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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的那件衣服 | 一個母愛打造的金牌 | 離家不遠 | |
| 原來你也是香菇? | 用另一種眼光看批評 | 動人的故事 | |
| 約翰的保全系統 | 神對我們最好的安排 | 多桑的便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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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東西從來不鎖,除了那一個抽屜。他不准人看,大家也不敢看。每個人都知道那裡面裝的是什麼,每個人都希望父親能把那東西遺忘。直到有一天,父親咳嗽得厲害,孩子們衝進臥室,扶起坐在地上滿臉淚痕的父親,才看見開著的抽屜,和那件整整齊齊的襯衫。
三十多年前,父親常出差,每次出門前,母親都會為他把襯衫熨平,再一件件摺好,放進旅行箱。母親摺衣服很小心,不但沿著衣服的縫線摺,而且把每個釦子都扣上。『不要那麼馬馬虎虎、亂拿亂塞。髒了的放一邊,沒穿的放一邊。穿的時候,別急,慢慢把每個釦子解開來,輕輕抖一下,再穿,跟剛燙好的一樣。』母親總是一邊為父親裝箱,一面嘮叨:『別讓外人以為你家裡沒老婆。』又嘟嚷一句:『碰到年輕小姐,別太近了,小心口紅弄到衣服上,不好洗,又惹我生氣。』『妳少囉嗦幾句好不好?妳知道嗎?』父親常笑道:『妳是天底下最體貼,又最多心的老婆。妳呀!連摺衣服,都有陰謀。』『不錯!我告訴你,你要是不小心弄髒了,偷偷洗乾淨,再教別的女人為你摺,我啊,一眼就看得出來。』不過,母親總會算著父親出差的日子,多裝一件襯衫,說:『多一件,備用。不是叫你晚一天回來!』
那一天,父親沒晚回來。衝進家門,卻晚了一步。父親抱著母親哭了一夜,又呆呆地坐了一天。然後起身,打開手提箱,捧出母親多摺的那件襯衫,放進抽屜。緩緩地,一個字、一個字說:『不准開、不准動!』當然,他自己除外。尤其最近,父親常打開抽屜,撫摸那件衣服。長滿黑斑的手,顫抖著,從襯衫領口的第一個鈕扣,向下摸,摸到疊起的地方:『瞧,你媽燙得多平,摺得多好!』有一次小孫子伸手過去抓,老先生突然大吼一聲,把孩子都嚇哭了。為這事,兒子還跟媳婦吵了一架:『爸爸當然疼孩子,但是那件衣服不一樣,誰都不准碰!』
可是,今天,父親居然指指那個抽屜,又看看兒子,點了點頭。兒子小心地把衣服捧出來,放在床邊,把釦子一個個解開。三十多年,白襯衫已經黃了,尤其摺在下面的那一段,大概因為緊靠著抽屜,明明顯顯地黃了一大片。兒子遲疑了一下。父親突然吹出一口氣:『打開!穿上!』衣服打開了。兒子把父親抱起來,坐直。由女兒撐起一隻袖子,給老人套上。『等等!』女兒的手停了一下,低頭細看,小心地拈起一根烏黑烏黑的長髮:『媽媽的!』老人的眼睛睜大了,發出少有的光芒,居然舉起已經黑紫的手,把頭髮接過。當襯衫的釦子扣好時,兒子低聲說:『爸已經去了!』女兒把老人的兩隻手放到胸前,那手裡緊握著的,是一根烏溜溜的長髮。
一九九七年七月二十八日,天津一中高三學生安金鵬在阿根廷舉行的第三十八屆國際奧林匹克數學競寮中榮獲金牌,為天津歷史寫下新頁。這位十九歲的數學奇才成功的背後,有一段賺人熱淚的偉大母愛故事...
一九九七年九月五日,是我離家去北京大學數學研究院報到的日子。梟梟的炊煙一大早就在我家那幢破舊的農房上升騰。跛著腳的母親在為我趕麵,這麵粉是母親用五個雞蛋和鄰居換來的,她的腳是前天為了給我多籌點學費,推著一整車蔬菜在往鎮裡的路上扭傷的。端著碗,我哭了。我撂下筷子跪到地上,久久撫摸著母親腫得比饅頭還高的腳,眼淚一滴滴滾落在地上...我的家在天津武清縣大友岱村,我有一個天下最好的母親,她名叫李艷霞。
我家太窮了。我出生的時候,奶奶便病倒在坑頭上,十四歲那年,爺爺又患了支氣管哮喘和半身不遂,家裡欠的債一年比一年多。七歲那年,我上學了。學費是媽媽向人借的。我總是把同學扔掉的鉛筆頭撿回來,用線捆在一根小棍上接著用,或用橡皮把寫過字的練習本擦乾淨,再接著用,媽媽心疼得有時連買鉛筆和本子的幾分錢也要去向人借。不過,媽媽也有高興的時候,不論大考小考,我總能考第一,數學總是滿分。在媽媽的鼓勵下,我愈學愈快樂。我真的不知道天下還有什麼比讀書更快樂的事。我沒上小學就學完了四則運算和分數小數;上小學靠自學弄懂了初中的數理化:上初中也自學完了高中的理科課程。一九九四年五月,天津市舉辦初中物理競賽,我是市郊五縣學生中唯一考進前三名的農村小孩。
那年六月,我被著名的天津一中破格錄取,欣喜若狂地跑回家。沒想到,把喜訊告訴家人時,他們的臉上竟堆滿愁雲:奶奶去世不到半年,爺爺也生命垂危,家裡現在已欠了一萬多元的債。我默默回到房中,流了一整天的淚。
晚上,聽到屋外有爭吵聲。原來是媽媽想把家裡的那頭毛驢賣掉,好讓我上學,爸爸堅決不同意。他們的話讓病重的爺爺聽見,爺爺一急竟也永遠地離開了人世。安葬完爺爺,家裡又多了幾千元的債。我再不提念書的事了,把「錄取通知書」疊好塞進枕套,每天幫媽媽下地幹活。過了兩天,我和父親同時發現:小毛驢不見了。爸爸鐵青著臉責問媽媽:「你把小毛驢賣了?你瘋了,以後盤莊稼、賣糧食你去用手推、用肩扛啊?你賣毛驢的那幾百塊錢能供金鵬念一學期還是兩學期...」
那天,媽媽哭了,她用很兇很兒的聲音吼爸爸:「娃兒要念書有什麼錯?金鵬考上市一中在咱武清縣是獨一份呀,咱不能讓窮字把娃兒的前程給耽誤了。我就是用手推、用肩扛也要讓他念下去...」捧著媽媽賣毛驢得來的六百元,我真想給媽媽下跪、磕頭。我太愛念書,然而這一念下去,媽媽又要為多少難,吃多少苦?
