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 擬 人 生
四、 記 憶 是 我 的 牢 籠
我心裏很是不安，有一種不舒服的預感，覺得我向來平靜的生活好像即將要面臨什麼巨變似的。
我想說就這樣站起來吧，大步踏出這個心理醫生的辦公室，頭也不回，那麼一切就那麼解決了，我依舊過著原來的生活，包括頭痛在內。
可是我遲疑了過久，反應得太慢，當我還在考慮的當兒，心理醫生已經問我：「我們再聽一遍錄音帶好嗎？」我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我想我心裏或許其實也有那麼一點好奇，想要繼續追問下去。
醫生見我不回答，他就幫我決定了。
他走到辦公室門口，向外頭的護士說道：「幫我把下午的病人全部改約，有人找我就說不在，叫他留言。」
他正要回頭，忽然又猶豫了一下，跑到外頭去打了個電話，然後才皺著眉頭、繃著嘴唇的一面沉思一面走進來。
他回到辦公椅，彷彿忘了我的存在，繼續沉思。
我耐不住他的沉思，開口問道：「醫生，你剛才說的閻羅是什麼意思？」
「地府中的大王啊。」他的回答絲毫不假思索。
「難道你的意思是，在催眠中我抵達了地府？」我語帶諷刺，「這不就成了觀落陰嗎？」
「不，連先生，你誤會回溯催眠了。」他看來有點懊惱。
「不就是前些年流行過的前世催眠嗎？」
「不盡然，」他說，「回溯，是企圖經由催眠的手段，搜索過去的記憶，找出目前心理疾病隱沒在過去的遠因。而前世催眠是……當我們讓患者的記憶不斷倒退，倒退到出生以前時，卻在按理該是一無所有的境地之中，出現了記憶。」
「那就是前世了。」
「『所謂的』前世。」他不置可否，「問題是，你不僅出現了所謂的前世，還出現了世世之間的中間狀態。」
「什麼中間狀態？」
「所謂的『中陰身』。」
「什麼又叫中陰身？」
「佛教的說法，人死之後四十九天之內所處於的一種狀態，」心理醫生說，「你所見到的漩渦，就是通往不同輪迴路徑的入口，那些發出強光的人，就是接引你到佛的世界的各個不同佛土的佛，其他比較柔和的光就是六道輪迴了。」
「六……六道輪迴？」我不敢相信這些老土的迷信名詞會從他口中說出。
「天道、人道、阿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和地獄道。」
我現在不只頭痛，還是頭暈了。
「你可能會認為我是不正經的醫生，不過我希望你瞭解，我只不過是個考上大學、唸完研究所的人而已，除此之外，我還喜歡看電影、打打高爾夫，也有一些研究神話、風俗和宗教的朋友，當然，我自己也涉獵了一些。」心理醫生忙著為自己辯白，「一個人的一生不應該只被貼上一個僵硬的標籤，希望你能同意這點。」
「我同意，」我說的是真話，「我恨死我唸的系了。」
心理醫生欣然道：「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這樣子我可放心多了！」
他拿起錄音機，說：「我們再聽一次錄音帶吧。」
「內容我全都記得。」
他拿出一本記事本：「我想做個筆記，比較清楚明白。」
於是，我再一次聆聽了我歇斯底里般的呢喃，一邊聆聽，方才催眠中的幻象還是歷歷在目的在腦海浮現，當我憶起某些駭人的景象，還是會令我忍不住莫名的雞皮疙瘩起來。
我也注意到了，我不斷在反覆的說出一個名字，一個顯然是女孩的名字。
當那個在催眠中出現的同班同學艾丁，說出醫生太太的秘密時，我注意到他打了個哆嗦，然後偷瞄了我一眼。
我打破他的沉默：「是真的嗎？」
他不回答。
一直等到錄音帶轉空了，他才說：「我太太不久前小產，即於其餘的，我還得去查查。」
「我不認識那個艾丁。」
他點點頭：「如果真的是前世，他可能是你過去世中認識的人，不過，依照催眠當時的情況，那個艾丁似乎不完全是你的記憶，而是一個正在現場的人物。」
「我有同感，他當時好像根本是『正在』對你說話似的。」
「我不諱言，其實我當時感到害怕，所以趕快結束掉這場催眠，可是如果，如果，」他強調，「如果這場催眠繼續下去呢？」
