了藥，故意流產的。」
「你該回來了。」心理醫生用顫抖的聲音說，「當我數到三時，你就會醒來，你會忘掉剛才的一切談話，你的頭痛也會從此消失。」
我不安地望著記憶中的教室，馬孥教授已經沒盯我了，他拿了支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排字：NARAKA。
心理醫生開始數了：「一，二……」
「奈—拉—迦—」我唸出那排字。
他頓住了，沒再唸下去。許久，他才說：「當我數到三時，你會醒來，而且會記得一切的事。」
這次，他成功數到三，而我也醒來了。
我疲累的擦擦眼，頭有點暈，還隱隱感覺在痛。
我們互視著對方，很久沒說一句話。
還是他先開口：「要來杯咖啡嗎？」
我搖頭。
「咖啡對頭痛很有效的。」
「謝了，我不喜歡咖啡。」我說，「醫生，你從催眠中找到我頭痛的原因了嗎？」
他咬咬下唇，用一隻手指敲擊小型錄音機，似乎在考慮著什麼：「我還得整理整理這卷錄音帶，它很有意思。」
「怎麼說？」
「你到了一個前人未曾到過的境地，呃不，應該說是，現代催眠回溯前世的文件中所未提過的……」
我不喜歡他賣關子：「醫生請你直說吧。」
他深吸一口氣：「在催眠中，你不是看到一對大眼睛嗎？他自稱雅瑪的？」
我疑惑的點點頭。
「雅瑪，是原本的讀音，是梵文，」我正欲發問，他擺手制止我，自己接著說下去，「很早以前，咱中國人早就有了譯名，有譯為『夜摩』的，譯為『焰摩』、『耶摩』的，當然，還有一個你很熟悉的譯名。」
「什麼？」
「閻魔，或是閻羅。」
「閻羅？你說閻羅王？」
「如果要稱為閻羅王的話，還得加上『拉加』，也就是雅瑪拉加。」
第三章 頭痛是我的良藥----完
張草2000/8/24
2000/8/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