那年秋天我回家拿冬衣,發現爸爸臉色蠟黃,瘦得皮包骨似地躺在坑上。媽媽若無其事地告訴我:「沒事,重感冒,快好了。」誰知,第二天我拿起藥瓶看上面的英文,竟發現這些藥是抑制癌細胞的。我把媽媽拉到屋外,哭著問她這是怎麼回事,媽媽說自從我上一中後,爸便開始便血,一天比一天嚴重。媽媽借了六千元去天津、北京一遍遍地查,最後確診為腸息肉,醫師要爸爸儘快動手術。媽媽準備再去借錢,可爸爸死活不答應。他說親戚朋友都借遍了,只借不還誰願意再借咱呀。
那天,鄰居還告訴我:母親是用一種原始而悲壯的方式完成收割的。她沒有足夠的力氣把麥子挑到場院去脫粒,也無錢雇人幫忙,她是熟一塊割一塊,然後用平板車拉回家,晚上在院裡鋪一塊塑料布,用雙手抓一大把麥穗在大石頭上摔打...三畝地的麥子,全靠她一個人,她累得站不住了就跪著割,膝蓋磨出了血,走路都一顫一顫的...不等鄰居說完,我便飛跑回家,大哭道:「媽媽,媽媽,我再不能讀下去了呀...」
媽媽最終還是把我趕回了學校。我的生活費是每個月六十到八十元,比起別的同學的兩百至兩百四十,實在少得可憐。可只有我才知道,媽媽為這一點點錢,從月初就得一分一分地省,一元一元地賣雞蛋、蔬菜,實在湊不出時還得去借個二十、三十。而她和爸爸、弟弟,幾乎從不吃菜,就是有點菜也不用油拌,只臼點醃鹹菜的湯攪和著吃。
她為了不讓我餓肚子,每個月都要步行十多里路去給我批發方便麵渣。每個月月底,媽媽總是扛著一個鼓鼓的大袋子,千辛萬苦地來天津看我。袋裡除了方便麵渣,還有媽媽從大里外一家印刷廠要來的廢紙(那是給我做計算紙的)和一大瓶黃豆辣醬、鹹芥菜絲,以及一把理髮的推子。(天津理髮最便宜也要五元,媽媽要我省下來多買幾個饅頭吃。)
我是天津一中唯一在食堂連青菜也吃不起的學生,只能買兩個饅頭,同宿舍泡點方便麵渣就著辣醬和鹹菜吃;我也是唯一用不起稿紙的學生,只能用一面印字的廢紙打草稿;我還是唯一沒用過肥皂的學生,洗衣服總是到食堂要點鹼麵將就。可我從來沒有自卑過,我覺得媽媽是一個向苦難、向厄運抗爭的英雄,做她的兒子我無上光榮。
剛進天津一中的時候,第一堂英語課就把我聽懵了。母親來的時候,我給她說了怕英語跟不上的憂慮,誰知她竟一臉笑容地回答:「媽只知道你是最吃苦的孩子,媽不愛聽你說難,因為一吃苦便不難了。」
我記住了媽媽的話。
我有點口吃,有人告訴我,學好英語,首先要讓舌頭聽自己的話,於是我常撿一枚石子含在嘴裡,然後拚命背英文。舌頭跟石子磨呀磨,有時血水順著嘴角流了下來,但我始終咬牙堅持著。半年過去了,小石子磨圓了,我的舌頭也磨平了。英語成績進入全班前三名。我真感謝母親,她的話激勵我神奇地跨越了這麼大的學習障礙。
一九九六年我第一次參加全國奧林匹克知識競賽天津賽區的比賽,獲得了物理一等獎和數學二等獎,將代表天津去杭州參加全國物理奧賽。
「拿一個全國一等獎送給媽媽,然後參加世界物理奧賽去。」我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把喜訊和願望寫信告訴了母親。
結果我僅得了二等獎,我一頭倒在床上,不吃不喝,儘管這已是天津市參賽者中的最好成績,可要報答含辛茹苦的母親,實在不夠啊。
回到學校,老師們幫我分析失敗的原因:我總想數理化全面發展,主攻項目太多而分散了精力。如果我現在單攻數學。一定能上。
一九九七年一月,我終於在全國數學奧賽中,以滿分的成績獲得第一名,順利進入國家集訓隊,並在十次測驗中奪魁。
按規定,我赴阿根廷參加比賽的費用須自理。交完報名費,我把必備的書籍和母親做的黃豆辣醬包好,準備工作就結束了。班主任和數學老師看我依然穿著別人接濟的,顏色、大小不協調的衣服,打開貯藏櫃,指著袖子接了兩次,下擺接了三寸長的棉衣和那些補釘擦補釘的汗衫、背心說:「金鵬,這就是你全部的衣服啊?」我不知所措,忙說:「老師,我不怕丟人。母親總告訴我『腹有詩書氣自華』,我穿著它們就是去美國見柯林頓也不怕。」
七月二十七日,奧賽正式展開。我們從早上八點三十分到下午雨點,整整做了五個半小時的試題。
第二天公布成績,首先公布的是銅牌,我不希望聽到自己的名字;按著公布銀牌,最後,公布金牌,一個,兩個,第三個是我。我喜極而泣,心中默默喊道:「媽媽,你的兒子成功了。」 我和另一位同學在第三十八屆國際奧林匹克數學競賽中分獲金銀牌的消息,當晚便被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和中央電視台播出了。八月一日,當我們載譽歸來時,中國科協和中國數學學會為我們舉行了隆重的歡迎儀式。此時,我想回家,我想儘早見到媽媽,我要親手把燦燦的金牌掛在她的脖子上...
那天晚上十點多,我終於摸黑回到朝思暮想的家。開門的是父親,可一把將我緊緊摟進懷裡的,依然是我那慈祥的母親。朗朗的星空下,母親把我摟著那樣緊...我把金牌掏出來掛在地脖子上,暢暢快快地哭了。
八月十二日,天津一中禮堂裡座無虛席。母親和市教育局的官員及著名的數學教授們一起坐上了主席台。那天,我說了這樣一席話:
我要用整個生命感激一個人,那就是哺育我成人的母親。她是一個普通的農婦,可她教給我的做人的道理卻可以激勵我一生。
高一那年,我想買一本「漢英大詞典」學英語。媽媽兜裡沒錢,卻仍然答應想辦法。早飯後.媽媽借來一輛架子車,裝了一車白菜和我一起拖到四十里外的縣城去賣。到縣城時已快晌午了,我早上和媽媽只喝了兩碗紅薯玉米稀飯,此時肚子餓得直叫,真恨不得立刻有買主把菜拉走,可媽媽還足耐心地討價還價,最後終於以一角錢一斤成交。兩百一十斤白菜應換來二十一元,可買主只給了二十元。
有了錢我想先吃飯,可媽媽說還是先買書吧,這是今天的正事。 我們到書店一問書價,要十八元兩角五分,買完書只剩下一元七角五分。可媽媽只給了我七角五分零錢去買了兩個燒餅,說剩餘的一元錢要攢著給我上學花。雖然吃了兩個燒餅,可等我們娘倆快走完四十多里的回家路時,我已經餓得頭暈眼花了。這時才想起,我居然忘了分一個燒餅給母親,她餓了一天,為我拉了八十里路的車。我後悔得真想打自己耳刮子,可母親卻說:「媽沒多少文化,可媽記得小時候老師念過的高爾基的一句話 貧困是一所最好的大學哩,你要足能在這個學堂裡過了關,那咱天津、北京的大學就由你考哩。」媽媽說這話的時候不看我,她看著那條土路遠處,好像它真的可以通向天津、通向北京一樣。我聽著聽著就覺得肚子不餓了,腿也不痠了……
如果說貧困是一所最好的大學,那我就要說,我的農婦媽媽,她是我人生最好的導師。
台下,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濕潤了,我轉過身,朝我雙鬢已花白的母親,深深地鞠躬...
(載自講義雜誌-「一個母愛打造的金牌」)鄭石岩
一般人都很怕批評,認為批評就是對自己不利,或有礙於聲譽,而一心一意想要規避它,制止它。批評所以不受歡迎,是由於受批評者會感覺到自己不如人,那是自尊心作崇,或者存有某些程度的自卑或自傲。然而,自卑和自傲兩者都同出於自我中心,在潛意識裡都有害怕受害的自卑感。
怕受批評就會弄得一籌莫展;你想做什麼事,都會有人批評,如果受批評而鬧情緒挫折感大你就會幹不下去。如果想做到沒有人批評那就是鞠躬盡瘁也辦不到。所以,你要對批評有所認識,改變一下觀念來看它,反而會帶來新的啟示和助力。
你不要帶著敵意來看批評,因為忠言逆耳,你要仔細聆聽。了解是否具有建設性的意見,它能讓你變得足智多謀,沉穩成熟。若懂得冷靜聆聽批評,既能保持情面,又對人際關係具有積極的效益。固然有些批評是尖酸刻薄的,但你要淡化處理;這樣才有機會聽到熱心人給你的忠言和卓見。
因此,你受批評時,首先就是聆聽,斷定批評是否有道理;不要打斷或反唇相激,不必強辯也無需表示同意,你須用心地聽他講的是什麼。其次,你要確定對方該不該批評你;如果對方批評你的相關業務考慮不週到,那是可以置喙的範圍。如果他批評你服裝顏色,為什麼要留鬍鬚,那就超出他批評的範圍,你可以幽默的方式轉移話題,或者客氣的告訴對方那是個人品味的問題,儘可一笑置之。不過,如果你的個人品味,連續受到別人的批評,就該注意留心,考慮它的原因在哪裡,有沒有必要作調整。這類事情,你不必太介意,例如中國人剛穿洋裝時,會受人批評,剛流行自由戀愛時,亦遭人非議。只要錯不在你,不影響別人權益,你就可以放心。
有些批評是有道理的,當時接受別人的指正也沒有困難,你要落落大方地接受,讚賞他的建議很寶貴,願意接受指教,納入方案來考慮。如果你一時不能接受,所講的也有道理,你應該採取拖延的方式說:「你的看法有道理,值得深入探討,找個時間我來向你請教。」這能支持對方,又能降低對方過強的氣燄,使你有機會得到別人真正的指教。
Agree to disagree
倘若你不同意別人的批評,例如對方的立場站不住,要避免得理不饒人的態度,而抓住機會,批判他一頓;那會造成負面的氣氛,留下人際衝突的棘手問題。你不妨說,我明白你的想法,但很抱歉,我的想法和你不一樣。如果對方要你提出說明,你宜作簡要說明,或者婉轉表示你立場的不同。
受到批評時,要控制情緒,不要把別人的善意批評,想像成對自己的人身攻擊;切忌把別人的意見,誤會為給自己為難。我們要認清,善意的批評是不能免的,它是我們增廣見識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心理學家葛伯(Richard F. Graber)指出:
