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0-2pic.jpg (8905 bytes)   
科 幻 推 背 圖
科 幻 中 的 未 來 學

       2000•11月號 370期《科學月刊》「大環境的未來趨勢」刊出

張 草

迷人的未來

 

我們對未來總是會感到好奇又擔憂,科幻作家們亦如是,不過科幻作家不會徬徨不安的去占問未來,他們會做的是「創造未來」。

早在科幻初萌芽的十九世紀,作家們便已經運用文字和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將未來的藍圖描繪出來。我們也別忘了,十九世紀是工業磅礡發展的時代,一連串的科學新發現改變了人類的視野,蒸汽機發明引發的工業革命,也改變了生活的方式,科學成為時尚的流行話題,未來生活的巨變已是勢在必行,在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時代大脈動下,敏感的作家們自然對大好的未來大感興趣,又怎會放過這種好題目?

於是,光明的未來、便捷的未來、高科技的未來充斥在各種讀物之中,飛行車穿梭於擎天大廈間、光明如晝的夜晚、利用蒸氣機器人從事農耕等等景像,無限地激發人們的想像力,人們樂觀的對美好未來充滿憧憬。

1780 年代,偉大的熱氣球發明了,人們開始暇想建在熱氣球上的城市,也有較實際的人想像利用熱氣球探索神秘的北極,或改造成戰爭工具,熱氣球儼然成了未來的象徵,未來是個天空處處可見熱氣球的世界,連科幻之父法國人凡爾納(Jules Verne)的第一本成名作也是《氣球上的五星期》[ 法文 Cinq semaines en ballon,英文 Five Weeks in a Balloon 或 Journey and Discoveries in Africa ](1863),一個乘坐熱氣球橫越非洲的冒險故事。

但是1870年代,灌有氫氣的飛船升空了,馬上取代了熱氣球的地位,而且越建越大,於是又有人想像在飛船上建旅館,從事優雅的跨洲旅行。這些想像隨著 1937 年齊柏林飛船「興登堡號」(Hindenburg)的爆炸而沉默,這場意外使優雅的飛船飛翔之夢驟然而止,但科幻作家還有其他的飛行工具。

凡爾納在《從地球到月球》[ 法文 De la terra a la lune,英文 From the Earth to the Moon ](1865)根據當時已有的大砲發射術和高性能火藥,提出類似現代登月火箭的概念,以加速度脫離地球引力,雖然他的方法實際上會將太空人壓死在艙內,但已經為一百年後的飛行提供了一份腳本。

當代三大科幻作家之一的克拉克(Arthur C. Clarke)不諱言,他在日後走上太空科學研究之路,是童年時期受了科幻雜誌的形容。他的童年是 1920∼30 年代,科幻雜誌上充滿了太空旅行的夢想,不知風靡了多少人,有人因而投身研究,也造成日後美國的登月行動受到民眾的大力支持,進一步促成太空旅行的實現。

與其說是科幻預言了未來,不如說是科幻中的未來過於迷人,吸引人們去完成它,這就是科幻預言的自我完成。

不過,凡爾納的科幻預言並非憑空想像,他總是以當時的科學知識和技術為基礎來勾畫未來,力求合理,以期想像會有朝一日成為真實,也就是說,他的想像只差技術問題,便能成為事實。他甚至為此責備另一位英國作家威爾斯(H. G. Wells),批評他的小說太不真實。

威爾斯比凡爾納小三十八歲,也比凡爾納遲三十二年出版第一本小說,他跟凡爾納一樣一書成名(1895年《時間機器》[ The Time Machine ]),因而被譽為「凡爾納第二」,但凡爾納不滿這個稱號,他批評威爾斯的作品沒有科學根據:「我用物理學來寫作,威爾斯卻發明物理學。」比如時間機器的操作原理便為一例。

威爾斯自然不甘示弱,他說他寫的原本就不一樣,他「是為了傳播新的思考方法而寫」,小說中的預言實不實現並非他的重點。雖然兩人如此迥異,他們還是被後世一同尊為科幻之父,因為他們對科幻的發展太過重要了。

 

黑暗的未來

 

威爾斯的出身和凡爾納大大不同,凡爾納是法律系出身,以寫小說和戲劇為志,也結識有名的法國作家雨果和大仲馬等人。威爾斯早年師隨著名生物學家湯姆斯•赫胥黎,赫胥黎是達爾文學說的忠實擁護者,也是有名的科學人道主義學者,威爾斯受他影響極深。