我凝視他的眼睛，看到其中隱含的不安和期待。
他呼了一口氣，拍拍手上的記事本：「咱們來看看，有幾個字眼值得注意……一是依芙，她總是會出現，她在你大一第一次頭痛時出現，又在你中陰身時出現，還在你……不，你變成動物那一世沒出現，不過再前一世卻又再出現了。」
「所以說，她是個大關鍵……」
「目前只知道她是紅頭髮的女孩子，而且還是個大學生。」心理醫生說，「另一個人物是雅瑪，或叫閻羅……如果沒錯的話。」
「那麼，我那個所謂中陰身所在的、充滿漩渦的地方，莫非是地獄？閻羅王應該在地獄的不是嗎？」
「不一定。」這句話不是醫生說的。
我們一起望向門口，看見一個穿了西裝打領帶的老頭子，心理醫生高興的喊了一聲：「詹老師來了！」便趕忙迎上去。
老頭子繼續說：「根據古印度經典《梨俱吠陀》的記載，雅瑪是印度神話中的第一個死者，所以是第一個抵達死者之路的人，一直到後期神話，雅瑪的國土才下降到地底。」
「詹教授，」心理醫生快速的介紹，「宗教神話學專家，我剛才請他過來的。」
我點頭表示瞭解：「可是，地底不就是地獄嗎？」
老頭子搖頭道：「瑪雅被吸收為佛教神衹後，兼管六道，地獄只是六道中之一道。」
心理醫生若有所悟的說：「那麼說，你在中陰身時遇到的一堆漩渦，其實是六道和五方佛土的入口。」
「『可能』是。」我糾正他。
老頭子找了張最舒服的椅子坐下來：「可以告訴我整個過程嗎？」
心理醫生重播了一次催眠錄音帶，我注意老頭子聆聽的表情，但他由始至終全都一個表情，像在打瞌睡一樣，我根本不清楚他有沒有在聽。
一直到錄音帶放完了，他還是昏沉沉的半閉著眼。
我們等了幾分鐘，老頭子才忽然吐出一口長長的氣，劈頭就問我：「你有什麼信仰沒有？」
「我不迷信。」
「很好，」老頭子說，「你不用迷信，你就相信你所經歷過的都是真的就好了。」
「那些只是幻象。」我堅持。
「不要迷信，」老頭子說，「不要堅持你那個什麼都不信，那也是迷信。」
老頭子真狡猾。我心裏咒罵著。
「詹教授……」心理醫生必恭必敬的樣子，「你聽出什麼了嗎？」
「這其中，他經歷了兩次中陰身，」老頭子慢悠悠的說，「一次是今世和上一世之間，很顯然的，他上一世投入了畜生道。問題在於，他投入畜生道之前的那一世，究竟是在何處？」
「是，是。」心理醫生等著老頭子說下去。
「記得那裏有個馬孥教授嗎？」
「唔。」我也等著瞧他有何高見。
「如果說雅瑪是第一位死者的話，那麼，馬孥就是印度神話中的第一個人類。」
我和心理醫生同時驚訝的呼出：「第一個人類？」
「馬孥教授正在上什麼課？」老頭子忽然問我。
「中……中世紀文學史呀。」錄音上已經有了。
「我問的是，他當時在上什麼課？」
我一陣茫然，拼命的回想了一下，總是想不到他正在上什麼：「我……只記得他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字。」
「什麼字？」
我拿過紙筆，寫了NARAKA，這是馬孥教授寫的，不會錯。
姓詹的老頭子瞄了一眼心理醫生，慢慢說：「如果那是梵文拼音，那麼，這個字眼的意思正是『地獄』。」
我心裏莫名的寒了一陣，不祥的預感慢慢淹了上來。
老頭子緊咬話頭不放：「你當時的名字是羅特斯，如果那是前生，那你恐怕不得不承認你跟羅特斯的關係。」
「為什麼？」
「你姓連，對吧？什麼叫羅特斯？就是英文的蓮花。」
「對哦……」心理醫生敲了自己後腦一記。
「我們或許不該衍生太多想法，不過這裏出現太多印度的概念，而蓮花在印度乃是宇宙的象徵。」
「這……簡直是胡……」我說不下去了，因為我對於我要說的忽然一點把握也沒有了。
「這裏頭的資訊片段太多，這個拼圖還需要更多的碎片，所以我建議，」老頭子說，「連先生應該再被催眠一次，這次我們必須去得更深、更遠。」
心理醫生面有難色。
老頭子盯住我：「我想跟那位馬孥教授和討厭鬼艾丁談談話。」
「可是，這樣子連先生會太累的。」
「來吧，催眠我吧，」我說，「反正今天豁出去了，反正不弄好我的頭痛，也準備不好期末考。」其實我也被自己的好奇心淹沒了。
