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邀客 這日傍晚,令狐沖又在崖上凝目眺望,卻見兩個人形迅速异常的走上崖來,前面一人 衣裙飄飄,是個女子。他見這二人輕身功夫好高,在危崖峭壁之間行走如履平地,凝目看 時,竟是師父和師娘。他大喜之下,縱聲高呼:“師父、師娘!”片刻之間,岳不群和岳 夫人雙雙縱上崖來,岳夫人手中提著飯籃。依照華山派歷來相傳門規,弟子受罰在思過崖 上面壁思過,同門師兄弟除了送飯,不得上崖与之交談,即是受罰者的徒弟,也不得上崖 叩見師父。哪知岳不群夫婦居然親自上崖,令狐沖不胜之喜,搶上拜倒,抱住了岳不群的 雙腿,叫道:“師父、師娘,可想煞我了。” 岳不群眉頭微皺,他素知這個大弟子率性任情,不善律己,那正是修習華山派上乘气 功的大忌。夫婦倆上崖之前早已問過病因,眾弟子雖未明言,但從各人言語之中,已推測 到此病是因岳靈珊而起,待得叫女儿來細問,听她言詞吞吐閃爍,知道得更清楚了。這時 眼見他真情流露,顯然在思過崖上住了半年,絲毫沒有長進,心下頗為不懌,哼了一聲。 岳夫人伸手將令狐沖扶起,見他容色憔悴,大非往時神采飛揚的情狀,不禁心生怜惜,柔 聲道:“沖儿,你師父和我剛從關外回來,听到你生了一場大病,現下可大好了罷?” 令狐沖胸口一熱,眼淚險些奪眶而出,說道:“已全好了。師父、師娘兩位老人家一 路辛苦,你們今日剛回,卻便上來……上來看我。”說到這里,心情激動,說話哽咽,轉 過頭去擦了擦眼淚。岳夫人從飯籃中取出一碗參湯,道:“這是關外野山人參熬的參湯, 于身子大有補益,快喝了罷。”令狐沖想起師父、師娘万里迢迢的從關外回來,攜來的人 參第一個便給自己服食,心下感激,端起碗時右手微顫,竟將參湯潑了少許出來。岳夫人 伸手過去,要將參湯接過來喂他。令狐沖忙大口將參湯喝完了,道:“多謝師父、師娘。 ” 岳不群伸指過去,搭住他的脈搏,只覺弦滑振速,以內功修為而論,比之以前反而大 大退步了,更是不快,淡淡的道:“病是好了!”過了片刻,又道:“沖儿,你在思過崖 上這几個月,到底在干甚么?怎地內功非但沒長進,反而后退了?”令狐沖俯首道:“是 ,師父師娘恕罪。”岳夫人微笑道:“沖儿生了一場大病,現下還沒全好,內力自然不如 從前。難道你盼他越生病,功夫越強么?” 岳不群搖了搖頭,說道:“我查考他的不是身子強弱,而是內力修為,這跟生不生病 無關。本門气功与別派不同,只須勤加修習,縱在睡夢中也能不斷進步。何況沖儿修練本 門气功已逾十年,若非身受外傷,便不該生病,總之……總之是七情六欲不善控制之故。 ” 岳夫人知道丈夫所說不錯,向令狐沖道:“沖儿,你師父向來諄諄告誡,要你用功練 气練劍,罰你在思過崖上獨修,其實也并非真的責罰,只盼你不受外事所扰,在這一年之 內,不論气功和劍術都有突飛猛進,不料……不料……唉……”令狐沖大是惶恐,低頭道 :“弟子知錯了,今日起便當好好用功。”岳不群道:“武林之中,變故日多。我和你師 娘近年來四處奔波,眼見所伏禍胎難以消解,來日必有大難,心下實是不安。”他頓了一 頓,又道:“你是本門大弟子,我和你師娘對你期望甚殷,盼你他日能為我們分任艱巨, 光大華山一派。但你牽纏于儿女私情,不求上進,荒廢武功,可令我們失望得很了。”令 狐沖見師父臉上憂色甚深,更是愧懼交集,當即拜伏于地,說道:“弟子……弟子該死, 辜負了師父、師娘的期望。”岳不群伸手扶他起來,微笑道:“你既已知錯,那便是了。 半月之后,再來考校你的劍法。”說著轉身便行。令狐沖叫道:“師父,有一件事……” 想要稟告后洞石壁上圖形和那青袍人之事。岳不群揮一揮手,下崖去了。 岳夫人低聲道:“這半月中務須用功,熟習劍法。此事与你將來一生大有關連,千万 不可輕忽。”令狐沖道:“是,師娘……”又待再說石崖劍招和青袍人之事,岳夫人笑著 向岳不群背影指了指,搖一搖手,轉身下崖,快步追上了丈夫。令狐沖自忖:“為甚么師 娘說練劍一事与我將來一生大有關連,千万不可輕忽?又為甚么師娘要等師父先走,這才 暗中叮囑我?莫非……莫非……”登時想到了一件事,一顆心怦怦亂跳,雙頰發燒,再也 不敢細想下去,內心深處,浮上了一個指望:“莫非師父師娘知道我是為小師妹生病,竟 然肯將小師妹許配給我?只是我必須好好用功,不論气功、劍術,都須能承受師父的衣缽 。師父不便明言,師娘當我是親儿子一般,卻暗中叮囑我,否則的話,還有甚么事能与我 將來一生大有關連?”