威爾斯在《公元一百萬年的人類》[ The Man of the Year Million ](1893)一文中想像,經由天擇之後,人類的外形將全然改變:大頭大眼、纖弱的手、較小的身軀,長年浸泡在營養液�媕Y,而且住在地底(因為太陽已經逐漸變冷了)。此後他的科幻處女作《時間機器》(1895)也描述八十萬年後的英格蘭,人類已演化成兩大族類:住在地面的優拉人,他們不事生產、悠哉度日,以及住在地底的魔洛斯人,他們孔武有力,平日暗中飼養優拉人,然後在夜晚捕而食之。

威爾斯的想像,其實是一種社會學角度的想像,優拉人暗喻當時的上層階級,魔洛斯則是下層的工人階層,如果當時社會上的貧富懸殊不變,八十萬年後則是如斯景象。1926 的經典電影「大都會」[ Metropolis ]可說是同一種想像,也有長年住在地底、彷如工蟻般操作巨大機器的工人,以及地面上操縱一切的少數人,過著不知人間疾苦的生活。

小說總是現實和人心的反映,十九世紀的樂觀看法已然破滅,威爾斯已經從社會中看到黑暗的未來,這可以說是當時有識之士的一種普遍意識。威爾斯憂心未來,他的一系列討論未來的文章結集成《以人類生活和思想預估機械和人類發展的反應》[ Anticipations of the Reaction of Mechanical and Human Progress upon Human Life and Thought ](1901),成為英語世界當時最重要的未來評估文章,他也因此被譽為未來學的奠基者,而「未來學」(Futurology)一詞還得遲至 1943 年才為流亡美國的德裔社會學教授 Ossip K. Flechtheim 所提出。

英國法官摩爾曾在1515年寫出《烏托邦》[ Utopia ]一書,而書名原是「不存在的」(nowhere = 希臘字 outopia)和「幸福之地」(good place = 希臘字 eutopia)兩個希臘語的合成新詞,書中描繪出一個理想國度的樣子,實為接近後世共產主義的點子。威爾斯所發表的一系列文章,無疑是同一種想法下的延續,但這種科技萬歲的想法落在俄國作家薩米爾欽(Yevgeny Zamiatin)眼中,卻成了可怕的憂慮:如果如威爾斯所言,一切由科技調控,如果人類一律服從條文規律來行動和思想,那麼烏托邦是可怕的。

於是薩米爾欽在1921年寫出了《我們》[ 俄文 My,英文譯為 We ],一個二十六世紀的遠未來,人們完全集體思想、行動,依規律做愛、吃飯(規定嚼五十下),一切行為必須符合數學式的秩序,連陽光都由機械調控,一個沒有「我」,只有「我們」的世界。於是,這成了「如何避免烏托邦」的第一本「反烏托邦」(Dystopia)小說。

《我們》因此激發威爾斯恩師赫胥黎的孫子 Aldous Huxley 寫出《美麗新世界》(1932),同樣的不是在描述「科學進步的本身,而是科學進步對人類個人的影響」,尤其當政治機器強大有力時,科學成了剝削工具,人類成了政府奴隸。另外,從極權主義中驚醒的英國作家歐威爾也寫了《一九八四》(1948),寫了一個物資匱乏的未來,一切使用配給制,主角在政府機關每日進行編造歷史、修改人民記憶的工作,一切都受「老大哥」的監視,而政府口號是「戰爭即和平,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這三本描述完美黑暗的小說,因此被統稱為「三大反烏托邦小說」。

反烏托邦小說中的思想至今仍常為人所用,科幻電影尤其能利用視覺效果表現得很好,1982年的電影「銀翼殺手」[ Blade Runner ]更是因此成為經典之作:2020 年的 LA,正是十九世紀科幻所想像般的充斥了摩天大樓,飛行車穿梭其間,只不過 LA 總是在下雨,陰冷又潮濕,人人的臉上都看起來習慣性的鬱卒,看不出未來的希望,高度發展的文明,不見得會帶來希望。

 

荒蕪的未來

 