對於「批評」,十有八九認為它是可怕的,有破壞性的。也許只有少數人才會見到批評的建設性,認為它能讓自己周延老練。但你要注意受批判時保持冷靜,並注意到自己與人保持適當的互動,讓彼此不致造成難堪。
我們不但要知道如何應付批評,為了保護自己、維繫家庭、事業、婚姻、子女的發展,要勇於擔當一位批評者,批評時請注意:
*在私下提出較好。
*要選擇適當時間,當對方心情不悅時要避免批評。
*了解自己批評的動機,是出於善意,或維護正當權益,並讓對方了解你的感受。
*批評要扼要,避免冗長。
*批評之後也要有建設性的誇獎。
我覺得一個主管可以批評部屬的,但要表達得恰到好處。「這項業務耽擱到今天才處理,令我對公司感到內疚,以後不能再有類似的情況發生。」批評要私下進行,要言簡意賅,對事不對人,這會收到較好的效果。有些人模仿政治人物,在公眾場合作批評,往往造成反效果。政治人物公開批評施政,是針對公共政策和事務,出於它的必要性,一般人要避免公開批評,特別是對於同事、子女或朋友。
我也相信,父母親對子女作必要的批評,對孩子正當行為的養成確有助益。「孩子!今天我們去作客,你的言行態度都很好,不過吃東西忽略了餐桌禮貌,挾菜時挑來挑去,當時我覺得很不雅,得改進。」或者「孩子!公共場所,過度喧嘩,影響別人安寧,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沒有批評就等於沒有回饋,這對於婚姻是不利的,你必要時還是要批評,「如果你必須晚些回家,就請打電話告訴我,孩子和我等你開飯的滋味不好受,擔心你有什麼意外事故更不好受,如果你打電話回來,我們就會安心。」或者「我不希望你下班之後還在外留連忘返,孩子和我都在等你回來,你經常如此,令我們不安。」等他有所改變時,要及時予以讚美。
批評不是一件壞事情,無論你被批評或批評人,要懂得掌握基本技巧,就能收到好的效果。不妨用新的觀點來看批評,學習使用,讓它成為建設性的工具,促進人際的成長。
作者:政治大學教育研究所碩士
現任政治大學教授
北歐的一座教堂裡,有一尊耶穌被釘十字架的苦像,大小和一般人差不多。因為有求必應,因此專程前來這裡祈禱膜拜的人特別多,幾乎可以用門庭若市來形容。教堂裡有位看門的人,看十字架上的耶穌,每天要應付這麼多人的要求,覺得於心不忍,他希望能分擔耶穌的辛苦。有一天他祈禱時,向苦像上的耶穌表明了這份心願。意外地,他聽到一個聲音,說:「好啊!我下來為你看門,你上來釘在十字架上。但是,不論你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可以說一句話。」這位先生覺得這個要求簡單。
於是耶穌下來,看門的先生上去,像耶穌被釘十字架般地伸張雙臂,本來苦像雕刻得就和真人差不多,所以來膜拜的群眾不疑有他,而這位先生也依照先前的約定,靜默不語,聆聽信友的心聲。來往的人潮絡繹不絕,他們的祈求,有合理的,有不合理的,千奇百怪,不一而足。但無論如何,他都強忍下來而沒有說話,因為他必須信守先前的承諾。
有一天,來了一位富商,當富商祈禱完後,竟然忘記手邊的錢便離去。他看在眼裡,想叫這位富商回來,但是,他憋著不能說。接著,來了一位三餐不繼的窮人,他祈禱耶穌能幫助它渡過生活的難關。當要離去時,發現先前那位富商留下的袋子,打開,�堶悼�是錢。窮人高興得不得了,耶穌真好,有求必應,萬分感謝地離去。
十字架上偽裝的耶穌看在眼�堙A想告訴他,這不是你的。但是,約定在先,他仍然憋著不能說。接下來有一位要出海遠行的年輕人來到,他是來祈求耶穌降福他平安。
正當要離去時,富商衝進來,抓住年輕人的衣襟,要年輕人還錢,年輕人不明究理,兩人吵了起來。這個時候,十字架上偽裝的耶穌終於忍不住,遂開口了。既然事情清楚了,富商便去找冒牌耶穌所形容的窮人,而年輕人則匆匆離去,生怕搭不上船。
偽裝成看門的耶穌出現,指著十字架上說:「你下來吧!那個位置你沒有資格了。」看門人說:「我把真相說出來,主持公道,難道不對嗎?」耶穌說:「你懂得什麼?那位富商並不缺錢,他那袋錢不過用來嫖妓,可是對那位窮人,卻是可以挽回一家大小生計;最可憐的是那位年輕人,如果富商一直纏下去,延誤了他出海的時間,他還能保住一條命,而現在,他所搭乘的船正沉入海中。」
這是一個聽起來像笑話的故事,卻透露出凡事冥冥中自有安排。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常自認為怎麼樣才是最好的,但在神可能有更好的計劃。如果我們了解這一點,就會相信,目前我們所擁有的,不論順境、逆境,都是神對我們最好的安排。若能如此,我們才能在順境中感恩,在逆境中依舊心存喜樂。
他的父親是台南縣下營鄉的一位農夫,沒讀過書,也不識字。只知道一家幾口全得靠他在田裡辛苦的耕種,等待秋收時,田裡的收成才是一家溫飽的事實。
那一年,他考上建中。沒有家人的喝采,更沒有那個年代,家中孩子考上北聯前三省中的鞭砲聲,或是祭祖的祈福祝賀;有的只是和父母商討繼續升學的可能性。
「你這個死嬰仔,哪出去,就別給我回來!去死好了!」他父親氣憤的將鋤頭扔在地上,生氣地說著。但求學心切的他,頭也不回的背著簡單的行囊,趕搭客運車往火車站的方向前進。他心裡想著:父親一點也不懂得教育,更不懂得讀書的重要,或許父親根本不懂得什麼叫愛。他心中一直想著,淚早已濕了眼眶。手中握緊中學老師的借款,及媽媽背著父親偷偷標的會錢,隻身坐在北上的平快火車上,而淚水卻被嘉南平原的風蒸乾了,一回又一回。後來,學校的師長三番兩次的來家中,勸他父親,父親才平息對他國中畢業後不就業的怒氣。
第一個學期結束,他放假回到家中,父親沒有用笑容迎接他,只是冷冷的告訴他,在廚房櫃子裡,有一個從街上買來的雞腿便當,快去吃,吃完牽牛到水塘�堿~澡,一邊還囔著:「現在的商人,真是奸商。一個便當居然要三十五元,貴死人了!」只見父親的身影,漸漸的消失在田的另一端。
害怕父親生氣,回過神後,他快快的走進廚房找那個雞腿便當,因為已經有一個學期沒吃過肉,早已不知肉味了!他大口大口的吃那香噴噴的便當,總是一嚼再嚼,才捨得慢慢的吞進肚子�堙C心中卻仍是想著:父親真的很不懂得愛,更別提愛的教育了。
就這樣公式化的生活。一學期一學期地過完。那一年,當吃完了第十八個雞腿便當後,碩士畢業,他當兵去了,只有母親送他去車站搭車,而父親仍是無情地在田�堣u作著,也不理會。
當完兵後,他順利考上研究所博士班,也娶了個如花似玉的碩士太太,生了個可愛的女兒。每次回鄉下老家,父親也只是用兩個雞腿便當來歡迎,一語不發,便又獨自下田去了。這一刻,他心中想著:認命吧!這老農,什麼也不懂,要是台灣的教育不改革的話,便會有許多只懂打罵,不懂愛的教育的封建思想,那還了得!不解構這樣的教育體制和方法,勢必會有更多像他一樣的悲劇。
每次回家,他的心中便如此思索著。他想:還是國外的教育理念比較好,懂得愛,又民主。所以他決定向國科會提出經費申請,到英國搬些新思想回來,救救國。出國的那一年,父親病危,躺在家中,三哥,四哥不斷打越洋電話,但總是難聯絡上他。好不容易聯絡上了,在得知父親病危的消息後,趕忙安排機位返家。
父親知道孩子因為班機的問題,恐怕趕不及與他見最後一面了。於是交待其他兒子們:老么沒回來前,不要太快將他葬了,這樣對他那一房人不好。兒子們為了遵照父親的遺言,於是先用冰庫來冰凍他的遺體。當他返抵國門,便叫了部計程車,直奔家中,不料已和父親天人永寰。望著父親的遺容,心中百感交集,過去的種種,剎時浮現腦海,心中想著嚴父過去在田�堥祗W工作,放牛吃草,還不是為了一家溫飽,打孩子,也只因怕孩子學壞,此刻,一幕幕情景掠過...。他不禁放聲痛哭。
三哥過來扶起哭泣中的弟弟,叫他先到廚房吃飯,也許是哭渴了,想在冰箱找點水暍。當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看見冰箱�媔赮﹞F已不是很新鮮的雞腿便當。
1987年的聖誕節前夕,當我正在美國進修資管碩士學位時,有一門課要求我們四個人一組到企業去實際幫他們寫系統,由於同組的另外三個老美對系統開發都沒什麼概念,所以我這位組長只好重責一肩挑起,幾乎是獨立完成了所有的工作。終於拖到了結案,廠商及老師對我們的(其實是我的)系統都相當滿意。第二天我滿懷希望的跑去看成績,結果竟然是一個 B,更氣人的是,另外那三個老美拿的都是 A。我懊惱極了,趕快跑去找老師。
『老師,為什麼其他人都是 A,只有我是 B?』
『噢!那是因為你的組員認為你對這個小組沒什麼貢獻!』
『老師,你該知道那個系統幾乎是我一個人弄出來的,是吧!』
『哦!是啊!但他都是這麼說的,所以..... 』
『說起貢獻,你知道 Bryan 每次我叫他來開會,他都推三阻四,不願意參與嗎?』
『對呀!但是他說那是因為你每次開會都不聽他的,所以覺得沒有必要再開什麼會了!』
『那 Jeff 呢?他每次寫的程式幾乎都不能用,都虧我幫他改寫!』
『是啊!就是這樣讓他覺得不被尊重,就越來越不喜歡參與,他認為你應該為這件事負主要責任!』
『那撇開這兩個不談,Mimi 呢?她除了晚上幫我們叫 Pizza 外,幾乎什麼都沒做,為什麼她也拿 A?』
『 Mimi 啊!Bryan 跟 Jeff 覺得她對於挽救貴組陷於分崩離析有絕大的貢獻,所以得 A!』
『親愛的老師!你該不是有種族歧視吧?』
『噢!可憐的孩子,你會打籃球嗎?』(Oh! Poor kid , do you play basketball?)
