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古合論
潘國森

推理與易容
　　122

　　與金庸小說相比，梁羽生小說失之於「濫」，詩詞濫、打鬥濫、國仇家恨濫。
古龍小說亦是失之於濫，然而此濫不同彼濫，古龍之濫在於過命的交情濫、懸疑推
理濫、易容術濫。而所謂「濫」，如果說得委婉一點則是「公式化」。
　　古龍原本力圖擺脫公式化的陳規，他曾寫有一篇《代序》論武俠小說，這篇代
序好像並不是特別為那一部小說寫的，某一段時間常放在他的小說前面。他認為：
　　人性並不是僅是憤怒、仇恨、悲哀、恐懼，其中包括了愛與友情，
慷慨與俠義，幽默與同情。
　　我們為甚麼要特別著重其中醜惡的一面？
　　話雖如此，但知易行難，古龍小說對人性醜惡的一面常渲染得令人不安，小說
中的「慷慨與俠義，幽默與同情」一律都只是留給「朋友」。像《飛狐外傳》中胡
斐窮追鳳天南，《射鵰英雄慱》中江南七怪遠赴漠北，和《神鵰俠侶》中楊過營救
小王將軍一類的情節就付闕如。《代序》又謂：　　123
　　要求變，就得求新，就得突破那些陳舊的固定形式，嘗試去吸
收。
　　古龍小說可歸類為「推理武俠小說」，其佈局恐怕頗受推理小說影響。部分作
品恍如偵探小說一般，楚留香，陸小鳳都是偵破巨案的大偵探。可惜這兩系列都是
水準不穩，虎頭蛇尾。
　　如《楚留香傳奇》系列共有六個故事《血海飄香》，《大沙漠》，《畫眉
鳥》，「薜衣人」的一段，《蝙蝠傳奇》和《桃花傳奇》。《蝙蝠傳奇》的佈局已
覺牽強，《桃花傳奇》更是不知所謂。記得當年讀完之後。有一股莫名的憤怒，覺
得是個大騙局，作者未免欺人太甚，實在太不負責任。如果不是為了「古龍」兩
字，這《桃花傳奇》我一定讀不完。
　　又如《陸小鳳》系列的六個故事：《青衣樓》，（繡花大盜》，《皇城決
戰》，《飛天玉虎》，《幽靈山莊》與《鳳舞九天》，當中以《皇城決戰》最佳，
《鳳舞九天》最為拙劣，太不像話。
　　在每日連載的武俠小說運用「高明」易容術，對作者有很大的好處，尤其是古　　124
龍式的「推理武俠小說」。碰上時間緊迫，佈局難免馬虎，到半路中途不能先圓其
說，怎辦？
　　不要緊，早幾天剛死了的人隨時可以復生，易容術太精妙了；此事明明是某甲
幹的，是主角親眼所見，卻原來是某乙易容假扮，主角也給騙過了。讀者又有甚麼
辦法呢？全都做了傻瓜。
　　古龍小說中易容術用得太濫，而至於不合情理，人總有高矮肥瘦之別，體態豐
滿的女子很難打扮成精瘦乾枯的衰翁或老嫗。偶一為之尚可，屢屢重覆就失真了。
《陸小鳳》的公孫大娘易容術過於誇大，但到了《幽靈山莊》的犬郎君更屬無稽，
人又豈能假扮為狗呢？那是太過分了！
　　寫作前沒有通盤計劃，見一步行一步。到了自相矛盾時，或則濫用易容，或則
突然告訴讀者主角早已與人「預先約定」。這「理」又教讀者如何可「推」？此為
古龍小說的一大毛病。
　　總而言之，古龍小說的最大缺失是他的寫作態度不夠認真，許多時人物情節不
作交待，蒙混了事。據說古龍在寫《陸小鳳》時飽受胃病折磨，其情可憫，但其過　　125
則不可恕。

