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子存稿•四
罪
惡 與 良 心
那夜,我遇見了我的戀人,雖然我極力不願意見她。
她的名字叫藝莎。
當時我用最矛盾的心情,最容忍的忿懣,極深的恨去「迎接」她;但是,當她再次離開我的時候,一切都改變﹔正常代替了矛盾﹔喜悅代替了忿懣,愛代替了恨!
像以往那樣,我又為她祝福。還有她的孩子和丈夫。雖然我已知道失去了愛,但是我再也沒有淚……
一
文斌這個人什炯ㄕn,就是酒害了他;當他在神情不太好的日子媮`是喝上很多的酒。醉了,往往不能上班。
古院長曾經多次的誨訓他,希望他早日戒絕喝酒。在口頭上,他總是唯唯諾諾的,然而,誰也不能真正地把他糾正過來,如果不是念在多年的老助手,也許院長早就已經炒他的魷魚了。
文斌自已也曾表示那是極不良的行為,但是,喝醉了,一切的煩惱就會隨風而逝。為了解除煩惱,喝酒那是迫不得已的——他說。
他——也有煩惱?嘿!朋友,不要這樣問,誰也有個三長兩短的。不是嗎?——我們就是在三長兩短的同情所控制之下,一次復一次地原諒了他。
二
接到古院長的吩咐女護士小珠打來的電話,我知道文斌那搕S喝醉了!
我必須在今晚十二時之前趕到醫院,接任牛醫生的換班。風刮的很烈,很響,窗上玻璃在震動。外面下著雨——下著很大的雨。
我披上寒衣媽媽在一臺叮嚀著我駕車千萬小心,在這四週漆黑,下著大雨的夜晚。「像鬼的天氣。」我忖道︰「如果不是為了值班,多睡一覺是多洩熔n快!」
我發動了機器,然X扭動了擋風鏡前的撥水掣,玻璃窗上流下來的水痕,很快地便被掃向兩旁。撥水打開了一條路,憑著囓的照引,我看清楚了前面的路。
開動了車子,我將輪軩一轉,車身很自然地搖盪了一下,直向醫院的公路飛馳而去。——猛然,我想起媽媽的說話。看一次腕錶是十一時卅分,於是我把速度減低下來。
護士蘭妮用雨傘把我接進了醫院。一個年幼的女護士急急忙忙趕了上來,開口便說︰「張醫生,有人難產,要快……」
我更換了衣服,護士們已經把那個女人安頓了下來。我踏進房間,愕了一愕,一份憎恨的心情立刻湧進了我的心扉。面前出現那個我曾以全部生去愛,而騙去了我的真愛的女人——她的肚子漲了起來,睡在白色的床上。
女人臉上是痛苦表情,我看不出她發現我以X的感覺。她在呻吟著,額上流著熱熱的汗珠。我轉回頭,憎恨的轉回頭。我看見一個男人,他木然地站在那裡,他曾在情場上和我像古羅馬的^士勇戰過,但是,他用金錢代替了武力和心血,於是,我敗下陣來。
我一直z有忘記她,我懇求,我盡了最後的力量,事情並沒有好轉過來,她把我寄給她的情書抄寄給他,把我奉獻的愛忽略了。我所得到的是一份諷刺,與一份羞恥!
最後她把我扔了,她還慫恿我中了彩票再向她求婚,多洶j的諷刺呀!我沒有足夠的辦法去改變現實,也沒有辦法挽救那已失落的情感。但是,從那天起,我認清楚了錢,原來的真正力量!
——它能使一個人變換性和質!——它能使一件完美的事情倒移。它能被動而幹出很多不合理法,不合人道的事情。中外古今,盡管時事遷移,然則錢一直保持著它的力量和面目。
我從那天起開始嘗試現實,因為我必須接受,縱使我心一疚違拗!於是,我告訴自己不能死。在橋上,在路旁,或者是戲院,有一個日子——有一個日子我會遇到她。現在我真的遇到她了——在醫院裡,她做病人,而我做她的醫生!
「救——救我吧!我——快要死了!」她在呻吟著。胎兒的蠢動,使她受苦——我知道。
「張醫生,護士長說她要開刀,必須由你動手術!」蘭妮把眼睛張得大大的。
我沒有去理會護士的話,復仇的意念忽然在瞬間遮蓋了我的良心,我忽然莫明奇妙地大聲地說︰「你們找錯了醫院!」
「不,我們不會錯的!」那個男人立刻說︰「——我們——」他看著我,這一次看得很清楚了︰「你——西雅?」
「你沒想到吧?」我不在乎地說﹕「世界上往往就會很自然地產生這一類事情,不是嗎?」
病人的生命危在旦夕,呻吟的聲音越來越重!