這事到底干籃球什麼事?這麼說吧,任何一個在台灣長大的大學生,對於競爭大約都不會陌生。大考、小考、一路到聯考,能夠順利進到大學的,大概都算得上競爭中的勝利者。但是不幸的是,聯考的競爭比較像是打棒球,而不是打籃球。你瞧,如果你當一個外野手,球飛過來了,你只能靠自己去接住它,別的隊員跑過來,不但幫不上忙,還可能因而妨礙了你的接球。聯考也是這樣的一場個人秀,無論你的親朋好友、老師同學有多麼的想幫你,你最後還是得自己一個人進考場,自己為自己的未來奮鬥。
但是出了聯考大門,你會發現這類個人秀型的競爭是很少見的。不論你是工程師、經理人或是特殊教育的老師,你的成就必須仰賴別人跟你的合作。就像是一個籃球球員那樣,任何的得分都必須靠隊員之間縝密的配合。好的籃球球員如 Jordan,除了他精湛的球技之外,更重要的是他與隊員間良好的默契,以及樂於與隊員共同追求卓越的精神。
時間過得好快,一轉眼就已經過了十年的時間,回顧我學習的歷程,我發覺在那天上午,我的老師給了我一份甚至比碩士學位更寶貴的聖誕節禮物。他讓我瞭解到狹隘的抱著「你贏就是我輸」甚至「只取不予」的生活態度,雖然有時會佔到一些小便宜,但是最後卻只會造成自己悲慘的下場。不論我的目標是升官、發財、還是單純地享受工作樂趣,我都需要團隊的合作才能達到目標。今天的我,每一天的工作都需要上級的提攜、同事伙伴的幫助,以及系上同學的大力配合,感謝上帝,從那天開始我就再也沒有那麼輕忽地就搞砸過自己的團隊。
記得在我高中的時候,父親常常告訴我:『人生就像是一局橋牌,能夠把一手爛牌打到最好,就是成功。』他說得很有道理,但是在這裡,我想要說的是:『有時候人生也像是一張牌,不論你是一張黑桃老K,還是紅心小三,重要的是,你是不是在一組同花順裡面。』一個人無論多麼能幹、聰明,多麼的努力,只要他不能或是不願意與團體一起合作,日後絕不會有什麼大成就。
所以,孩子!你會打籃球嗎?讓我們一起來學一學吧!
我在柏克萊念博士的時候,交到了一位美國好朋友,他叫約翰,我當時是單身漢,他已婚﹐太太非常和善﹐常找我到他家吃飯,我有請必到﹐變成他們家經常的座上客。
約翰夫婦都是學生﹐當然收入不多﹐可是家裡卻佈置得舒適極了﹐他們會買便宜貨﹐收集了不少的瓷娃娃﹐有吹喇叭的小男孩﹐有打傘的小女孩﹐也有小男孩在摸狗等等的娃娃﹐滿屋子都是這種擺設﹐窗臺上更是放了一大排。我每次到他們家﹐都會把玩這些瓷娃娃。約翰告訴我他們的瓷娃娃都是從舊貨店和舊貨攤買來的。
有一天﹐我發現一家舊貨店﹐也去買了一個瓷娃娃﹐是一個高高瘦瘦的少女﹐低著頭﹐一臉憂鬱的表情﹐等約翰夫婦再請我去的時候﹐我將他帶去﹐他們大為高興﹐告訴我這是西班牙Lladro娃娃﹐這家名牌公司的娃娃個個又高又瘦﹐也都帶著憂鬱的表情。他們一直想要有這麼一個娃娃﹐可是始終沒有看到﹐沒有想到我買到了。
我們先後拿到博士以後就各奔前程﹐約翰的研究是有關感測器﹐畢業後不久就自己開了一家公司﹐用感測器作一些防盜器材﹐他很快地大量使用電腦﹐生意也越來越大﹐成為美國最大的保全系統公司的老闆。由於中東問題﹐美國飛機好幾次被恐怖分子所劫持﹐約翰的公司得了大的合約﹐替美國大的機場設計安全系統﹐大概畢業二十年已後﹐他的身價已是快四億美金。
有一年﹐我決定去找他﹐他欣然答應接待我﹐那時已近耶誕節﹐我先去他的辦公室﹐他親自帶我去看他的系統展覽室﹐我才知道現在的汽車防盜系統幾乎都是他們的產品﹐體積極小﹐孩子帶了﹐父母永遠可以知道他在那裡﹐我也發現美國很多監獄都由他們設計安全系統﹐以防止犯人逃脫。看完展覽以後﹐約翰開車和我一起到他家去。
那一天天氣變壞了﹐天空飄雪﹐約翰的家在紐約州的鄉下﹐全是有錢人住的地方﹐當他指給我看他的住家時﹐我簡直以為我自己在看電影﹐如此大的莊園﹐沒有一點圍牆﹐可是誰都看出這是私人土地﹐告示牌也寫得一清二楚﹐有保全系統﹐閒人莫入﹐約翰告訴我他的家有三層紅外線的保護﹐除非開飛機﹐否則決不可能闖入的﹐如果硬闖的話﹐不僅附近的警衛會知道﹐家裡的挪威納犬也會大舉出動﹐我這才知道約翰的公司會代人訓練這些長像兇猛的狗。
約翰的太太在門口迎接我﹐我們一見如故﹐他們的家當然是優雅之至﹐一進門﹐迎面而來的就是一個明朝的青花瓷花瓶﹐花瓶裡插滿了長莖的鮮花﹐後來才發現約翰夫婦愛上了明朝的青花瓷﹐滿屋子都是﹐他們的壁紙也一概用淡色的小花為主﹐好像是配這些青花瓷的。我住的客房﹐附設了一個浴室﹐這間浴室的洗澡盆和洗臉盆都是仿製青花瓷﹐約翰告訴我這是他從日本訂作來的﹐他還訂作了一個青花瓷器﹐一按﹐肥皂水就出來了﹐浴室的瓷磚來自伊朗﹐也是青色的﹐聽說伊朗某一皇宮外牆就用這種瓷磚﹐我不敢問他們是否這也是訂作的。
這座豪宅當然有極為複雜的安全系統﹐我發現﹐入夜以後﹐最好不要四處走動﹐恐怕連到廚房裡拿杯水喝都不可能﹐必須打電話給主人﹐由他解除了系統﹐才可以去。約翰家裡靜得不得了﹐聽不到任何聲音﹐可是每隔一小時﹐他們的落地鐘就會敲出悅耳的聲音﹐這個鐘聲和倫敦國會大廈的大鵬鐘一模一樣。
約翰唯一的女兒在哈佛念書﹐那一天要開車回來﹐到了六點﹐還沒有回來﹐他們夫婦都有點不安﹐原來這個女孩子厭惡有錢人的生活方式﹐開一部老爺車﹐也不肯帶行動電話﹐他們擔心她老爺車會中途拋錨。
我們一直等到八點﹐才接到女孩子的電話﹐果真她的車子壞了﹐可是她現在安然無恙﹐在人家家裡﹐要約翰去接她。約翰弄清楚地址以後﹐就要我一起去接他女兒﹐雪已經下得很大了﹐他女兒落腳的地方是一幢小房子﹐屋主是個年青的男孩﹐一臉年青人的稚氣表情。他女兒告訴我們﹐她車子壞了以後﹐就去呼救﹐沒有想到家家戶戶都裝了爸爸公司設計的安全系統﹐使她完全無法可施。總算有一家門口有一個電話﹐可是屋主坦白地告訴她﹐屋主本人是一個弱女子﹐在等她丈夫回來﹐不敢放她進去﹐因為她不知道會不會受騙。
她女兒說當她被拒的時候﹐她相信家家戶戶都在放聖誕音樂﹐平安夜﹐聖善夜﹐聖誕節應該是充滿了愛與關懷的日子﹐可是她卻被大家拒於千里之外﹐虧得她最後找到了這一座又破又舊的小房子﹐她知道這座小房子是不會用安全系統的﹐果然也找到了這位和氣而友善的屋主。
這位年輕的男孩子一面給我熱茶喝﹐一面發表他一個奇特的看法﹐他說家家戶戶都裝了安全系統﹐耶穌會到那裡去降生呢?可憐的聖母瑪利亞﹐可能連馬槽都找不到?