與高度發展的未來相反的,是政府崩潰、人類經歷全球性大毀滅後的未來,電影「瘋子麥斯」[ Mad Max ]系列(1979,1981,1985共三部)可說是此類科幻主題的典型之一:那是一個失序的社會,畫面所見盡是塵土飛揚的乾燥場景,人們在荒野中弱肉強食,比三百萬年前四處覓食的祖先們還不如。

1995年的「水世界」[ Waterworld ]可說是「瘋子麥斯」的海上版,它加入了一個至今仍是熱門話題的假設:如果兩極冰帽溶解了。電影一開始就有一個畫面:世界性的溫室效應使得冰山全部溶解,海平面上升,陸地全被掩蓋,殘餘的人類只好住在水面上,依賴過去文明殘留的微量資源,過著等待滅亡的日子……其時有一個變種人,他有鰓,他能潛入深海,從沉沒海底的城市廢墟中尋找資源,他聽到一個傳說,傳說還有一塊陸地存在,只有一份謎樣的地圖能指出正確位置。

這是尋找樂園的故事,是大毀滅後人類尋求重生的故事,此一主題的始祖大概是瑪麗•雪萊(《科學怪人》[ Frankenstein ] 作者)的《最後一人》[ The Last Man ](1826),說的是一場從中東地區橫越歐洲的大瘟疫,瘟疫的一名生還者,恐怕是最後的人類,於是他渡海出外,希望找到其他人類。

在瑪麗•雪萊的時代會以大瘟疫來結束人類文明,是不足為奇的,自從發明核子武器後,全球性核戰成了人類文明消失的最可能原因,所以以大毀滅為主題的科幻也紛紛將滅絕原因改成了核戰、核子冬天、輻射塵等等因素,其中以美國ABC電視台的電視電影「浩劫後」[ The Day After ](1983)描寫核戰前後的日子,描述得最為真實,當年嚇壞了不少人,造成反核風潮大起,這正是科幻的正面社會功能。

目前的人類文明象徵,在科幻中往往也是最佳的毀滅紀念碑,John Ames Mitchell 的《最後的美國人》[ The Last American ](1889)寫的是公元 2951年,一批阿拉伯探險家找到傳說中的紐約,不過已經是座一瞭無際的廢墟,自由女神像依然佇立。不過再過一千年的公元 3955 年,自由女神像已經崩倒在海邊了……改編自法國科幻小說的美國電影「人猿行星」[ Planet of the Apes ](1968,中譯「浩劫餘生」),說的是一批現代太空人經過長年的光速旅行到達某個不知名行星,該行星為具智慧的人猿所統治,該行星也有人類,但只不過是人猿的家畜,當太空人脫離人猿的掌控,來到人猿們所謂的「禁區」時,才看見自由女神像的上半身斜傾在海邊,才驚覺此地原來是地球,人類文明已然滅亡很久了。

 

遙遠的未來

 

不過並不是所有科幻都對人類的未來如此絕望,他們不將文明消失設定在近未來,而是在極遙遠的未來,當演化抵達終點,當太陽燃燒耗盡、冷卻後,人類文明才從此停擺。不過在我看來,這似乎還是過於樂觀了點。

這類故事的先驅人物大概是英國作家 Olaf Stapledon,他的小說《最後和最初的人類》[ Last and First Men ](1930)從戰爭不斷的二十世紀開始敘述,然後公元2500年代第一個世界政府誕生,直至公元 8000年代世界政府因煤礦耗盡而崩潰,新的黑暗時代開始,公元十萬年代才有新文明誕生,隨即又被自己的核武所毀滅,全球人口僅剩三十五人,他們成為第二支人類(已經不是「現代人」Human Sapiens 這個物種)的祖先,但第二支人類的文明又在公元一千萬年代時因與火星殖民地發生戰爭而滅,又過了一千萬年,第二支人類創造了第三支人類,如此人類不斷改良自己的物種,間中有太陽系內的行星殖民、戰爭、突變、文明興衰……一直到第十八支人類,公元十億年代,太陽死亡,最後一支人類將人類遺骸送至外太空,希望尋找下一個希望。

