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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預言家諾斯特拉達穆︰謬誤與補充

《歷史月刊》2002年二月號(169期)刊出

 

《歷史月�陛n166期有一篇提到著名的十六世紀法國預言家諾斯特拉達穆(Nostradamus, 1503~1566)的文章,其中有一個常見的謬誤,也有部分敘述不全應作補充之處,故特撰此稿擬以補正。

《諸世紀》是誤譯

    作者羅漁先生提到諾氏有名的預言集稱為《諸世紀》,作者還特地列出法文原名Les Centuries,當知此 centuries 並非英語「世紀」(century)的複數詞,而是法語 centurie 的複數詞,原意「古羅馬軍事或民事百人編制」,在此則「一百首詩集」之意,每集含詩百首。這是中文世界常見的誤譯(貓頭鷹出版社的《劍橋百科全書》甚至畫蛇添足譯成《世紀連綿》),因為港、台乃至於大陸所出版的《諸世紀》,大都源於美國和日本,而非法文資料,故有此誤。

    此預言集應譯為《百詩集》,諾氏在撰寫之初,就已經構思好要寫十卷,每卷有一百首四行詩(quatrains),總共一千首。所以每一卷皆以 Centurie I、Centurie II……等命名,以百首為單位,而非以世紀為單位,因為他的預言集並非編年體的,他所預言的時間已經刻意弄亂順序,只有極少數明顯暗示了發生的時間。

    這一類誤譯常發生在英語與其他歐語之間,舉個例子,1894年火星十分逼近地球,義大利天文學家斯基帕雷利(Schiaparelli)觀察到火星表面的 canali(河道,英文應譯為 channel),但該字被譯為英文時,卻誤譯成canal(運河),引起大眾議論紛紛,「火星人」因而成為話題,至今不竭。所以翻譯非英語系的歐語時,有必要注意其間的差異,否則差之毫厘,繆以千里。

    交待了最基本的謬誤之後,為了更瞭解諾氏,有必要從他的祖先談起。

諾氏的前半生

    諾氏的正式姓名是米雪爾•諾斯特爾達姆(Michel de Nostredame),祖父是猶太商人,原姓Gassonet。猶太人在當時(乃至於現代)的歐洲總是受人排擠,他們往往很懂得做生意,卻受到當地人的排斥,他們的宗教明明是基督宗教的源頭,卻總被稱為殺害耶穌的兇手,在中世紀時代屢次被歐洲人大屠殺(希特勒還不是頭一個)。如果他們欲保留自己的財產和生命,或者要在一個地方安穩住下,改宗是他們唯一的選擇。諾氏的祖父約在 1463 年於法國亞威農(Avignon)改宗基督宗教,同時也捨棄原姓,改姓 de Nostredame(意為「聖母馬利亞的」),但他的妻子不願改宗,他於是休妻,另娶一位天主教女性為妻。

    諾氏出生的時間正好是黑暗的中世紀和文藝復興之間,他生於普羅旺斯省(Provence)的城鎮聖雷米(St.-Remy),他的外曾祖父「讓•聖雷米」(Jean de St.-Remy)曾是該城的稅務官,年輕時曾參與義大利文藝復興,更是一位博學家和醫生。法國的在地諾氏研究者們有的認為,其外曾祖父正是他最初的啟蒙師,可能教導了諾氏數學、化學、醫學、草藥學、拉丁文、希臘文,還有在他日後預言中伴有重要地位的天文學和占星學。

    諾氏於十六歲離家,前往亞威農上學,接受傳統文法、修辭學、邏輯學等等的訓練,但隨著1520年鼠疫的擴大,亞威農的學院被迫暫時關閉,諾氏於是出外周遊列國以增廣見聞,乘機認識各地的藥性植物。這種旅行是自希臘時代以降的一種傳統,同時代的名醫巴拉塞爾士(Paracelsus, 1493~1541)有云:「一位醫生也必須是一位旅行家。」諾氏的這場學習之旅經歷了九年,1529年(二十六歲)才在瑞士巴爾塞(Basel)的一家醫校正式申請入學。

    1533年,諾氏於法國西南的亞展(Agen)成為正式醫生,並娶妻生子,但母子三人都在隨後的瘟疫中死亡,諾氏於是繼續流浪行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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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瘟疫醫生的防疫衣,
鼻口前的長袋裝滿香料,
以過濾惡臭和瘟疫,
這身打扮卻被人看成不祥的烏鴉,
也有醫生因此被災民們打死。

    1544年,諾氏回到出生的普羅旺斯省,其時馬賽(Marseille)發生大瘟疫,諾氏協助名醫路易•賽和(Louis Serres)在該地治療患者,同時學習到有關瘟疫的醫學,並在1546年被召往埃克士(Aix)搶救瘟疫,成功控制了疫情,因此再被召去一日之遙的沙龍市(Salon)搶救瘟疫,在當地認識了一位年輕又富有的寡婦安•彭莎德(Anne Ponsarde)。至此,他已經是一位有名的瘟疫醫生,1547年底,他回到沙龍市,與該寡婦結婚,那年他四十四歲。