約翰聽了這些話﹐當然很不是滋味﹐可是他一再謝謝這位好心的年青人﹐也邀他一起去吃晚飯﹐年青人一聽到有人請他吃晚飯﹐立刻答應了﹐我想起我年青的時候﹐也是如此﹐從未拒絕過任何一頓晚飯的邀約。
晚餐在一張長桌上吃的﹐夫妻兩人分坐長桌的兩端﹐一位臉上沒有表情穿制服的僕人來回送菜﹐每一道菜都是精點﹐每一種餐具更是講究無比﹐可是我想起當年我們在約翰家廚房吃晚飯情形﹐我覺得當年的飯好吃多了。
約翰的女兒顯得有點不自然﹐那位年青人卻是最快樂的人﹐有多少吃多少﹐一副不吃白不吃的表情﹐吃完飯﹐已經十點了﹐約翰的女兒將年青人送走了。我卻有一個疑問﹐那些可愛的瓷娃娃到那裡去了?我不敢問﹐因為答案一定是很尷尬。
第二天約翰送我到機場﹐他似乎稍微沉默了一點﹐下了汽車﹐他碰到另一部汽車﹐立刻警鈴大作﹐這又是他的傑作﹐自作自受地﹐我假裝沒有聽到﹐可是我看到他一臉不自然的表情。他也無法送我去候機室﹐安全系統規定送客者早就該留步了。
一年以後﹐我忽然在《華爾街日報》上看到一則消息﹐約翰將他的公司賣掉了﹐他一夜間得到了四億多美金﹐他的豪華住宅賣了五百萬美金﹐約翰在記者會上宣布﹐他留下一個零頭﹐用四億多美金成立一個慈善基金會﹐基金會的董事們全是社會上有頭有臉的人﹐他不是董事﹐他也不會過問這個基金會如何行善﹐他完全信任這些董事們。
幾天以後﹐約翰夫婦不見了﹐他的親人替他們保密﹐他的女兒已和那位年青人結了婚﹐到非洲去幫助窮人了﹐這位科技名人就此失蹤了。
可是我有把握約翰會找我的﹐因為我們的友誼比較特別﹐果真我收到他的信了﹐他告訴我他現在住在英國一個偏遠的鄉下﹐這裡沒有一家人用安全系統﹐他給我他的電話和地址﹐可是他故意不給我他的門牌號碼﹐他叫我去找他們夫婦二人﹐而且他說我一定會找到他家的。
我找了一個機會去英國開會﹐也和約翰約好了去看他的時間﹐下了火車﹐我找到了那條街﹐那條街的一邊面對一大片山谷﹐沒有一幢房子﹐所以我只要看街的另一邊就可以了。
我在街上閒逛﹐忽然看到一幢房子的落地大玻璃窗與眾不同﹐因為這個窗臺上放滿了瓷娃娃﹐好可愛的瓷娃娃﹐我想這一定是一家舊貨店﹐我想起約翰夫婦喜歡瓷娃娃﹐決定進去買一個送他們﹐沒有想到當我抬起頭來的時候﹐我看到約翰在裡面﹐這不是舊貨店﹐這是他們的家﹐只是他們的家完全對外開放﹐又放滿了瓷娃娃﹐才使我誤解了。
約翰夫婦熱情地招待我﹐他們的家比以前的豪宅小太多了﹐據他們說﹐這座小房子比他們當年佣人住的房子還小﹐也比他們當年的花房小﹐我記起他們家在冬天也有如此多的花﹐原來是有花房的緣故。他們的明朝青花瓷器完全不見了﹐約翰夫婦將那些瓷器捐給了紐約的一家博物館﹐他們夫婦二人認為人類文明的結晶﹐應該由人類全體所共享。
他們的園子也小得很﹐可是約翰夫婦仍然在園子裡種了花草﹐他們的後園對著一大片森林﹐約翰說據說當年羅賓漢就出沒在這一片森林裡﹐而他們所面對的山谷由英國詩人協會所擁有﹐他們不會開發這片荒原的﹐英國人喜歡荒原﹐約翰夫婦也養成了在荒原中散步的習慣。
約翰告訴我為什麼他最後決定放棄一切。他的公司得到了一個大合同﹐改善整個加州監獄的安全系統﹐他發現了加州花在監獄上的錢比花在教育上的還多﹐而他呢??也越來越有錢﹐卻越來越像住在一座監獄裡面。美國人一向標榜「自由而且開放」?其實美國人卻越來越將自己封閉起來﹐越來越使自己失去自由。約翰決心再拼命賺錢﹐只為了找回失去了好久的自由。
約翰夫婦在附近的一家高中教書﹐這所學校其時有點像專科學校﹐約翰教線路設計 ﹐學生所設計出來的線路經常得獎﹐他捐了很多錢給這所學校﹐使這所學校有很好的圖書館和實驗室﹐他太太在那裡教英文。約翰告訴我他們兩人的薪水就足足應付他們的生活了﹐因為他們生活得很簡單﹐平時騎自行車上班﹐連汽油都用得很少。
當我們坐下來吃晚飯的時候﹐我才發現我的那座女孩子瓷娃娃放在桌子中間﹐他們當時念舊﹐捨不得丟掉那些瓷娃娃﹐可是替他們設計內部裝潢的設計師不讓他擺設這些不值錢的東西﹐現在那些值錢的東西都不見了﹐不值錢的瓷娃娃又出現了。我總算吃到了我當年常吃到的晚飯﹐也重新享受到約翰夫婦家中的溫暖。
我離開的時候﹐約翰送我去火車站﹐他告訴我他還有一些錢﹐他的女兒不會要他的這些錢﹐等他和太太都去世了﹐他的錢就全部捐出去了。我說我好佩服他﹐因為他已經捐出他的全部所有﹐他忽然一笑﹐告訴我他仍然有一樣寶物﹐沒有捐掉。我對此大為好奇﹐問他是什麼﹐他說他要賣一個關子﹐他用一張小紙寫了下來﹐交給我﹐但叫我現在不要看﹐等火車開了以後再看﹐上面寫的是他不會捐出去的寶物。
火車開了﹐我和站在月台上的約翰揮手再見﹐等我看不見他以後﹐打開了那張紙﹐紙上寫的是「我的靈魂」。我坐在火車裡﹐不禁一直想著﹐有些人什麼都有﹐卻失落了自己的靈魂。
湯普森太太是一位小學五年級的老師,在她執教的第二年,班上來了一位叫泰迪的學生,她第一眼看到這位學生就不喜歡他。泰迪不但骯髒,頭髮留得長長的蓋住眼睛,而且身上還不時散發出一股莫名的臭味。功課呢?總是落後。她試了又試,怎麼也不喜歡泰迪,對班上反應快的學生,她儘量鼓勵,對於像泰迪這樣跟不上的學生,每次批改他作業時,總是用一支大大的紅筆,心態乖張的將泰迪的錯誤,狠狠的劃了一圈 又一圈。隨著時間過去,紅圈圈有增無減,而且圈圈越畫越粗。
雖然湯普森太太沒有直言明講他厭惡泰迪,但是從其他同學對泰迪的嘲笑和輕視中,卻充份反映出老師對泰迪的憎惡。可憐的小泰迪只知道老師不喜歡他,卻不明白為什麼老師不喜歡他?湯普森太太不曾花過心思甚至試著去瞭解泰迪,她只知道自己內心深處潛藏著對這個無人照管、無人理會的小骯髒一份強烈的恨意,這份恨意連她自己都說不出原因。
時間飛快的溜過,轉眼已到聖誕節,依照習俗,所有的學生都會準備一份聖誕禮物送給老師。這一天是放假前最後一天上課,班上同學將所有包裝好的禮物聚成一堆,放在教室內的一棵小聖誕樹下,等待湯普森太太來打開。她每打開一件禮物時,都有無數驚訝、歡喜的尖叫聲伴隨著! 這些送禮的孩童,和來自她自己充滿激動的謝謝聲。
泰迪的禮物夾在禮物堆的中央,他是用普通裝中飯三明治用的褐色紙包裝起來的,紙袋上畫有一棵聖誕樹,樹上用無數的小紅球圍繞著,這些小球又用一些強力黏紙黏起來,上面還寫著這是學生泰迪送給湯普森太太的字樣。當湯普森太太拿起這紙袋時,頓時全班肅靜無聲,默默地注視著湯普森太太。他生平第一次感到異常羞愧,所有學生都站立著等他打開禮物。在撕開最後一片黏紙的同時,忽然有兩件東西掉落桌上,一是一個缺了幾顆細小鑽石的人造水晶鑽石手鐲,另一件是在廉價店買的只剩半瓶的香水。
湯普森太太很清晰的聽到來自孩童群中細聲耳語、竊竊偷笑的聲音,她提不起勇氣往泰迪站的方向看去。她勉強的將手鐲戴上,擠出一、二滴香水擦在耳後,緩緩的將剩下禮物一一打開。就在此時,下課鐘響了起來,她望著學生,道聲聖誕快樂,明年見。
泰迪沒有馬上離開,他等所有學生都離去時,手中捧著幾本書,畏畏縮縮的走向湯普森太太身旁,輕輕的說:「你身上的香水味就像當年母親身上的氣味一樣,她的手鐲帶在你手腕上真是漂亮,我很高興你喜歡它。」說完,一溜煙的飛奔出教室。湯普森太太再也忍不住了,她把自己反鎖在教室裡,坐下來痛哭了一場,身為老師,在過去的數月裡,她故意的剝奪一個幼小孩童所應得的關心和照顧。
次年開學,她為了彌補良心上的虧欠,在每一天放學後留下來幫泰迪補習功課,直到學期終了。漸漸的泰迪功課趕上班上其他同學,不需要留級重讀五年級。但事與願違,泰迪在新學年開學前要隨父親搬到外洲,所幸湯普森太太認為泰迪的學業成績已經達到某一個穩定的程度,他已有能力去應付未來任何學科的挑戰。