無我、有我

　　古龍小說注入了太多作者自己的感情，是「有我」之境。王國維先生謂：
　　「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
者為我，何者為物。」
　　於境王先生復敷陳其義：「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
界。」古龍小說多有我之境，從中讀者可以不時感受到作者的人生哲學，如他對友
情的渴求，對異性的愛恨，對酒的依賴等等。因為「以我觀物」，故此古龍小說的
世界之中，瀰漫著扭曲而不近人情、充滿灰色的人生觀，畸零甚而帶有點病態的愛
情，與及詭異而可怖的友情。
　　近代文學批評大家魏烈克（Rene Wellek）在與華倫（Austin Warren）合著的
《文學理論》一書指出：「文學藝術處理的都是一個虛構的世界、想像的世界」，　　126
又謂「小說人物都不過是作者為了發表自己的言論而塑造出來的」。也就是說小說
中人物的所有見解，其實全都是作者自己的見解。
　　當然書中人的這些見解有部分是作者本人認同和服膺的；有部分則只是作者認
為有「如此」背景的人物就應該有「這般」觀點和行止。小說中的世界雖是虛構的
世界，倘能達「無我之境，以物觀物」，得出來的人物情節就自必會「雖屬離奇而
不失本真之感」。王國維先生復謂：
　　又雖如何虛構之境，其材料必求之於自然，而其構造，亦必自然之
法則。故雖理想家，亦寫實家也。
　　記得十多年前在書店「打書釘」，初讀倪匡先生的《我看金庸小說》之時，讀
到倪先生說金庸是個「至誠君子」，當時感到有點奇怪。我倒不是懷疑金庸的為
人，況且根本就無從得知，只不過我以為一個口舌便給、言談詼諧的人，無論道德
人格如何高尚都不能給人「至誠君子」的印象。問題就在「至誠」兩字，這當然是
高度評價，但也同峙有不擅詞令之意。「至誠君子」恐怕定必是剛毅木訥、拙於言
詞的，但金庸筆下的人物如老頑童周伯通，桃谷六仙，韋小寶等人都是牙尖嘴利，　　127
那就有點不尋常。後來在電視節目裏面見到金庸開腔，說話時果然是有點期期艾
艾，令我想起法家的宗匠韓非天生口吃，寫文章卻是立論嚴謹，條理分明，冠於先
秦。能寫出同伯通等人物，就是作者取材於自然，達「無我之境」。
　　「有我之境」仍然是有境界，不過容易流於公式化，如是則筆下的人物都與作
者同一個鼻孔出氣，都成了作者的代言人，就會令一部分讀者覺得人物性情不合情
理了。因為「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如《絕代雙驕》寫小魚兒初出惡人
谷，邂逅鐵小蘭，就將小魚兒寫成閱世甚深，對女人十分了解。事實上小魚兒入惡
人谷時尚在襁褓之中，而谷中只有一個「半男半女」的屠嬌嬌，故此他絕無可能對
女人如此了解。
　　有我之境，亦有妙趣。如《多情劍客無情劍》寫阿飛進食：
　　阿飛吃得雖多，並不快，每一口食物進了他的嘴，他都要經過仔細
的咀嚼後再嚥下去。但他又並不是像李尋歡那樣在慢慢品嚐著食物的滋
味，他只是想將食物的養份儘量吸收，讓每一口食物都能在他身體發揮最
大的力量。　　128
　　長久的艱苦生活，已使他養成了一種習慣，也使他知道食物的可貴，
在荒野中，每餐飯都可能是最後的一餐。
　　與林仙兒分手前，又有一次吃飯場面：
　　他吃東西的時候一直很慢，因為他知道食物並不易得，所以要慢慢
的享受，要將每一口食物都完全吸收，完全消化。
　　這樣的情節描寫恐怕是經常吃不飽的人才能想得來。一定是作者本身的體驗，
自幼不曾捱過一天半天餓的人無法想像。
　　古龍在《代序》又道：
　　這些偉大的作家們，用他們敏銳的觀察力，豐富的想像力，和一種悲天憫人
的同情心，有力的刻劃出人性，表達出他們的主題，使讀者在悲歡感動之餘，還能
