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子存稿•二
[ 爸爸底眼睛 ]
爸爸底眼睛本來是永遠流露著溫和的感情的，可是有一天，當我故意虛造一句謊言的時候……
× × ×
同學們每個都穿上那些透明與不必熨的新流行衣服，短袖的每件要柒八元，長袖的每件要拾幾元，看見那些薄薄的美衣裳，我真想買一件。
買一件衣服柒八元在我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我的家窮，弟妹又多，父親的收入又微，本來自己已經有著這樣雪白的衣服穿，每個禮拜自己動手熨幾件，我是應該滿足的，然而年青的我不滿足。因此在愛奚的慫恿下，我決定弄一些錢來買一件。
第二個問題又來了，去那裏找錢呢？想問爸爸，又怕他老人家不答允，問媽媽又怕她怪自己不識想，沒有腦子。年紀這樣大了被父母罵是一件不平凡的事情，因此、我苦思一個十全十美的辦法，俾使我能順利地如願以償得到它。
我虛造了一個謊言說我的幾何與代數的教科書失落了，最多父母會說我不留心，而就會給我六柒元再買過兩本新的，我想。
於是我壯著膽子，在家嚴的面前說出我事前編造好的謊話。
「幾何與代數？」父親把眼鏡從耳朵卸下來看著我。
「是的，爸爸，幾何與代數！」我說，心裡抖一抖。
「失落了？」
「失落了。」我說。
「你沒有錯吧。」父親走近我一些。
「不會的爸——爸。」我心裡冷了。
他突然匆忙地走到我放書的地方，把那兩本我藏起來的幾何與代數找出來，擲在我面前的桌上。
——我啞口無言。
他突然又緊緊地捉著我的兩隻手，像發狂地搖動我的身軀，我看見他的眼睛片刻像佈滿了血絲、嘴裡喃喃地說：「為什麼要騙你的父親，為什麼要騙你的父親？」……
父親坐了下來，我默默地像一個犯罪者跪在他底跟前。
「如果不是昨天下午當你去上下午補習課的時候，你弟弟為了一題不會做的幾何，而我又沒有去翻閱你的幾何課本替他找公式，我一定不會發現你對我說謊話，其實你要柒塊錢可以正直地告訴我它的用處。」父親望著我，我把頭低得很低，他說話的聲音這時變得很微小，但是母親與弟妹們已經被驚動，大大地張著眼睛立在我的後面。
「父親在像你年紀一般大的時候曾經做過一件終身後悔的事，我說了一句謊言：對一個女孩子說我愛她，沒想她苦戀起我來了，後來我愛上你媽媽與你媽媽訂婚了，而她?可憐的女郎靜靜地投進一個水井裡，遺書說我說過我愛她。」
我偷偷地看他一眼，他老人家赫然傷心地回憶，流著老淚！
「——一句謊言，僅僅一句謊言，就白白送了一個赤子之心的命。」父親長嘆了一聲。
「以——以後我不說謊言了。」我在追悔。
「以後？——從現在起！」他在命令。
「從現在起。」我在順服。
收錄於1964.8.31出版《沙巴青年文藝創作集（第一輯）》pp16~18
草註＝
祖父是位很嚴肅的父親，在家父眼中很有威嚴。父親寫文章總是有感而發，這篇文章有一半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