七年後的某一天,湯普森太太收到泰迪的第一封信,信上只有簡單兩句話:「親愛的湯普森太太,我只是希望讓您知道,你是第一個知道我在下個月將以第二名的成績畢業。」湯普森太太寄了一張賀卡,隨卡附上一個小包裹,內附一枝鉛筆和一支鋼筆當禮物。
四年後,泰迪的第二封信又來了,信上仍只有簡單的三句話:「親愛的湯普森太太,我希望讓您第一個知道,大學當局剛通知我,我將以班上總成績第一名畢業。四年大學不容易唸,但我還是唸完了。」湯普森太太寄了一張卡片,附帶一個襯衣袖口上用的鏈扣當禮物寄給泰迪。
時間飛逝,轉眼泰迪的第三封信來了。「親愛的湯普森太太,我希望您是第一個知道的人。從今天開始,我就是泰迪醫生了,您覺得如何?我將在七月二十七日結婚,我想請您來參加我的婚禮,坐在我母親該坐的地方——假如她今天還活著的話。我已經沒有親人了,父親去年離世了。您的學生泰迪上。」
湯普森太太手中拿著這封信半晌不能言語,搜索枯腸不知道該送這位學生醫生什麼樣的禮物?她迫不及待的拿起筆來,立刻寫了一封信給泰迪。「親愛的泰迪,恭喜您,您終於成功了,您的成功完全是靠您自己的努力。儘管您的身邊有無數像我和其他未曾悉心照顧您的人,您還是成功了,這成功的一天是屬於您的。願上帝祝福您,當教堂的鐘聲響起時,我會按時前往參加您的婚禮。老師湯普森太太上。」
透天三層洋房,座落在稻田旁,起風時,偶爾飄來豬屎堆肥異味。這是一個老舊翻新社區,八十三年夏推出,姊姊轉述建商說法:「前面要開一條八米路,直通鎮上心臟地帶;六輕在麥寮建廠,這裡必然大有發展。」猛翻數倍後,房價是撐平、緩步下滑,我不太相信會有大好榮景。哥和姐決定比鄰各買一戶,爸爸說:「問問韻芳,或許她也想在西螺買厝,人親土親。」
擁有一小方土地,是在台北難以達成的夢想,親友中不乏按月租地、翻土、施肥、種作,扮演都市農夫。對我而言:鋤犁是扛不動的浪漫,並不奢想嘗試。深層的想望是:九年後退休,住在舊厝附近,手足間各有獨立空間,卻是走幾步路或騎上鐵馬,就可以找爸媽談天說地、泡茶賞蘭。
那年,父親剛過七十,我相信他會像阿嬤一樣高壽九五,我還有福氣承歡膝前十五年。兒時不曾分離的歡聚,正是短短十五載。爸爸曾經笑言:「算命仙說我一生有財無庫,所以,當了二十幾年律師,仍是兩袖清風。」我坐在樹蔭清涼、繁花處處的大庭園裡,回想在這裡灌蟋蟀,卻灌出一條草蛇;空心菜摘了又長,如同變魔術一般神奇。也憶起七歲那年,調皮的我惹煩忙著汲水的阿嬤,她掄起竹掃把掃我一頓。夜裡,才想起是我的生日,煮出兩個蛋,一個歸我獨享,一個由哥姐分食。阿嬤摸摸我猶留笞痕的手臂:「死查某鬼仔!真是大人吃肉,囝仔吃打。」
艱困歲月裡,厝內經濟是捉襟見肘,厝外卻是天寬地闊,任我遨遊。濁水溪堤岸,是一家人最常去的優美勝地-採西瓜、堆沙堡,或是揀回泛綠溪石,當成曠世稀寶典藏。也有些活動,不能讓爸媽參與-到漫畫店租回「四郎真平」,藏在肚腹裡偷渡;花兩毛錢買枝仔冰,在圍牆外你一口、我一嘴舔個精光;夜裡吵架,捏得彼此腿上青一塊、紫一塊,天亮,媽喚姊姊打油,她瞪我一眼:「走啦!」兩人一同出門,各走左右側溝沿,打了油,再各循原路返回。哥在初一離家,從此,我們就不曾再吵過嘴。
在電話是奢侈品、交通又不方便的時代,台中、西螺遠如天涯。最近,哥曾聊起當時心境:「新生訓練只有半天,結束後,我走兩公里到車站,看著公路局的車子,心想:搭上車就可以回家;又想:明天還要上課,回去又得馬上出門,繞來繞去,不知該怎麼辦?最後,又走兩公里回學校。」想像一個理和尚頭的小男孩,在車站來回徘徊,我不禁心酸。幸運的我,晚三年才割斷臍帶。高一負笈他鄉,此後,台中、台北、華盛頓、紐約州,家,越來越遠。我如候鳥,逐月、逐季、逐年歸返。每一回,爸媽都問相同話語:「什麼時候擱轉來?」轉來,成了最殷切的叮嚀。擠在座椅縫隙中,雙腳懸空,直到全身麻木,為的是趕上中秋夜,看阿嬤一面殺柚子,一面唸著:「月娘光光,目睛金金。」
風雪中的紐約州,華航在「世界日報」刊登巨幅廣告:「別人吃火雞,我們回家吃湯圓。」艷紅圓仔閃著溫潤光澤,我彷彿回到昏黃燈光下,有時比賽誰搓得最圓,有時刻意搓得大小不一,再參差排列,湯頭清時,大家都不愛吃,總是得再三回鍋,煮至黏稠帶點焦香,才是人間美味。我癡望藍天──搭上飛機,就可以回家。出嫁十幾年,僅有一次回家過年,車抵家門,爸早就站在陽台上張望,轉身對屋內大聲呼喊:「韻芳回來囉!」洋溢而出的喜悅,暖著我的心頭。只是,對女人而言,家永遠是兩處模糊地帶,回家,永遠是難有著落的夢想。
夜半驚醒,湧上的常是來不及奔喪的恐懼。阿嬤高齡九十三,臨前,她已退化至認不得我;媽媽因糖尿病失明,每天打胰島素,吞二十幾顆藥,我害怕夜裡的電話,我深知:至親,隨時可能離去。每週打一通電話,三天寫一封信,儘揀神奇事物談笑;接獲爸的來信,卻忍不住淚如泉湧,終至放聲痛哭。阿嬤過世,是在我回國以後,中午接獲電話,爸爸的口氣十分平靜:「阿嬤走了,我餵她喝過牛奶,扶她躺下,再回頭,她已經走了。」車子奔馳在高速公路,我的心不慌不亂,反倒有些暖意。想像中拖著女兒、萬里奔喪的畫面不曾出現,我恍然明白:台北離家不遠。離家不遠,就是幸福。
爸爸的離去,卻是讓我措手不及。新居由一片菜圃轉成樓房錯落,不過一年半。姊姊長住,我維持每個月回去一趟。回家的日子,多半是做幾樣自認神奇的菜,堆到爸媽碗裡;買幾件體面的衣服,讓他們掛在衣櫥。爸爸問我:「你猜猜看,我晚年的願望是什麼?」我屢猜不中,答案是:「讓自己圍棋段數更高。」我疏忽了,每天都有老友來陪爸爸下棋──我的小學老師、崙背老醫生、民眾服務站主任、還有十來歲的孩童。在這塊土地自在過活,就是爸爸最大的快樂。難怪我們想陪他出國觀光,他笑一笑:「我在電視上都看過,不必長途跋涉。」多邀幾次,他乾脆表明:「離開家,我就睡不著。」爸爸出門的興致越來越低,甚至連請他到嘉義吃早餐,他都說:「改天吧!出一趟門,就覺得累。」我聽不出警訊,仍傻傻想望:有一天,他會答應我一起到夏威夷曬太陽、喝咖啡。直到爸爸騎腳踏車出門,頭暈得幾乎軟倒在門口,我們才發現:他的胃悶、腹痛不是慢性胃炎或潰瘍,癌細胞早已在他的大腸肆虐多年。
姊姊輪白天,哥嫂輪夜晚,爸爸住進省立醫院四天,哥才通知我:「爸爸要開刀,惡性的成分很高,爸說:『台北遠』,你等週六再回來。」台北遠嗎?考上大學時,爸爸託他的棋友開小貨車,花一天親自陪我註冊;出國時,他送到機場,我入登機門後,他指著飛機告訴姊:「我們來看看,能再看到韻芳嗎?」結婚當天,他清晨五點出門,陪我北上,喜宴後,又趕在深夜返家。台北一點兒也不遠。是塵俗瑣?ち�遊子的心靈逐漸走遠,忘記去傾聽「不要牽掛我」背後的聲音:「不要牽掛我,我很快會健康回來。」
住院第一晚,爸爸提著點滴瓶,電話裡向媽許下承諾,決定轉診到林口長庚,爸堅持要再回家住一夜。晚餐,全家圍坐,每個月都有團圓相聚,今夜,格外珍惜。爸爸第一件事是為媽挾菜。「我好幾天沒有為妳做事了。」媽媽失明二十年,爸爸每天帶她散步、為她添飯、布菜、倒洗澡水,爸爸捨不得離家,最大原因是:他就是媽媽的眼睛。離家前,爸爸戀戀環視自己一花一草耕耘的庭園,道出心願:「四個月後,我會完全康復,就可以再整理這片花園。」車上,爸爸說:「我這一生沒有遺憾,也沒有罣礙。如果問我:一生最大的成就是什麼?我要說:是和妳媽媽一起建立這個家。」我緊握爸爸的手,心想:這座堡壘該換我們來撐持。