對這世上的人與事，看得更深，更遠些。
　　這樣的故事，這樣的寫法，武俠小說也同樣可以用，為甚麼偏偏沒有人用過？
誰規定武俠小說一定要怎麼樣，才能算「正宗」！
　　武俠小說也和別的小說一樣，要能吸引人，能振奮人心。激起人心的共鳴，就　　129
是成功的！
　　話雖如此。讀者都清楚知道古龍筆下是沒有多大的同情心，更談不上悲天憫
人。尤其是小說中一眾壞女人，一律都無改過自新的機會，如天下第一美人林仙
兒，罪孽雖然深重，最後亦曾意圖補過，但阿飛卻以冷酷態度相拒，其最後下場甚
為悲慘。
　　古龍的筆法，常見真實而冷血，如《流星．蝴蝶．劍》孟星魂毒打一個曾與他一
起飲酒的人，以受者感受寫出：
　　……一個冰冷堅硬的拳頭，已打上了他的臉……
很久很久以後，他才覺得有陣冷風在吹著他的臉，就像是一根根尖
針，一直吹入了他的骨骼，他的腦髓。
　　他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嘴，竟已變成了軟綿綿的一塊肉，沒有咀唇，
沒有牙齒，鼻子已完全不見！
　　而孫劍打小何的一幕亦然：
　　孫劍沒有閃避，揮拳就近了上去，恰巧迎上了小何的手。　　130
小何立刻聽到自己骨頭折斷的聲音，但卻沒有叫出聲來，因為孫劍的
另一隻手已迎面痛擊，封住他的嘴。
他滿嘴牙立刻被打碎，鮮血卻是從鼻子裏標出來的，就像兩根血
箭，
　　總而言之，古龍小說中的人性都是扭曲了的人性。

市恩

　　吳起為魏將而攻中山，軍人有病疽者，吳起跪而自吮其膿。傷者之
母立泣，人問曰：「將軍於若子如是，尚何為而泣？」對曰：「吳起吮其
父之創而父死，今是子又將死也，吾是以泣。」
《韓非子．外儲說左上》
　　吳起是戰國名將，他部勒士卒的功力真令人嘆為觀止。身為主帥而為士卒吮
創、吮疽，士卒焉能不為他賣命？　　131
　　主帥不是軍醫，照說還有許多重要事情要辦，況且治療刀創廱疽，不見得非用
口吮不可。短命二郎阮小五與活閻羅阮小七謂：「這腔熱血，只要賣與識貨的！」
（見《水滸傳》〈吳學究說三阮撞籌〉）吳起要的就是這些。故此他的所為實是
「市恩」。
　　《流星．蝴蝶．劍》是古龍小說中意識比較壞的一部，書中的「老伯」孫玉伯活
脫是個今天「黑社會的大龍頭」，而作者卻對他一力歌頌。為了「老伯」，許多人
是不惜犧牲一切。如韓棠：
　　沒有比他對老伯更忠誠。假如他有父親，他甚至願意為老伯殺死自
己的父親。
　　試想吳起吮疽，就未必是每一個為人父者所願為。
　　又如孫巨，為了守護「老伯」的退路，十多年躲在暗無天日的陰溝內，連一雙
眼睛也弄瞎了。但最教人痛心、作嘔的卻是馬方中的所為，他十多年守在秘道的出
口，為免走漏風聲，毐殺親兒，對老伯是報恩，對家人是殘忍、冷血。
　　孟星魂尋找老伯找到馬方中的家，發現了馬家四口的屍體：　　132
　　老伯絕不會在一個人已中了致命之毒後，再去補上一刀。
　　他既不是如此殘忍的人，也沒有如此愚蠢。
　　「老伯」也不殘忍！
　　「老伯」對這些人有何恩惠呢？書中沒有講明，但是有財有勢的黑道中人自然
有一大堆收買人心的技倆。「老伯」的恩惠可能就如《天龍八部》中蓬萊派都靈子
的「恩惠」：
　　……這一年在灌縣見到了諸保昆，那時他還是個孩子，但根骨極
佳，實是學武的良材，於是籌劃到一策。他命人扮作汪洋大盜，潛入諸
家，綁住諸家主人，大肆劫掠之後，拔刀要殺了全家滅口，又欲姦淫諸家
兩個女兒。都靈子早就等在外面，真到千鈞一髮的最危急之時，這才挺身
而出，逐走一群假盜，奪還全部財物，令諸家兩個姑娘得保清白。諸家的
主人自是千恩萬謝，感激涕零。……
　　待得諸保昆武功大成，都靈子寫下前因後果，要弟子自決，那假扮盜
賊一節，自然隱瞞不提。在諸保昆心中，……早就感激無已，一明白師　　133
意，更無半分猶豫，立即便去投入青城派掌門司馬衛的門下。……
（頁五四二至五四三）