「噢——西雅,忘記過去吧!求你!」他依稀瘋了,他的眼珠奡異G著紅色的血絲,他坐了下去,他抓著我的腳:「我可以給你錢!」——他抓出了錢——比魔鬼還要厲害的錢!
「錢??我並不重視這些東西,猶太人用卅枚銅幣出賣了耶穌,你珝Q用錢來收買我?多洶U流——多洶U流呀!」我的腦子彷彿在漲,我忽略了真理,我埋沒了醫生的天職!我更忘了那待救的生命!
「但是,你就不可以挽救她?」那男人跪在我的鄐U,他用手拉我的遄C
「住手,」我喝道:「多玳憚漱漶A別碰我的遄I」我的血液在燃燒,我失去原來的我,我用鉠禰L,我把口唾吐在他的臉上!
「醫生我求你——我是在求你,你不是愛過她嗎?失去了她以後你有什麼感覺?我愛她,我不能失去她,還有我的兒女,一次——僅僅一次,難道你這樣忍心,不能伸出同情之手?」
護士及助手們在怔怔地看著我一反常態的表情。
「難道我這樣忍心?不能伸出同情的手?」我問自己。
——媽媽的旨意是要我去救活那些待救的人,爸爸的死是歸咎於醫生忽略挽救之下身亡的!」我告訢自己。
「西雅,看在我和我的孩子們,同情我吧,只這一次——」他繼續央求。
我的心向下沉,軟了下去,於是,一切又復原了。
但是我只是冷冷說了一個「好」字,之後我命令他暫時必須離開這間房子。
三
助手們用最迅速的手法傳了一把又一把各式各樣的剪刀和解刮器給我,白色的棉花,一團又一團,一堆又一堆,都在片刻之間染滿鮮紅的血!
男助手們的手染上了血!
女護士們的手染上了血!
還有我的手也染上了血,一條透明的膠喉,把另一個人的血液,從瓶子裡]入她的身軀裡,黑色的呼吸膠管從儀器上把空氣引至她的鼻孔中,兩片白色的膠布緊緊地貼在鼻的左右,支護著那條黑色的呼吸膠管。
汗珠似雨沾滿了我的額上和雙頰,我的心在作最強烈的跳動。
——只要我略為將刀器在她的致命傷下手段,只要我故意把時間遲,她就會很快宣告停止呼吸。」我想﹕「之後,我可以給她的丈夫一張死亡証明書,像給那些死者的親人一樣——簽下我的名字。」
「然 想︰「她死了之後我又會怎樣呢,她的孩子們需要媽媽,她的丈夫需要她!」
「我不能殺人,」我告訢自己︰「醫生的天職是救人為宗旨的,縱使我對她有恨,又縱使她無情地傷過我的心。」
——一切都真正地改變過來了!
——我決定救她,用我的全部精力。
四十五分鐘過去了,嬰兒從母親的體內取了出來,存有阿當的特徵,但是可憐肉色微黑,失落了活動的原來能力。
女的呼吸在事後開始冉冉好轉。
近晨三時我開始休班,並吩咐更班的林醫生必須列外保護那個女人,有什麼不對或三長兩短,立刻打電話告訢我。
四
一個月後,她離開醫院,我沒有忘記自己眼巴巴送她走,更沒有忘記她回頭看我那失神的表情……。
我為她在心胸劃十字架,為她的兒女們及丈夫祝福……。
她還算有點良心,在留院診治的日子堙A她的淚水曾沾濕我的雙手,她也企圖用吻去彌補我昔日的創傷,然則,我避開了。
我需要永久與長遠的真愛,片刻的憐惜,我從未曾苛求和需要。
我和她以往都是窮人,可是我們有過好的日子,那樣美好——一切都是那樣美好!
但是,有一天,一個「巴士」公司經理的孩子加入我們的生活圈子之中,美好的日子失落了!
一個人在未發跡之前,具有許多真誠的美德?誠懇,謙恭,親切。但是有了錢,便把甚麼都不放在眼裡了。
我不想告訢你們那些美好的故事,然則你們都可以去想,可以去體會。你們都有美好的日子。不是嗎?
——而我的已經失去,完整地失去!
(完)
收錄於1967年4月出版《生命•夢•歌》(沙巴青年藝文合集)pp55~59,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