    瘟疫毀了他的第一個家庭,也替他找到了第二個家庭。

    不過令人費解的是,諾氏婚後不久,居然又進行了一段長達兩年的義大利之旅,據信與當時文藝復興出現的許多古文獻有關,諾氏或許是聽到了什麼風聲,趕緊去收集了。直到 1550 年,他才又回到新婚妻子身邊,次年,長女出生。

    他不凡的一生,在最後的十五年開始進入另一波高潮。

預言家的後半生

    事實上,諾氏的著作頗豐,他的預言集並不只有《百詩集》,他的作品也不只有預言集。他也曾出版食譜、古醫書以及埃及象形文字的譯作。

    定居沙龍市之後,他過去磨練已久的占星和預言能力開始發揮,據信在 1550 年已經出版了第一本《曆書》(Almanac),一如咱們的農民曆一般,提醒耕作的時間、節氣、行星運行以及每日吉凶等等,同時,他也開始在曆書上使用拉丁化筆名 Nostradamus,亦即他日後傳世、聞名世界的名字。這曆書為他增加了不少收入,書商利潤頗豐,日後甚至出現盜版和他人託名的偽作。他幾乎一年出一本曆書,直到他去世那年還出版了次年(1567年)的版本。

    1554年出版的《1555年曆書》,他開始加入預言,每月一則,加上兩則摘要預言,共十四則。這或許是他為下一波出版所做的試探,因為自 1553 年起,他已經開始一千首預言詩的宏大計畫,在這一年四月,他已經完成了至少 42 首。

    1555年四月,他出版了1552年就已完成的《脂粉與果醬製法》(Traite des fardemens et confitures)。同年五月,他在里昂(Lyon)和亞威農分別出版了兩個版本的《諾斯特拉達穆的預言》(Les Propheties de M. Michel Nostradamus),亦即後來以《百詩集》(Centuries)名稱聞名的預言集,包含了最前面三卷<百詩>(centurie)加上第四卷的前 58 首。第四卷之所以不完整,是因為當時書商限定一本書只能有 96 頁,雖然該書只需要再十頁就能印完,書商仍然硬生生將它腰斬了。

    曆書為他增加收入,也增加了名聲,有不少人向他詢問未來,其中少不了一些權貴人士,這使他的名聲遠播至國都巴黎。由於1522年規定每一本新出版的書都必須送到巴黎的皇家圖書館去,所以預言集一出版,很快就寄到巴黎去了,加上諾氏的友人朋德公爵(Duc de Tende)向王后推介引見,王后凱薩琳•麥迪西(Catherine de Medicis)馬上用皇家郵驛的快馬將他接到巴黎去。

    王后要諾氏為她的四個兒子預言,誰會當上國王?其時王后在宮中沒有地位,想的是母憑子貴,而諾氏為她當時分別為三歲、五歲和十一歲的兒子預言,據說他說的是:「四個王子有三個成為國王。」事實上,這是一則有關早逝的預言。

    1559年,法王亨利二世在比武意外中去世(這事早在<百詩>卷一第 35 首預言,詳見《歷史月�陛n166期羅漁先生介紹),王后長子十五歲登基為法蘭西斯二世,旋即去世,次子次年十歲登基為查理九世,1574年去世,三子又繼之為亨利三世。此是後話,按下不表。

    由於 1555 年忙碌的進出宮廷,以致諾氏沒時間寫書,所以沒有《 1556 年曆書》的出版。此後,諾氏陸續在 1557、1558、1561 年出版《百詩集》,以完成一千首四行詩的大計。

    當時宗教栽判所氣焰正熾,有名的「獵巫行動」就在那個時代發生,諾氏的預言集何以不會遭到教會的迫害?一方面是由於文藝復興先賢們的努力,法國宗教栽判所當時正處於比較溫和的情緒中,沒有西班牙和義大利的來得可怕,一方面也因為諾氏認識貴人多,加上後來又受到皇室的保護,所以雖然遭妒忌者和教會人士企圖迫害,仍得以安全出書。

最初和最後的預言

    諾氏預言之可貴處,在於他的版本可信度高,多虧當時的出版制度,幾乎所有版本都有紀綠在案,今日甚至還可以在亞勒比(Albi)市政府圖書館�塈鋮� 1555 年最初的里昂版本,所以研究者可以確實對照其版本前後有沒有被人竄改(免得像有名的中國預言《推背圖》一般,越近代的版本越準確,而圖文竟明顯與明末、清代的版本迥異)。

    《百詩集》並不是一次完成的,依出版先後完成的部分如下表: 

計畫每卷100首 第一版(1555) 第二版(1557) 第三版(1558) 第四版(1561)
致塞撒前言 O O O
卷一 O O O
卷二 O O O
卷三 O O O
卷四 O(至53首) O(100首全) O
卷五 O O
卷六 O O
卷七 O(至40首) O(至42首)
上法王亨利書 O
卷八 O O
卷九 O O
卷十 O O

    預言開始前有一篇<致塞撒前言>,塞撒(Cesar)是諾氏的長子,生於 1554 年,諾氏對一歲的兒子會有什麼話要說呢?法國的諾氏研究者們普遍認為,這篇前言是一把供後世解謎的鑰匙。諾氏的四行詩是以謎語方式來寫的,他在<前言>中說:「他們不會喜歡我清楚寫出來…」四行詩除了法文之外,還加上了拉丁文、希臘文和法國鄉下方言,甚至用拉丁文文法來寫法文,別說不諳法文的人搞不懂,即使是以法文為母語者,也需要首先去研究那個現代字辭和文法都尚未定型的古法文,更何況是字謎?