友情無價

　　古龍非常重視朋友，非常之渴望交得摯友，書中人物的友情是毫無保留的，不
顧一切的。
　　有人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棄。」但在古龍
小說的世界裡。「若為友情故」，生命、名譽、愛情、自由、親人全都可棄！如
《陸小鳳》之《皇城決戰》，借主角陸小鳳之口說出來：
　　陸小鳳道：「我們這些人，有的喜歡錢，有的喜歡女人，有的貪
生，有的怕死，可是一到了節骨眼上，我們就會把朋友的交情，看的比甚
麼都重。」
　　就連不食人間煙火的「白雲城主」也是如此：　　134
　　葉孤城閉上嘴，凝視著他（陸小鳳），臉上的寒霜似已漸漸在溶
化，一個人到了山窮水盡時，忽然發覺自己還有個朋友，這種感覺絕不是
任何事所能代替的。甚至連愛情都不能。
　　為了朋友，犧牲性命是稀鬆平常的事情，沒有甚麼大不了。《多情劍客無情
劍》中「嵩陽鐵劍」郭嵩陽就為了李尋歡而自願命喪於荊無命的劍底。與荊無命比
劍時還要多次故意露出破綻，讓對手刺傷自己，好讓李尋歡可以從他的傷口中了解
荊無命的劍術，為了甚麼？恐怕連郭嵩陽自己也攪不清：
　　他（李尋歡）並沒有為郭嵩陽做過甚麼，但郭嵩陽卻不惜為他去
死。
　　這就是真正的「友情」。
　　對李尋歡亦僕亦友的鐵傳甲也是如此，古龍寫道：
　　為了朋友的義氣，一條命又能值幾何。
　　異見份子在古龍小說中有如滔天狂濤中的一葉孤舟，起不了絲毫作用。阿飛也
曾勸過鐵傳甲，那是極少數、極少數的例外：　　135
　　阿飛：「你可知道有些話是不能說的，若是說出來就對不起朋友，
可是你若就這樣死了，又怎麼對得起妳的父母，怎對得住老天？」
　　古龍對朋友之間的所謂「過命交情」一力頌揚，足見他本人對朋友的渴求，或
許用來補償他自己在現實生活中的不足。《陸小鳳》裡說及「老闆」朱停與陸小鳳
的友情，忽然加插了一番與「劇情發展」無甚關連的話，那恐怕更是作者有感而
發：
　　你明明知道你的朋友在餓著肚子時，卻偏偏還要恭維他是個可以不
食人間煙火的神仙，是條寧可餓死也不求人的硬漢。
　　你明明知道你的朋友要你寄點錢給他時，卻只肯寄給他一封充滿了安
慰和鼓勵的信，還告訴他自力耕生是件多麼高貴的事。
　　一個如此渴望交得好友的人，每每反是「相識遍天下，知己無一人」。古龍在
上文提及的《代序》寫道：
　　我有很多朋友都是智慧很高，很有文學修養的人，他們往往對我
道：「我從來沒有看過武俠小說，幾時送一套你認為最得意的給我，讓我　　136
看看武俠小說裡寫的究竟是甚麼。」
　　我笑笑。我只能笑笑，因為我懂得他們的意思。
　　古龍這些有文學修養的朋友，做人的修養就大有問題，一言以敝之，「有辱斯
文」而已矣。以朋友的身份，發放如此的言談，其輕佻無禮之處，一如在人的面上
吐口水。或許古龍涵養過人，有婁師德「唾面自乾」之風：又或許古龍珍視友情，
不願開罪朋友罷！然而即使得到這些朋友的讚賞和認可，亦不過是「嗟來之食」而
已，何足道哉！故此古龍只能一笑置之。
　　朋友交來不易，《楚留香傳奇》之《蝙蝠傳奇》寫胡鐵花初會原隨雲就傾蓋如
故，後來才知他竟然就是蝙蝠公子。楚胡二人的老朋友煎魚高手張三就毫不客氣的
出言譏諷，張三的見解又好像是作者用以自嘲：
　　胡鐵花大聲叫道：「那是因為人家瞧得起我們，把我們當朋友，你
以為天下人都跟你一樣，既不懂好歹，也不分黑白。」
　　張三冷笑道：『至少我不會跟你一樣，喝了人家幾杯老酒，聽了人家
幾句好話，就恨不得將自己的心肝五臟都掏出來給人了。　　137
　　胡鐵花好像有點火了，道：「朋友之間，本就該以肺腑相見。肝膽相
照。只有你這種小人，才會以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
　　張三道：「你以為人家會拿你當朋友？交朋友可不是撿豆子，那有這
麼容易。」
　　可能古龍與友人相交就是一片赤誠，來者不拒。古龍的「朋友」之中恐怕有一
些如韓文公所說的：
　　平居里巷相慕悅，酒食遊戲相徵逐，詡詡強笑語以相取下，握手中
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負，真若可信。一旦臨小利害，僅
如毛髮比，反眼若不相識；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擠之又下石焉者，皆是
也。
　　《陸小鳳》之《飛天玉虎》寫陸小鳳與詐死的西方玉羅剎相會後的感觸，更可
能是作者的夫子自道：
　　陸小鳳已明白。有些朋友往往遠比仇敵更可怕。
　　只不過他雖然也有過這種痛苦的經驗，卻從來也沒有對朋友失去過信　　138
心。
　　據說古龍本人經常吃一些所謂「朋友」的虧，「朋友就是敵人」正是古龍小說
中的常規。《楚留香傳奇》中。丐幫幫主南宮靈，少林妙僧無花都是楚留香的總角
之交，高亞男一心要嫁給胡鐵花，在蝙蝠島地出賣了楚胡二人。
　　《陸小鳳》更是每個單元的奸人都是陸小鳳的好朋友。青衣樓主霍休是常與陸
小鳳一起把盞談心的忘年之交；繡花大盜金九齡他是舊識，交情之深是可以請陸小
鳳幫手查案的那種朋友；葉孤城朋友不多，陸小鳳卻是其中一個；「飛天玉虎」方
玉燕；「老刀把子」武當木道人；和出賣陸小鳳的鷹眼老七都是他的朋友。總之所
有「朋友」都可能是要置你於死地的對頭人。
　　又如《流星．蝴蝶，劍》寫「老伯」孫玉伯和他的「左右手」律香川的關係：
　　他越信任你，你殺死他的機會越大。
　　朋友！朋友！你叫人瘋狂！