手術順利,爸爸在一星期後出院。一個半月後,發現癌細胞蔓延至肝,爸爸重回長庚,這次離家,足足三十五天。三組人馬輪流照護,日間,陪爸爸看窗前鳥雀啁啾;夜裡,陪爸爸看窗外燈火點點,從小至大,這是首次須臾不離。共同話題不多,仔細想來,爸一向不是多話的人。他不曾天寒叫我們添衣、肚餓叫我們加食,也不曾對我們嘮叨他的期望。只是,在我為大學聯考失利而放聲痛哭時,他會拍拍我:「傻孩子!妳一生的幸福,又不是只決定在這次考試。」我回家坐月子時,天天吃麻油雞、腰仔,他會瞞著阿嬤,偷偷削一個水梨給我;我返鄉任教的四年,他疼惜我中午騎車往返辛苦,總是用摩托車接送我。我為他梳頭,笑著說:「我記得以前為你拔白髮,一根一毛錢。」姊姊接口:「聞一次腳丫,說好香,也有一毛錢。」爸爸摸摸他稀疏泛黃的髮梢,早年,他烏黑茂密的濃髮人人稱羨,他也試過幾種染髮劑,想留住意氣風發的青春。此刻,他卻神情黯然望著鏡中自己。「這些...不再重要。」什麼才是重要的?夢囈之中,爸爸回到他獲頒孝行獎的會場,這是他心中認定最大的榮耀嗎?我埋首寫故鄉廟埕的劇本大綱,他眼中閃著光芒:「回家以後,我為妳找更多資料。」我想:爸爸要的很簡單──活著回家。和未知拔河,活著,卻十足艱難。
爸爸由每日來回走動,誓言保持出院後的體力;撤退至走兩步就喘息不已;再至上廁所後,力拉才能起身。我試著探詢他最後的心願:「爸,你說阿嬤八十歲就備好壽衣,如果萬一...穿律師服好不好?」爸笑一笑:「律師服?很好啊!我為媽祖奉獻十三年,如果媽祖允許我選擇,我不想去西方極樂世界,我覺得那裡比較寂寞,我想回到鄉里,做個小小土地公,還是可以照看妳們。」爸爸眼中霧氣深沈,在選擇回小鎮當律師時,他早已看淡物質名利;在為生命奮力掙扎時,他最不捨得還是家。
高燒過後,他正式把心願託付給我。「我不要在醫院走,我要回家。」我許下承諾:「我知道。」賀伯颱風前夕,爸爸在醫師允諾下,意識清楚返家。風雨之中,他時時望著窗外-這處他用一生守護的家園。四天後,他在自己的床上過世,姿勢就像睡著一樣安詳。陷入昏迷前,他叮嚀我的最後一句話是:「下禮拜再回來。」
今年清明,我和哥姊一起上墳。在新厝整理香燭蔬果,備幾道爸爸生前愛吃的食物。
女兒問我:「媽,我們為什麼要在西螺買房子?」我望向堆著雜物的客廳,尋繹當年想法:「我曾經有一個夢,想在退休以後,回來和阿公一起住。」想著夢已遠颺,淚,瞬間湧上。我攬一攬女兒:「走吧!我們去看阿公。」墳頭的草郁郁青青,墓碑上的爸爸穿著律師服,淡淡笑著。我們憶起:百日後,各自夢見爸爸,他或是壯年,或是老年,都是笑容依舊,此後,爸爸就不曾再入我們夢中。
失去父親三年,生命,難免顛簸難行,但是,我們彼此用心扶持,很快走出風雨,重見陽光。墳前,我們輪流撐傘,媽媽交代:要撐起傘,爸爸才能安心享用。我望著爸盛年英挺的面容,低聲說:「爸,吃飯了。」白花花陽光下,不見爸爸身影。不過 ,我相信:爸爸一定離家不遠,因為,不管身在何處,我們一直都離家不遠。
幾年前在某精神療養院擔任教學工作時,遇過一位病人在某面牆壁旁來回走了好幾天。醫療人員用盡各種方法,就是無法停止這位病人的怪異行為,而求助於我。
這位病人並未說出他為何會如此,我觀察了一陣子後,先告訴護理人員一個笑話:「以前有位病人拿了一把雨傘蹲在牆角下,不發一語。有位醫師突發奇想,也拿了把雨傘蹲在病人的身旁。過不久,病人向醫師說:『原來你也是香菇啊!』」說完,護理人員知道我要幹什麼了。
於是他們排出陪此病人走牆壁的輪值表,過了十幾個鐘頭,病人問護士說:「你也擔心這面牆會倒下來啊?」真相大白了,護士很機靈的告訴病人說:「我們到桌子那兒討論,看還有什麼方法可以不讓牆壁倒下來。」坐下來討論後,決議擺六張椅子靠牆壁,停止了這位病人的怪異行為。
這事雖有些荒誕,但卻有啟發性。平常我們想改變自己或別人的行為時,會習慣地以思考或口語的方式來督促,路如:考試前會告訴自己要靜下心來,並安排讀書計劃,而後依序的念下去;然而有些人計畫是做了,可是執行效果卻不好。
夫妻吵架是常有的事,吵完和好後,往往會告訴自己:「下次可以先退一步,聽聽他要說什麼。」但是再有衝突時,這句叮嚀自己的話又成了耳邊風。當孩子做出父母認為不對的行為時,多數的父母亦常常不厭其煩的告誡他該怎麼辦,不過有些孩子依然故我。
如何有效地處理這些事件?我們又可否由上述處理病人的故事,點出有效處理方法的要義呢?
其實我處理這位病人所採用的理念,是創造一個有利的環境,使病人可以產生語言行為,唯有病人願意說,我們才能知道原因所在。而此種有利環境不僅是環境上的操作,更重要的是與病人互動的另一方的行為。
若醫療人員採用的方法是:「要求」對方表現出「我」認為對或好的行為,這是一種規範性的誘發。但是行為改變的要義。是受改變的人能自發地做出某些行為,經由環境的互動後,才會維持下來。
同樣地,此種想法也可應用在前述的日常生活中,例如夫妻吵架時,一方可以告訴對方:「吵架是為了讓事理更明白,我們需要一個較安靜的環境,不如找個有氣氛的咖啡廳坐下來聊一聊吧。」這就是創造一個有利的環境。相信如此,這對夫妻很快氣就會消下來,氣消了,說出來的話自然會好聽點。
或當孩子表現出父母不想要的行為時,同樣地先不把環境弄擰,因為孩子會因緊張氣氛而陷在情緒裡,此時會聽不進你要告誡他的話。如果你可以先表現出身體的接觸,例如:握一下他的手,身體盡量靠近他,之後用平靜的語氣告訴他,他做了什麼,並想知道他為何如此表現,才再訓誡他。
因此,當你發現平時常用的行為改變策略,無法改善自己或別人的行為時,或許先思考該如何創造出一個有利的環境,那麼,你希望出現的行為,發生的可能性會變大。
(作者為政治大學心理系副教授)
摘自聯合報88/07/23第36繽紛版終於上完早上第四堂課,她急忙趕回辦公室,今天應該把週記發還學生,但是才改到一半.顧不得吃飯,她立刻埋首工作.不久,她改到一本完全空白的週記,不由得擲筆長歎,腦中浮現一個陰鬱的臉孔.她大學一畢業被分發到這個國中,學校旁有鐵道,上課很容易被影響.
學校總會壓榨新手,所以她一二三年級都有課,並且帶一個一年級導師班. 由於現在不得採行能力分班,所以班上各種資質的學生都有,鄭守義是她班上最特殊的孩子.
他家裡開家具行,就住在鐵道後面.印象中他總是沈默寡言,而成績糟得令人難以置信他怎麼能升上國中的.常有其他科目老師抱怨他從來不交作業,考試一定繳白卷,無論如何處罰都無效.這種低成就的孩子在班上同學心目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不過她也記得當她在講解代數時,其他同學還在紙上奮力計算,他總是一個人在底下喃喃自語,每當她以為他心不在焉而叫他起來的時候,他又每次都能講出正確答案.可見他腦筋不差,為何成績會如此低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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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叫到老師辦公室的學生,總是戰戰兢兢的.”來,拉把椅子坐在老師旁邊.”他依言照做,桌上攤開他的週記本.