許多後來的科幻作家受此書影響很深,前面提到的克拉克也是,他說此書「改變了我對宇宙的整個觀點,也從此影響了我的許多文章」,克拉克的小說打從一開始就寫得十分宏偉,他筆下的人類在宇宙之中像初生的孩童一般,處處顯得自滿卻又無助。1979年的短篇小說《遙遠的地球之歌》[ The Songs of Distant Earth ]便是一個人類移民的故事:五百年前太陽死亡,成了新星,地球己經完全失去生存條件,一艘載了一百萬個冬眠人體的星際移民船,在航行五百年後,暫停在一個離地球五十光年的一顆海洋行星,它已在數百年前被人類所殖民,在短暫的修補作業之後,他們又啟航前往另一個五百年……這篇寂寞的、超越時間想像的小說,在1986年改寫成長篇出版。

許多著名的科幻作家都喜好這類「未來史」的題材,其中艾西莫夫(Isaac Asimov)幾乎花了一生編寫,他在晚年時,將早年寫的「機器人」、「銀河帝國」和「基地」三大系列,串連成一個延續一萬多年的未來史。故事中人類殖民外行星,日子久了,留在地球上的人類反受其他行星的移民所歧視,當人類殖民越來越多行星系之後,一個銀河帝國逐漸成形。當銀河帝國的歷史瀕臨危機時,一個叫哈利•雪頓的學者提出「心理史學」來預測未來的歷史動向,並建立了一個稱為「基地」的團體來調控歷史,讓銀河帝國崩潰後混亂的黑暗時代縮短,為人類的未來尋找希望……此時,地球已經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神話,沒有人相信它的存在,甚至沒人相信各行星上的人類其實是單一來源的。

這�堶探ㄓ峈滿u心理史學」,乃以一個極大數目的群體為預測基礎,加上許許多多各種學問,以達成盡量正確的預測大歷史走向。實際上,那就是一種「未來學」,一種科幻小說中使用的未來學。

科幻中的未來往往是高科技的龐大城市,科幻也常常從科技和社會學兩方面去想像未來,卻甚少考慮到經濟方面的課題(例如說,巨大如城市般的太空船造價和維持費用若干?有沒有國家負擔得起?又,提出建造時有沒有國會議員的反對聲浪?),這是和未來學極大不同的地方。未來學企圖經由目前的條件、統計和理論去預測未來的方向,目的是實用性的,例如未來的產品方向、未來的武器形態、未來的國際動向等等。但科幻即不然,它純粹是精神的產物,是文學作品,不是功能性的預測,所以可以自由幻想。

 

二十世紀的巴黎

 

我們不妨看看,「現代」又是如何被過去的人預測的?

科幻小說之父凡爾納以《氣球上的五星期》一書成名之後,曾將一部書稿交給他的出版商,但以太過黑暗、不夠有趣為由回絕,一直到他孫子輩的今日,這個封塵一百多年故事才在 1986 年被找到,故事是《二十世紀的巴黎》[ 法文 Paris au XXe siecle,英譯 Paris in the 20th century ],時間背景是 1960年,在凡爾納寫它的一百年後。

故事中,1960年有瓦斯車行駛在街道上,公司之間以傳真來傳送訊息,到處都有電力可用。二十世紀,現實主義已經演變到極點,人與人之間除了利益輸送之外別無其他,夫妻之間沒有愛情,純粹為需要對方的存在而結合,故事中的人物感嘆真正的女人已經不復存在,和男人看來沒兩樣:「你看過毛蟲蛻變成蝴蝶嗎?女人的情況正好相反,由蝴蝶退化成毛蟲。」

科學發達、現實主義的今天,當世僅存三大行業:金融家、商人、企業家。文學已遭到扼殺,人們只需要實用的書籍,暢銷書是《摩擦理論》,現代詩集是《電的和諧》、《氧的冥想》、《平行四邊形的詩箋》等等,音樂是碳酸液化狂想曲……

呼——幸好二十世紀並不盡如此,不是嗎?

20000918完稿

種菜不易。誰知此中字。個個皆心血。

文章轉載請務必請問張草。

 

ch0-2pic.jpg (8905 bytes)推背圖
中國古代預言書,相傳作者是唐朝的李淳風和袁天罡,不過歷史上這兩個人不太可能合著此書。此書有圖有文,以謎語預言未來事,現存有七種左右版本,七種之間有極大相異,最古老版本只不過清末,總之,越現代的版本,對已經過去的時代預言越準。本文之所以以推背圖為名,因為科幻之中往往存有科幻作家的未來觀,企圖以自己的方式呈現出未來的樣貌,一如推背圖中的未來,不是聖人出世、天下大治,就是天下大亂、民不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