若飲醇醪
　　139

　　武俠小說每多以酒會友的場面，如《天龍八部》就有「劇飲千杯男兒事」的一
幕。後來杏子林中喬峰稱讚姑蘇慕容的一夥人是英雄好漢，斷無殺害馬大元之理。
他覆述與公冶乾對飲對掌：
　　喬峰在場中緩緩踱步，說道：「眾位兄弟，昨天晚上，我在江陰長
江邊上的望江樓頭飲酒，遇到一位中年儒生，居然一口氣連盡十大碗烈
酒，面不改色，好酒量，好漢子！」
　　段譽聽到這裏，不禁臉露微笑，心想：「原來大哥昨天晚上又和人家
賭酒來著。人家酒量好，喝酒爽氣，他就心中喜歡，說人家是好漢子，那
只怕也不能一概而論。」（頁六一九）
　　由此可見金庸也不是一面倒的以酒觀人，不贊成多飲的段譽還有置喙的餘地。
段譽與喬峰對飲高梁，以六脈神劍將烈酒迫出體外，酒量無窮無盡，因鬥酒而結為
金蘭。雖然喝了四十大碗，喬峰還想再喝：　　140
　　段譽道：「……大哥，酒能傷人，須適可而止，我看今日咱們不能
再喝了。」
　　喬峰哈哈大笑，道：「賢弟規勸得是。只是愚兄體健如牛，自小愛
酒，越喝越有精神，今晚大敵當前，須得多喝烈酒，好好的和他們周旋一
番。」（頁五八五）
　　古龍就大有不同，喝酒是全豁出去，如《多情劍客無情劍》：
　　李尋歡忽然笑道：「你可知道我為甚麼喜歡你這朋友？」
　　阿飛沉默著，李尋歡笑道：「只因你是我朋友中，看到我咳嗽，卻沒
有勸我戒酒的第一個人。」
　　古龍英年早逝，恐怕與飲酒過量不無關係，或許他寧交「阿飛」，不近「段
譽」罷！
　　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有些人賦性圓通，可以不論
生張熟李都能攀談得幾句，但喝酒則不同，萍水相逢，頂多只宜淺酌。假如初次見
面便要別人一起大杯大杯的往喉嚨裏灌，這樣的人一定不大討人歡心。我總覺得一　　141
個人若能隨便碰上張三李四都可以喝得爛醉如泥的話，這人一定沒有幾多個好朋
友。就如《流星．蝴蝶．劍》裏以殺人為業的孟星魂，他生活在孤單苦痛之中，連
可以一起喝酒的朋友也沒有一個，胡亂抓個不相識的人大醉一場，翌日一早就把前
一晚的酒友打成重傷。
　　人在喝得醉醺醺的時候最易交得朋友，反正「霧裏看花，總是一隔」，「醉中
觀人，盡皆好友」，只是這份「友情」能否維持到酒醒之後就說不定了，否則孟星
魂他不致於反眼不認人了。
　　酒醉之後人的警覺性大減，平時不敢說、不願說的「肺腑之言」每每盡情傾
吐，就如張三所說「喝了人家幾杯老酒」，「就恨不得將自己的心肝五臟都掏出來
給人了」。喝醉了又可借醉行凶，平時不敢幹的，借酒精之助，把心一橫，甚麼事
情也敢幹。
　　古龍小說中的人物依賴酒精一至於斯，諒必為作者的「有我之境」了。
　　我在念預科時開始學人喝點烈酒，酒量一向極淺。少年人喜歡模仿成年人的行
為，那是人生必經階段。有一次與舊日同窗兼有十多年交情的好友閒談，回想起念　　142
初中時的一位洋人老師，他說酒根本就不好喝，喝酒是「只求效應」（Just want
the effect）。當時若有所悟，自此就不甚喝了。
　　後來在電視節目裏見識到有「試酒師」這門「專業」，那真是妙不可言。「試
酒師」駐在高級西餐廳，為顧客試酒。那真算是荒唐得可以，你請他吃貴得不得了
的葡萄美酒，而且是他吃完才輪到你，他也不過是告訴了你這酒的諸般好處，事後
還要再付給他花綠綠的鈔票，真不知人間何世！「試酒師」還很有架子，太便宜的
酒他不試，一晚之內還不能多試，必須預約，據說是喝多了舌頭上的味蕾會麻木云
云。試酒前後還要吃一小片白麵包，是為了清一清口腔內的殘酒、餘氣、餘味。
　　我不懂得喝酒，不過「路易十三」與「大三星」的味道不同，倒還分得出。
「試酒師」的味覺一定比常人靈敏，可是連他們也不能多喝，多喝了就難分好劣。
我輩味蕾不發達之人，又何必多喝？
　　喝酒這回事，說穿了不過是「只求效應」，「手中無酒，心中有酒」，喝不喝
還不是一樣？漢末三國時東吳大將程普說道：「與周公瑾交，若飲醇醪，不覺自
醉。」風流人物，顧曲周郎，羽扇綸巾，雄姿英發。交得如此英雄，又何需借酒消　　143
愁？