心理醫生還是考慮了一下，才去調暗燈光，再次開始催眠。
這趟我比上次更快進入狀況，心理醫生只不過才剛剛開始他的暗示，我已經快速墮入黏滯的記憶之海。
「你已經被我催眠了，」他說，「如果你聽明白了，請舉起你的左手。」
我變得馴服，於是我舉起我的左手。
「你的記憶開始往回退，慢慢的回退……現在你看見了什麼？」
「我看見一個老頭子從門口進來。」
「再往回退，回到你第一次劇烈頭痛的時候，當時你在圖書館……」
「是的，我手上正在翻一本《夢的解析》。」當我這麼說時，我感到頭的兩側微微在痛。
「依芙在嗎？」
「在。」她在那裏看書，一頭紅髮背向著我。
忽然，一個不是心理醫生的聲音插了進來，我知道是那姓詹的老頭子：「你左右四周看看，還有什麼其他認得的人沒有？」
我忍不住皺一皺眉，這老頭子是什麼意思？不過我還是聽話的環顧四周。
我果然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我原本不認識，現在我知道他是誰了。
他是那個艾丁，而且還正在向我揮手。
「艾丁也在。」我擔憂的小聲說，「但他不可能在這裏的。」
「還有誰是你認得的？」老頭子繼續問。
「沒有了。」
心理醫生吩咐我將記憶往後退，這次他似乎已經掌握了方向，倒退得比較快，他引導我跳過了成為貓兒的那一世，很快就到達了那個有很多漩渦的地方。
「雅瑪有在嗎？」
「他剛走了。」
「你正在做什麼？」
「我躲在黑暗中，是雅瑪教我這麼做的。」
「雅瑪有說為什麼嗎？」
我側頭想了想：「沒有，他只說一定要躲入黑暗。」
老頭子又插話了：「周圍有多少個漩渦？」
我數了數：「十一個。」
他又叫我描述一下每個漩渦的色彩，我也一一告訴他了。
「果然是五方和六道……」我隱約聽見他的呢喃。
然後，我看見依芙在那個發出弱藍色光芒的漩渦，開始向我招手了。
為什麼要躲入黑暗呢？連我自己也在問。我沒有聽從雅瑪的勸告，接受了依芙的誘惑，所以才會發生以後的事嗎？
可是我阻止不了自己，記憶是一部早已編好的劇本，我只能觀看故事的進行，卻絕對改變不了。
於是，我脫離黑暗的保護，一步步邁向依芙。如果我繼續逗留在黑暗中，又會如何呢？
「再往後退。」心理醫生的吩咐及時來到，我的記憶又開始回轉。
我又回到馬孥教授的課室了。
馬孥教授驚訝的盯著我，手上的粉筆停在半空，黑板上的字只寫了NAR。
別說馬孥教授，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那不是我上一次催眠時，離開的前一小段時間而已嗎？
我忙回頭一瞧，發現連艾丁也在驚奇地望著我。
這難道不是催眠嗎？
催眠難道不是只有記憶的回溯而已嗎？
艾丁砰的一聲從座位站起，不可思議地望著我，又瞄了馬孥教授一眼，似乎在問他怎麼一回事。
「哎哎哎，羅特斯，怎麼這麼快又回來了呀？」艾丁的語氣又無奈又帶有憎惡。
心理醫生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連登科，你看見什麼了？怎麼都不說話了？」
我結結巴巴，對步步迫近的艾丁感到異常不安：「我……回到剛才離開前的地方了，他們都很驚訝，問我為什麼回來……」
「他們說了什麼？」
「艾丁……他問說，那個老傢伙是什麼人？」
「先不理會他，」老頭子截道，「你趕快倒退，慢慢倒退，告訴我你在哪裏？」
我的記憶又倒退了，四周的人的動作也倒退了，唯獨艾丁和馬孥教授一點也不受影響，他們只能訝異地看著一切離去，眼巴巴看著我脫離他們的視野。
我倒退回到教室的座位上，驚叫「……芙……依」，然後仆頭下去……是的，那是我夢醒的前一刻，所以接下來，我的記憶應該是墮入夢境中吧？
不是的。
原來不是！我訝異的發現原來不是！
我仆下去之後，有人又將我抬起來，他們兩人一人抬起我一邊的手臂，將我移到教室門口，四周的學生像是佈景一般，一點也不在意我的處境。
也就是說，在我「夢醒」之前，我是被人搬進來的！
連我自己也對自己的記憶有不知道的地方！
我看不見是誰抬動我的，我的頭是垂下的。