   諾氏在<前言>中向兒子說明他以字謎寫詩,用意在避免教會的追究,並說他的預言是源自「天份」和占星學,他說教會允許某些預言性的占星術,學習這類占星術是安全的(事實上,占星術也是同時代醫生用來診斷病情的方法之一)。他還說,所有預言涵蓋了從當時一直到 3797 年的時代(但並不代表那年是人類的結束),由此可知,美、日媒體搞得熱烘烘的「1999年世界末日」根本不是諾氏原來的意思。

    <百詩>卷一最初兩首四行詩,諾氏描述了他預言的方式︰

深夜坐在密室中,獨坐銅凳沉思,
火焰自空寂升起,方知努力非徒勞。
(以上第一首)

神杖放在支架中,裙裾和雙足被水沾濕。
敬畏啊!聲音沿長袖顫動,神聖光輝中,聖者已坐近。
(以上第二首)

研究者認為這是他冥想的儀式,其使用的文字與諾氏珍藏的魔術經典《埃及的奧秘》(De mysteriis Aegyptiorum)有許多相同之處。

    我們會發現上表卷七只有 40 首,這是諾氏的一個遺憾,他在出版第二版時,跟該版出版商里昂的 du Rosne 發生了爭執,因為他們出的書謬誤百出,不但有拼錯字、漏字、標點錯誤,甚至有為了限制每句所含字元而硬刪掉的字,還有為了限制頁數而刪掉的後 60 首。很不幸的,第二版只有一家出版商出版,諾氏也無法向惡劣的出版商取回原稿,一直要到第四版,才為卷七再補上兩首。

    在諾氏過世前最後的《百詩集》版本,還加了一篇<上法王亨利書>,不過那時法王亨利二世已經橫死兩年了,所以這篇或許也是借題發揮之作,也有研究者認為所謂「法王亨利」是預言中屢次出現的一位未來聖王。他在該文為重要預言摘要的介紹一番,包括拿破崙的出現、穆斯林的入侵等等,也說明預言詩的排列順序和實際時間無關,他說:「他們不會喜歡我排好順序……」

    諾氏過世多年後,又有一些新預言「出土」。1561年出版的第四版,包括了第一版和第三版的內容(由此看出,部分預言從缺顯然是因為第二版的出版商不願釋出版權),還加上了新預言,包括從諸《曆書》中整理出來的<流年預言詩>(Presages)141首、<六行詩>(Sixians)58 首以及 25 首額外的四行詩。這 25 首額外四行詩皆有編號,分屬<百詩>卷七(8首)、卷八(6首,與第三、四版原來的卷八內容不同)還有諾氏從未提及的卷十一(2首)、卷十二(11首)。

    這些後來的六行詩和額外四行詩,顯然作者可疑,不過經研究者分析,認為其風格和用字與諾氏甚近,所以以「存疑」的態度與其他預言一併研究。話說回來,諾氏在<致塞撒前言>和<上法王亨利書>一再重申一千首預言詩的計畫,想必他對不完整的卷七抱憾終生,所以後來可能再重寫一些預言,以補足卷七缺失的 60 首預言詩。

    諾氏擅以預言,也不免預言了自己的死期。他在身後出版的《 1567 年曆書》十一月那篇寫道:

從使命中回來,
在威嚴天賦中積蓄了智慧之後,
一切已然完成,生命即將結束,
他至親密的朋友和家人們,會發現他死在臥床和書桌之側。
(收錄於<流年預言詩>第 141首)

    1566年七月一日午後,他告訴跟隨他十二年的秘書、書記、編輯兼弟子讓–艾梅•薩維尼(Jean-Aymes de Chavigny)說:「明天日出你不會見到我活著。」在前一年出版的《1566年曆書》,七月一日那天的條目下,諾氏寫著:「遠遠的移居」(Estrange transmigration)。次日早晨,受盡關節痛、失眠和水腫之苦的他,被發現躺在書房地板上,身體已經冰冷,一如他所預言。

《一五六六年曆書》七月部分。nostra2.jpg (20549 bytes)

張草

2001/12/05 1:35am初稿
2001/12/28 0:55am一潤

注:本文音譯皆採法文,乃請教出版社法文編輯而得。

種菜不易。誰知此中字。個個皆心血。
文章轉載請務必請問張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