母豬、母虎、母狗

　　從古龍小說中，讀者可以感受到作者對女人既愛又恨且懼，時而透露出來。
　　文人的一枝尖筆、一張利嘴，有時是可以傷人於無形。
　　對於年紀不輕、樣貌不甚佳而又刻意妝扮，要尋回失落了的青春的女子，古龍
是毫不客氣，要大肆挖苦。如《楚留香傳奇》寫天下第一劍客「血衣人」薛衣人的
姻親、也就是施孝廉的夫人花金弓：
　　只見這位金弓夫人年紀雖然已有五十多了，但仍然打扮得花枝招
展，臉上的粉刮下來起碼有一斤。
　　在古龍小說的世界裡，老醜就是「罪過」。生為女子而超重已是不要得，倘若
「健啖」更要忍受相當惡毒的辱罵，如《多情劍客無情劍》裡「大歡喜女菩薩」的
一夥，就連豬也不如：　　144
　　屋子裡坐著十來個女人，她們都是坐在地上，因為無論多麼大的椅
子她們也坐不下，就算就坐下去，椅子也要坐垮。
　　但誰也不能說她們是豬，因為像她們這麼胖的豬世上還少見得很，而
且豬也絕沒有她們吃得這麼多。
　　這夥「母豬」不顧儀容，捱罵是無話可說。而肥就是肥，就得認命，不可掩
飾！
　　過了二十年之後，她還並不顯得太老，眼睛還是很有風情，牙齒也
還是很白，可是她的腰——她實在已沒有腰了，整個人就像是一個並不太
大的水缸，裝的水最多也只不過能灌兩畝田而已。李尋歡的表情看來就像
是剛吞下一整個雞蛋。
　　這就是薔薇夫人？他簡直無法相信。美人年華老去，本是件很令人惋
惜，令人傷感的事，但她若不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雙十年華，還拚命想用束
腰紮緊身上的肥肉，用脂粉掩蓋著臉上的皺紋，那就非但不再令人傷感，
反而令人噁心可笑。　　145
　　恐怕就是為了世上總有不少男人如古龍一般的殘忍，不能體諒有些女子控制不
了自己的容顏之苦，用上足以摧肝斷腸的文字、言語和表情（吞下一整個雞蛋）去
傷害她們，才有令致一些女子用盡辦法，捱盡苦楚去「紮緊身上的肥肉」和塗上
「一斤」的脂粉。
　　我平素甚少逛百貨公司，有一回在百貨公司的牛仔褲部無意中聽到兩位女士的
對話：
　　售貨員語帶無奈的說道：「這條褲太窄，你穿不下。」
　　顧客慍道：「我向來都是穿二十六吋的褲頭：難道自己也不知嗎？」
　　氣氛凝重如劍拔弩張，所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既然事不關己，還是遠去
為妙。事態如何發展，我當然不能知曉，不過我永遠都會記得那句發人深省的說
話：
　　「我向來都是穿二十六吋的褲頭：」
　　佛說：「色無常，無常即苦，苦即非我……」
　　「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據說法國宮廷甚至曾有一段時間以十四吋作為　　146
女子腰圍的標準，可見男子喜愛小蠻腰，古今中外皆然，女為悅己者容，近世遂有
「厭食之症」，亦良可嘆也！
　　另一類古龍「深痛惡絕」的女子則是「河東柳氏」，如楚留香遇上了施舉人之
妻花金弓與薛衣人之女薛紅紅婆媳二人：
　　楚留香暗中嘆了口氣，世上若還有比遇見一個潑婦更頭痛的事，那
就是遇見了兩個潑婦。他知道在這種女人面前，就算有天大的道理也講不
清的，最好的法子就是趕快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魅力驚人的楚香帥如是，四條眉毛的陸小鳳亦如是，《陸小鳳》之《繡花大
盜》寫道：
　　……遇著一條母老虎已經糟糕得很。
　　唯一比遇著一條母老虎更糟的事，就是同時遇著了兩條母老虎。
　　女人「不可」潑辣凶悍，連大情人、大浪子如楚香帥、陸小鳳之輩也要喊頭
痛、叫糟糕，那麼尋常凡俗又豈能消受得來？娶了個悍婦為妻更會「六親斷絕」，
楚留香的好朋友左輕侯與其世交施舉人交惡，就是為施舉人家中有位「河東柳氏」　　147
的金弓天人：
　　……左輕侯與施孝廉本是世交，就因為他娶了這老婆，兩人才反目
成仇，有一次左二爺乘著酒後，還到施家莊門外去掛了塊牌子：「內有惡
犬，諸親好友一律止步。」
　　其實這左輕候又未免太過好管閒事，即令好友未有嚴妻，試問「吹皺一池春
水，干卿底事？」若然好友有季常癖，還要故意去與嫂夫人如此的過不去，實是落
井下石，更教好友左右做人難了。
　　鐵面判官單正也知教兒「君子愛人以德」（《天龍八部》頁六三九），就連桃
枝仙這個大混蛋也知道「男兒漢為朋友雙脅插刀，尚且不辭」（《笑傲江湖》頁五
九七），聽任區區「惡犬」咬上幾口又何需皺眉？
　　說到為朋友，我又想起小時候的一個朋友，姑且叫他做「大肚Ｂ」，此乃象
形，不是簡寫。嚴格說來，Ｂ君是我大哥的朋友，此君生得胖胖自白，肚子微突，
為人是挺和氣的，又健談，人緣還算不錯。記得那一年巴西第三次奪得世界杯的冠
軍（二十多年前了），一眾大孩子小孩子就在我家中匍匐在地上，玩那「紙足球」　　148
的遊戲，當中以的我年紀最少。這種遊戲是以長方形的硬紙片對摺成「球員」，以
薄鋁箔卷成圓球，比起現在小朋友玩的足球機刺激得多。Ｂ君就是這樣的一個大孩
子。
　　Ｂ君後來結了婚，他原本立志要做一個主宰全家的「大男人」，無奈他的「另
一半」御夫有術。有一招非常厲害的「絕招」，一出手就教他徹底投降。為免荼毒
生靈，我想這「絕招」還是不公開為宜，諸君請諒，而自此「鄉黨閭里」之中就算
是少了他這一號人物。
　　又過了幾年，我大哥在街上碰見Ｂ君，見他手提一瓶小號的啤酒，即是足可斟
滿一小杯的那種，興沖沖的告訴我大哥，是日「皇恩大赦」。他的老婆大人還居然
准許他喝酒：正是「相請不如偶遇」，就要邀我大哥一起共飲！我大哥見到那可憐
的一小瓶，實在不忍，便推說有事要辦而去。後來我大哥對我說道：「唉！一樽
『細啤』，給我嗽口他不夠！」他二人最高紀錄可盡十樽「大啤」的。
　　我說這個故事是要指出左經候的行為是沒有用處的，「此情可待成追憶」，舊
日種種都成歷史陳跡。他如此借醉行兇，也不能令施舉人回到未婚時，那又何苦　　149
呢？我倒是十分欣賞大哥當日的做法。各位請聽我一言，古龍所教、左輕候所為是
切不可學！
　　古龍筆下美貌女角許多都是不好惹的，《多情劍客無情劍》的天下第一美人林
仙兒是一條人盡可夫的「母狗」，天下間的絕頂高手差不多都跟她上過床。天機老
人年紀已老；李尋歡定力驚人；阿飛則是「蛋家雞見水」，見得喝不得；除了這三
人以外，上官金虹、荊無命、郭嵩陽、呂鳳先、伊哭等等，個個都是她的入幕之
賓。為求目的她可以跟任何男人上床，阿飛他差點便毀在她手上。至於美艷無倫的
成熟婦人更每每是吃人不吐骨的惡魔，以楚留香武功之高，碰上了石觀音和水母陰
姬都是僅僅的死裏逃生。