「連先生，你怎麼了？怎麼突然不說話了？」心理醫生焦急的問我。
實際上是，催眠中的過去的我正置昏迷中，說不出話，口中只會呢喃。
心理醫生趕忙要我急速回溯，一陣紛亂的意識亂流洶湧襲來，過去的記憶飛快的掠過我的四周。
忽然間，我領悟到這一切的重要性了！忽然之間，我似乎明白老頭子所說的話了！什麼五方佛土、六道、雅瑪、馬孥教授、南灣郡……宛如被一道清風拂開的布簾，背後的事物一瞬間清楚明白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被人抬到一條道路上，我憶起來了，這是依芙攻擊艾丁的地方，然後有一輛大卡車衝了過來，印象中依芙和艾丁都被撞上了。
「我和依芙約好了的，她要去我家看垃圾。」
「什麼？」心理醫生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一時搞不懂我的意思。
老頭子說話了：「你還在倒退中嗎？」
我點點頭。
「你已經想起什麼了嗎？」
我再次點點頭。
「那麼，在你認為該停的地方停，在你認為該退的地方退吧。」
老頭子已經容許我自由在催眠的意境中來去，我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思去搜尋過去了。
「我覺得，」我說，「有人……企圖阻止依芙去我家，我家一定有重要的東西，因為我收集了很多廢物，很多可能隱藏了過去記憶的廢物。」
「你打算如何？」
「回去找。」
我任記憶一直回溯，回溯到─—我在依芙家，觀看我自己的照片，然後再回溯，回溯到更久更久以前。我跟依芙見面以前的那個早上。
我，如常在早上七點半起床，沒錯，四周堆滿了一疊又一疊撿來的廢物，這確實是那很久以前的事。
我花費半個小時，瀏覽一遍堆擠在這個租來的房間裏的收藏品，好確認我的記憶。
是的，我終於想起我是多麼擔心我的記憶會流失、會變得不確定，所以我一直有一種強迫性的動作，心裏覺得十分需要一遍又一遍確認我的記憶，好抵消我的不安感，但那不安感又總是驅之不去。
為什麼呢？到底是什麼令我不安？
瀏覽完照片之後，我打開冰箱，將一盒喝了一半的鮮奶喝完，看了一眼盒上印著的過期日，嗯，還有一個星期。我將盒子洗乾淨，然後寫上今天的日期，才歸類到廢物堆中的一大堆牛奶盒之中。
我檢查了一下書包，確認所有的課本和文具，尤其不忘馬孥教授那本《中世紀哲學史》。
我是個謹慎的人，習慣在上課前確認今天要上的章節，於是我翻查《中世紀哲學史》：「今天要上的是但丁。」我告訴心理醫生。
乘著涼風，陽光尚未變熱，我踱下樓梯，準備去上課。
忽然我憶起依芙的話，依芙在今天稍後會說的話：「你確定上個週末是存在的嗎？」我猛然止步，取出記事本，找出一張剪過的巴士票，日期沒錯，我上個週末的確回過家。
我回家做過什麼了呢？我真的回過去了嗎？
如果當依芙問我時，我想不起來，那麼現在是我確認的最佳時機了！
我再讓記憶倒退，在今天起床之前應該還有昨天……
是的，我看到昨天了，昨天是普通的一天，啊啊，已經倒退到前天了。
前天晚上我依時十一點入睡，然後前天一直倒退到清晨起床時分，我還是起床了，所以，我即將邁入起床前的睡眠時分，跨入大前天。
來了，昏昏沉沉的霧樣感覺湧現了，是了，這就是睡眠了，我等待著這個睡眠時間過去。
但是，大前天一直沒來臨，睡眠一直沒過去。
我加快倒退的速度，但依然一直是睡眠狀況。
「大前天不見了！」我慌張的說，「大前天不存在嗎？」
沒人回答我。
「醫生？」
四周靜得可怕，這不是雅瑪所在的那片白光，而是一個混沌無邊的長眠之地，我的記憶一直在後退，但什麼都沒有。
「老頭……詹先生？」
還是沒人回答我！
我仍然在催眠狀態之中，外頭的人哪去了？我不是在心理醫生的辦公室嗎？要是他不喚醒我，我該怎麼出去呢？
「醫生！詹先生！」我焦急地放聲大喊。
周圍的迷濛一片，連回音也沒有。
第四章 記憶是我的牢籠----完
張草2000/9/2
2000/9/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