”鄭守義,老師找你來不是要責罵你,而是想知道你為什麼每次週記都是空白?”她沒有經驗,只得儘量緩和語氣.他沈默著.她又問:”一個禮拜很長,不會什麼事都沒有吧?一定有東西可以寫的,不是嗎?”
他終於開口:”老師,我有很多東西想寫,但是就是寫不出來.”
”你可以解釋清楚一點嗎?”
”就跟考地理一樣,每次我都知道答案,就是不會寫.像填充要填鴨綠江,看課本都認得,考試就是寫不出來,我沒有撒謊.”
她明白了,這是一種先天上的腦缺陷.”那有沒有看醫生?”
”爸爸說看醫生要花錢又不一定會好,反正一畢業就到店裡工作就沒差了.”
”這樣子啊!好吧!你可以先回去了,老師來替你想辦法.”
他很意外,她竟然不像其他老師一樣斥他找藉口搪塞.”謝謝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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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調出他以前其他科目的考卷,果然他沒說謊,選擇幾乎都拿滿分,填充跟問答就悽慘無比.她也查閱所有關於這種疾病的書,但是除了對病理特性的研究外,根本沒有關於如何幫助病人克服問題回復正常生活的探討.
她想起自己的求學過程也並不順遂,但是憑著不服輸的個性,她也熬過來,終於達成她的夢想.她決心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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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守義,老師相信你很聰明,因為你在數學課上已經證明給老師跟同學看了.不過你的寫字能力要加強,所以從明天開始,老師要你放學後留校兩個小時,老師替你免費補習.”從來沒有一個老師當面稱讚他,更沒有老師會主動關心他而替他補習,他吃了一驚,臉紅耳赤.她從抽屜拿出一本很漂亮的日記本.
”先從寫日記開始,慢慢來,不必寫多.今天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呢? ”
他想了一下,又臉紅了:”聽到老師稱讚我.”
”那你就寫這句話吧!”
他提起筆來,一臉躊躇.
”七個字而已嘛!這裡有字典,你會查吧?先查〞聽〞這個字,再抄下來.”
他照著做,一筆一畫刻字,雖然歪歪斜斜,但仍然可以辨認.
”好,現在查〞到〞這個字.”
就這樣,花了二十幾分鐘才寫完這七個字.
”你看,你剛才已經自己寫完一個句子了.”
他瞧瞧本子上的字,臉上煥發著光彩,似乎不敢相信.
”真的嗎?我真的會寫了?”
她笑著點頭.”寫過的字可別忘了喔!好了,今天到此為止吧!”
”謝謝老師!謝謝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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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她開始了一件困難度可比建長城的工作.許多人不以為然,或暗自竊笑,或好意勸她別自找麻煩.但她認定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不算什麼,得天下庸才而教之,使之成為英才,才是一樂 .更何況當她使盡混身解數終於教會他寫出完整的一句話,那時候她才能體會當安妮在教導海倫凱勒知道什麼是〔水〕之後是何等快慰.她也從來沒有像這時一樣體會出自己的潛力無窮.
她也拜託其他老師上課盡量提他問題,一來拉高平常分數,二來建立他的自信.她自己更指定他當數學小老師,同學有問題一律先問他,他不會的才交給老師,而這情形很少有,因此漸漸使他贏得同學的尊敬與信服.
他自己也起了很大的轉變,功課進步很大,日記不必在她的監督下也可以寫得不錯.不再躲在角落之中,話也變多了,有時她還不得不在課堂上制止他影響秩序.
國三那個教師節前夕,他送給她一個漆成乳白色的木製檯燈,相當別致又漂亮.
”哇!好漂亮,謝謝你,也替我謝謝你爸爸.”
他臉紅:”這是我自己做的.”
她吃了一驚,沒想到他手藝這麼好,而且已經國三了,真想不出他如何騰出時間來做這個.”真謝謝你.”
”爸爸說,老師是我的貴人,替我補習這麼久都不收錢,連紅包禮物都不肯拿,他想不出還能替老師做什麼.所以請老師以後要是結婚需要新家具的話,我們家一定送全套給老師,而且一定是最好的木料跟手工,請老師不要客氣.”
她感動莫名.”實在太感謝了,老師愧不敢當.”
”老師不要這麼說,我準備要繼續升學,將來念師大,跟老師一樣當一個好老師.”他自信地說.
一年之前關於繼續升學這件事他是想都不敢想的,如今卻有如此雄心壯志.她的眼眶不禁潮濕起來.
”好,老師相信你一定可以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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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第三堂了,鄭守義怎麼還沒來?他通常不是最早到的嗎?有沒有打電話請假?”
”報告老師,剛才打去他家,他媽媽說他今天有上學.”班長起立.
”好吧!先上課好了.”
下課之前她看到校長等在走廊上,鈴聲一響,他不等她走出就過來 .
”張老師,剛才學校接到一個不幸的消息,妳班上的學生鄭守義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因為擅自闖越鐵道被火車撞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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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時常在想,她真的是他生命中的貴人嗎?如果她沒有引發他學習的興趣,使得他自動自發急於來上學,也就沒有那場意外,不會那麼早夭.現在也許是一個手藝很好的家具行老闆,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身為平凡的人類,實在是無法測知上帝的意旨啊!
最近有個餐飲界的病人和我大談經營理念,談著談著我忽然豁然開朗原來這個人經營的是色情酒店。不但如此,他得意地自誇旗下女將清一色是大專程度以上。知識份子怎麼會去從事色情陪酒行業?我們不免好奇十足。
「其實很簡單,我刊登廣告,徵求大專程度以上的女性會計。凡是應徵者都必須檢具學歷證書。」
「原來你刊登不實廣告。誘騙應徵少女。」
他神秘地笑:「我們的會計薪水是比別人高沒錯。不過每個小姐一來我都說得很清楚。我們這裡的確有色情陪酒。但是領會計的薪水絕對只能做會計的工作。和裡面陪酒的小姐完全不同。絕不強迫。」
「那就領薪水,好好地做個會計。」我問
「是做會計沒錯。不過日子久了,和裡面端盤子的小姐熟了,大家都一樣是大專畢業的,好溝通。忙不過來的時候幫忙端個盤子,送送酒,也是常有的事。這個時候我就告訴小姐;你看,當會計領一萬二千元,端盤子送酒薪水二萬四,端盤子又不陪客人,不是什麼壞事,反正你都常常端盤子,為什麼不乾脆領二萬四?」
「這樣說個幾次就開始動搖了。同樣都是工作,為什麼不領二萬四呢?俱樂部的規定是,端盤子的小姐不准坐下來陪客人喝酒,這樣和坐檯小姐才有區別。可是日子久了,客人熟了,也會意思意思要求喝杯酒。開頭總是不願意,後來熬不過就喝一杯。說是站著喝。」
「一開始喝酒就好辦了。站著喝酒薪水是二萬四,坐著喝是四萬八,客人給的小費還不包括在內。同樣都是大專畢業,為什麼錢賺的比別人少?就會有人勸她了,人都在裡面了,外面的人誰知道你是端盤子,還是坐檯呢?再說自己真的清白,別跟客人出場就好了,陪客人喝喝酒,就算在社會上交際應酬也是常有的事。」
「於是坐下來當坐檯小姐。剛開始一定規規矩矩地喝酒。也不隨便跟客人出場。這一行競爭大,領四萬八慢慢就會嫌不夠了。只好挑看得順眼的客人給帶出場了。作久了,總是會給厲害的客人佔便宜,哭哭啼啼鬧一陣子也就好了。畢竟讀過書,狠下心來做得更俐落、更敢,客人喜歡,我也得意,這是兩廂情願的事。」他停了一下又說:「我從來沒有強迫過別人,也從來不擔心找不到小姐,反正這個環境慢慢會改變她們,直到她們根本忘記自己原來的想法和樣子。」
我愈聽眼睛睜得愈大,從不曾想過在這樣不疾不徐的瑣碎裡,竟也有血肉飛濺似的驚心動魄。
豐子愷寫過文章感嘆:使人生圓滑進行的微妙要素,莫如「漸」;造物主騙人的手段,也莫如「漸」。在不知不覺中,天真浪漫的孩子「漸漸」變成野心勃勃的青年;慷慨豪俠的青年「漸漸」變成冷酷的成人;血氣旺盛的成人「漸漸」變成頑固的老頭子。
對時間的感嘆,本是人類共同的命運,儘管悲傷,大自然不變的法則是誰都沒話說的事。可是對於意識形態,價值之漸,卻叫人坐立不安。原來是錯的事,為什麼「漸漸」變成對的事?原本可恥的事,為什麼又「漸漸」人人爭相追逐?整個臺北市翻翻補補,敲敲打打,還有政治風暴、金融危機、社會秩序動璗……,彷彿整個城市快傾毀了,可是這時代更叫人無法忍受的卻是那種無聲無息,無法感受的「漸」,扭曲意識形態,把人的尊嚴、我們活著僅仰賴的那一點感覺吃掉。
無從捉摸,無法抵擋的墮落與沉淪。漸漸之可怕,在於我們的不知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