楚香帥的三個「小妹妹」

　　女人必須溫柔，如《天龍八部》的阿碧，「八分容貌，加上十二分的溫柔。便
不遜於十分人才的美女」（頁四五０）。莫看楚香帥風流惆儻，到處留情，大情人　　150
其實是很容易就給融化掉的：
　　世上，沒有比美麗的少女的鼓勵與信任更能令人振奮的了，楚留香
回到岸上時，只覺精力從未如此充沛過。
　　蘇蓉蓉真是個聽話的女孩子，美麗而聰明的女孩子，居然還聽話，這
更是男人最大的幸福。
　　鼓勵和信任，就是聽話、就是溫柔、就是「不打擾你」。《多情劍客無情劍》
闡述得更加具體：
　　她（孫小紅）神情雖悲傷，但目光卻那麼溫柔，那麼堅定，她的嘴
雖然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睛卻在告訴李尋歡：既然這是你非做不可的事，
你就只管放心去做吧，我絕不會拉住你，也不會打擾你，無論你做什麼，
我都知道你一定會做得很好，做得很對。
　　雖然只瞧了一眼，李尋歡的心情就已不再那麼沉重了。
　　因為他已明白她是個堅強的女人，絕不會要他操心。用不著他說，她
也會好好的活下去。她對他只有安慰，只有鼓勵。　　151
　　他心裏真是說不出的感激，因為只有他自已才知道她這麼做對他的幫
助有多麼大。
　　他忽然覺得自己能遇著這樣的一個女人實在是運氣。
　　古龍小說中最推祟這一類型的女子，但是要幸運的人方能遇上：
　　孫小紅緩緩道：「一個女人要幫助她的男人，並不是要去陪他死，
為他拚命。而是要鼓勵他，安慰他，讓他能安心去做他的事，並沒有被人
忽視。」
　　楚留香與蘇蓉蓉、李紅袖、宋甜兒三個女孩的關係非常曖昧，受侶不像愛侶，
姬妾不像姬妾。一個是照顧衣履起居的管家（蘇蓉蓉是易容術的高手），好讓他光
光鮮鮮的「出門上班」；一個是掌管資料庫的智囊（李紅袖是武林掌故的活詞
典），好讓他免於煩瑣的「資料搜集」；一個主持中饋的大廚（宋甜兒是廣東人，
「食在廣州」嘛），好讓他於一天辛勞工作之後，回到家中大快朵頤，恢復體力。
此外蘇蓉蓉又可充當紅顏知己、精神支柱的角色；李紅袖則是「侍讀」，取其「紅
袖添香」之意！宋甜兒害怕死屍之類的噁心物事，是個要好好呵護疼惜的小女孩，　　152
「負責」間中撒嬌一番，增添生活情趣。分工精細，涇渭分明。我想起一個流傳既
廣且久的說法，謂娶妻最好是「睡房中為蕩婦，客廳中為貴婦，廚房中為主婦」之
友，這種女子世間難求，除非一娶就是幾個，而其背後的精神實與「楚香帥約三個，
小妹妹」是異曲同工。
　　不過古龍指明楚留香與三個可愛的姑娘是清清白白的，就連楚留香的好友胡鐵
花也不大相信。楚留香向來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他自有解釋：
　　楚留香嘆道：「別人都以為我和她們的關係不清不楚，其實，她們
從十一、二歲時就跟著我，她們只不過將我當做她們的大哥，當做她們的
好朋友，而我……你總該相信我，我始終都把她們當作妹妹的。」
　　楚留香對蘇蓉蓉的態度令人難以理解，他的矛盾恐怕正好是古龍自己的矛盾，
可能是基於一種自慚形穢、想愛不敢愛的自卑心理作祟罷。各位可能會奇怪，認為
我滿口胡柴，楚香帥可不是教人一見傾心的大情人？一如洛陽道上，婦女爭相投果
的「俊俏潘郎」嗎？當然我所說的是作者自己的心理投射。
　　若然有人認為得一美麗、聰明而又聽話的「妹妹」是男人最大的幸福，這個人　　153
的心理一定很有問題。美麗、聰明而又聽話的女孩子如果不是自己的老婆，甚至不
是自己的女兒，試問那還有甚麼幸福可言？如果有一個美麗的女兒，就算不是親
生，至少可學《天龍八部》裡的首席「冤大頭」萬劫谷主鍾萬仇，叫出來讓好朋友
見見（頁二二二八）啊！
我沒有妹妹，但假如我有一個美麗而聰明的妹妹，我倒情願她找到一個老老實
實、正正直直而且靠得住的男人，去聽他的話、去受他的愛護，當然還有鼓勵他。
卻不是要聽一個「狗屁大哥」的廢話。即使這「妹妹」真的聽了「大哥」的話，令
「大哥」得到了「最大的幸福」，但可憐的小妹妹又有何幸福可言？
　　楚留香是個風流浪子，故此不敢接受蘇蓉蓉的愛。不單止是蘇蓉蓉，李紅袖、
宋甜兒，以及黑珍珠等人，對楚留香的感情都絕對不是小女孩對親哥哥的倚賴或依
戀，而是男女之間不折不扣的愛情。這就是古龍與楚留香內心深處的矛盾。
可以說古龍筆下的風流浪子寧願與不三不四的女子鬼混：又或是給那些無所謂
廉恥、無所謂貞節的「母狗」一口吞掉；甚至受別人的拼頭欺騙得團團轉的像個傻
子；卻既不敢、也不願玷污了玉潔冰清的純真少女。　　154
　　例如四條眉毛的陸小鳳，得到了身在青樓卻是守身如玉的歐陽情垂青，書中亦
多次提及陸小鳳偶然地想過要有一個家的念頭，但到頭來還是辜負了歐陽情的一番
情意。
　　他寧願去與「飛天玉虎」的一眾拼頭，如丁香姨、陳靜靜等「母狗」胡天胡
帝，或受方玉香的擺佈。在幽靈山莊面對純潔無瑕的葉雪，他連碰都不敢碰，卻去
和聲名狼籍的花寡婦、與及行為與年齡不相稱的小妖精葉靈有染。
　　可見古龍在小說中對色慾的描寫雖極其露骨，主角又多放浪形骸、縱情聲
色。但在他內心深處卻是不敢有喪德敗行之舉，只是渴望得一純良女子相廝守而
已。心情是極之矛盾的。

蓉蓉三德

　　「蓉蓉三德」是「美麗」，「聰明」與「聽話」。在古龍小說的世界裡，女子
以「聽話」為先！「聰明」次之，因為聰明的女子最會騙人！而「美麗」其實是害　　155
人不淺的。
　　而即使是本性不壞的女子，只要有一副美貌同樣可以害人不淺。《楚留香傳
奇》寫丐幫前任幫主任慈的夫人秋靈素年青時被迫自毀容顏，毀容前找名畫師孫學
圃畫像，為怕讓他看到自己毀容後可怖的樣子，竟在灌醉孫學圃後挖掉了他的雙
眼。受害人憶述：
　　孫學圃道：「不錯，她的確是美麗的，我一生中見過的美女雖多，
但卻再也沒有一個人及得上她，別人的美麗最多使你眼花，但她的美麗卻
可使你發瘋，使你寧可犧牲一切，甚至不惜犧牲生命，只為求得她對你一
笑」。
　　他雖在描述她的美麗，語聲中卻充滿了恐懼，似乎真的曾經瞧見有許多男子為
了博她一笑而死。
　　美女又最會騙人，《倚天屠龍記》也是如此說的，如「毒手無鹽」丁敏君之流
就騙不了人。殷素素自戕前就示範了一次欺騙少林派的空聞：
　　她抱著無忌，低聲道：「孩兒，你長大了之後，要提防女人騙你，　　156
越是好看的女人，越會騙人。」（頁三九一）
　　後來張無忌長大之後，一再受美女所騙，那是後話。若說美女都會騙人，倒也
不能一概而論，更可能是男人迷戀美色甘心受騙，又或者是自欺欺人，不肯接受事
實而已。如阿飛問女人說謊：
　　李尋歡顯然不願正面回答他的這句話，道﹕「你若是個聰明人，以
後也千萬莫要當面揭穿女人的謊話，因為你就算揭穿了，她也會有很好的
解釋，你就算不相信她的解釋，她還是絕不會承認自己說謊。」
　　而古龍小說中不單止美麗的女子會騙人，不甚美的都會。《楚留香傳奇》之
《畫眉鳥》寫胡鐵花在藏劍山莊受「畫眉鳥」柳無眉的手下所騙：
　　（平姑娘）她笑了又笑，接著道：「若非如此，我怎會如此輕易就
信任了你呢？這也許是因為天下的男人總有這種毛病，總以為自己三言兩
語，就可以將女人騙過了，卻不知女人要騙男人，實在比男人騙女人容易
得多。」
　　古龍甚至認為所有女人都可能是聰明絕頂，一般來說女人也是比男人聰明。胡　　157
鐵花耗了幾年的時間去吊膀子，對象是一個其貌不揚的平凡女子，可是這個女子卻
看穿了胡鐵花的心：
　　胡鐵花道：「楚留香，你聽見了麼？你千萬不能將任何女人看成呆
子，誰若將女人看成呆子，他自己才是呆子。！
　　胡鐵花是個大傻瓜，定必一生要受女人欺騙。但是聰明能幹的男人同樣也不能
倖免。陸小鳳與「飛天玉虎」的手下藍鬍子的一番對答更是有趣：
　　陸小鳳道：「一百樣事裡，有八十樣我是內行，像我這樣的人，本
該發大財的，只可惜我有個毛病。」
　　藍鬍子道：「哦！」
　　陸小鳳道：「我喜歡女人，尤其喜歡不該喜歡的女人。」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所以我雖然又聰明，又能幹，卻還是時常上
當！」
　　藍鬍子道﹕「沒有上過女人當的男人，就根本不能算是個真正的男人！」
　　「美麗」的會騙人，「聰明」的會騙人，所以「蓉蓉三德」以「聽話」為先！ 　　158
　　男人一定要受女人所騙，就是為了「人心難測」。常言道﹕「女人心，海底
針。」大海撈針是天下間一大艱難之事。古龍向讀者不斷告誡，切莫以為男人可以
明白女人的心事。小李探花也不能：
　　李尋歡﹕「世上絕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能真的瞭解女人，若有誰認為
自己很瞭解女人，他吃的苦頭一定比別人更大。」
　　陸小鳳也不能。《陸小鳳》之《皇城決戰》陸小鳳就受李燕北的十三姨太所
愚：
　　陸小鳳實在還不瞭解女人，更不瞭解十三姨這種女人。他只不過自
己覺自已很瞭解而已。
　　一個男人若是自己覺得自己很瞭解女人，無論他是誰都一定會倒霉
的。就連陸小鳳也一樣。
　　更莫說要主宰女人，如《流星．蝴蝶．劍》寫孟星魂受高老大的支配：
　　男人都認為女人是弱者，都認為自己可以主宰女人的命運，卻不知
大多數男人的命運卻是被女人捏在手裏的。　　159
　　以上種種，儘是古龍的肺腑之言，確也反映了一些現代人的苦痛。不過作者的
不幸經歷，令得他對男女之間的交往、情愛有一種莫可名狀的驚怖心，讀者實不宜
全盤接收，要用「批判」的態度看待。

古龍小說受金庸影響

　　《多情劍客無情劍》，「小李探花」李尋歡父子三人都是一甲第三名，李家有
一聯﹕「一門七進士，父子三探花。」這副對聯很可能脫胎自金庸祖上的真功名：
「一門七進士，叔姪五翰林。」七進士中有查嗣韓是一甲第二名的榜眼。古龍給
「小李飛刀」父子三人都是一樣的進士及第功名，氣派更大，當中亦大有學問。原
來一甲進士第三名稱為探花是明清兩代的事，唐代的探花使，又稱探花郎，是給予
登進士之中最少俊二人的雅稱。父子三人都是以少俊登進士及第，自然不同凡響。
　　古龍小說中的武打場面受金庸影響與局限更深，事實上古龍小說武打場面極
少，即使打也不是見招拆招的打，一味以氣氛取勝。甚至以信心凌駕一切，如荊無　　160
命心理上太過倚賴上官金虹，上官金虹一死，他的鬥志就徹底崩潰。又如《孔雀
翎》，書中主角帶了一個自以為裝有「孔雀翎」的空盒子去跟人比武，信心大增而
獲勝。
　　陸小鳳的「靈犀一指」說不定是受了張無忌以一雙手指夾住「八臂神劍」東方
白手中的倚天劍的影響。
　　而《絕代雙驕》寫當世兩大高手燕南天與邀月宮主對峙，金魚兒乘機向邀月宮
主嘲諷，對方卻不敢分神，與桃谷六仙作弄余滄海相近。余滄海一人落了單，被張
夫人等七名高手圍困：
　　桃根仙道﹕「這矮道人心中在害怕。」桃枝仙道﹕「他當然在害
怕，七個打一個，他非輸不可。」桃幹仙道：「他倘若不怕，幹麼左手舉
杯，不用右手？當然是要空著右手，以備用劍。」余滄海哼了一聲，將酒
杯從左手交到右手。桃花仙道：「他聽到二哥的說話，可是眼睛不敢向二
哥瞄上一瞄，那就是害怕。他倒不是怕二哥，而是怕一個疏神，七個敵人
同時進攻，他就得給分成八塊。」（頁六六-一）　　161
　　古龍那「手中無劍，心中有劍」的名句膾炙人口。自然是受了獨孤求敗那「四
十歲後，不滯於物，草木竹石均可為劍。自此精修，漸進於無劍勝有劍之境。」的
神技啟發。
潘國森‧總論金庸明窗 pp.122-161
版權由作者及出版社持有

最後修改日期：981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