想到此處,登時精神大振,提起劍來,將師父所授劍法中最艱深的 几套練了一遍,可是后洞石壁上的圖形已深印腦海,不論使到哪一招,心中自然而然的浮 起了种种破解之法,使到中途,凝劍不發,尋思:“后洞石壁上這些圖形,這次沒來得及 跟師父師娘說,半個月后他二位再上崖來,細觀之后,必能解破我的种种疑竇。” 岳夫人這番話雖令他精神大振,可是這半個月中修習气功、劍術,卻無多大進步,整 日里胡思亂想:“師父師娘如將小師妹許配于我,不知她自己是否愿意?要是我真能和她 結為夫婦,不知她對林師弟是否能夠忘情?其實,林師弟不過初入師門,向她討教劍法, 平時陪她說話解悶而已,兩人又不是真有情意,怎及得我和小師妹一同長大,十余年來朝 夕共處的情誼?那日我險些被余滄海一掌擊斃,全蒙林師弟出言解救,這件事我可終身不 能忘記,日后自當善待于他。他若遇危難,我縱然舍卻性命,也當挺身相救。”半個月晃 眼即過,這日午后,岳不群夫婦又連袂上崖,同來的還有施戴子、陸大有与岳靈珊三人。 令狐沖見到小師妹也一起上來,在口稱“師父、師娘”之時,聲音也發顫了。岳夫人見他 精神健旺,气色比之半個月前大不相同,含笑點了點頭,道:“珊儿,你替大師哥裝飯, 讓他先吃得飽飽的,再來練劍。”岳靈珊應道:“是。”將飯籃提進石洞,放在大石上, 取出碗筷,滿滿裝了一碗白米飯,笑道:“大師哥,請用飯罷!”令狐沖道:“多……多 謝。”岳靈珊笑道:“怎么?你還在發冷發熱?怎地說起話來聲音打顫?”令狐沖道:“ 沒……沒甚么。”心道:“倘若此后朝朝暮暮,我吃飯時你能常在身畔,這一生令狐沖更 無他求。”這時哪里有心情吃飯,三扒二撥,便將一碗飯吃完。岳靈珊道:“我再給你添 飯。”令狐沖道:“多謝,不用了。師父、師娘在外邊等著。” 走出洞來,只見岳不群夫婦并肩坐在石上。令狐沖走上前去,躬身行禮,想要說甚么 ,卻覺得甚么話都說來不妥。陸大有向他眨了眨眼睛,臉上大有喜色。令狐沖心想:“六 師弟定是得到了訊息,在代我歡喜呢。” 岳不群的目光在他臉上轉來轉去,過了好一刻才道:“根明昨天從長安來,說道田伯 光在長安做了好几件大案。”令狐沖一怔,道:“田伯光到了長安?干的多半不是好事了 。”岳不群道:“那還用說?他在長安城一夜之間連盜七家大戶,這也罷了,卻在每家牆 上寫上九個大字:‘万里獨行田伯光借用’。”令狐沖“啊”的一聲,怒道:“長安城便 在華山近旁,他留下這九個大字,明明是要咱們華山派的好看。師父,咱們……”岳不群 道:“怎么?”令狐沖道:“只是師父、師娘身分尊貴,不值得叫這惡賊來污了寶劍。弟 子功夫卻還不夠,不是這惡賊的對手,何況弟子是有罪之身,不能下崖去找這惡賊,卻讓 他在華山腳下如此橫行,當真可惱可恨。”岳不群道:“倘若你真有把握誅了這惡賊,我 自可准你下崖,將功贖罪。你將師娘所授那一招‘無雙無對,宁氏一劍’演來瞧瞧。這半 年之中,想來也已領略到了七八成,請師娘再加指點,未始便真的斗不過那姓田的惡賊。 ”令狐沖一怔,心想:“師娘這一劍可沒傳我啊。”但一轉念間,已然明白:“那日師娘 試演此劍,雖然沒正式傳我,但憑著我對本門功夫的造詣修為,自該明白劍招中的要旨。 師父估計我在這半年之中,琢磨修習,該當學得差不多了。”他心中翻來覆去的說著:“ 無雙無對,宁氏一劍!無雙無對,宁氏一劍!”額頭上不自禁滲出汗珠。他初上崖時,确 是時時想著這一劍的精妙之處,也曾一再試演,但自從見到后洞石壁上的圖形,發覺華山 派的任何劍招都能為人所破,那一招“宁氏一劍”更敗得慘不可言,自不免對這招劍法失 了信心,一句話几次到了口邊,卻又縮回:“這一招并不管用,會給人家破去的。”但當 著施戴子和陸大有之面,可不便指摘師娘這招十分自負的劍法。 岳不群見他神色有异,說道:“這一招你沒練成么?那也不打緊,這招劍法是我華山 派武功的极詣,你气功火候未足,原也練不到家,假以時日,自可慢慢補足。” 岳夫人笑道:“沖儿,還不叩謝師父?你師父答允傳你‘紫霞功’的心法了。”令狐 沖心中一凜,道:“是!多謝師父。”便要跪倒。岳不群伸手阻住,笑道:“紫霞功是本 門最高的气功心法,我所以不加輕傳,倒不是有所吝惜,只因一練此功之后,必須心無雜 念,勇猛精進,中途不可有絲毫耽擱,否則于練武功者實有大害,往往會走火入魔。沖儿 ,我要先瞧瞧你近半年來功夫的進境如何,再決定是否傳你這紫霞功的口訣。” 施戴子、陸大有、岳靈珊三人听得大師哥將得“紫霞功”的傳授,臉上都露出了艷羡 之色。他三人均知“紫霞功”威力极大,自來有“華山九功,第一紫霞”的說法,他們雖 知本門中武功之強,無人及得上令狐沖的項背,日后必是他承受師門衣缽,接掌華山派門 戶,但料不到師父這么快便將本門的第一神功傳他。陸大有道:“大師哥用功得很,我每 日送飯上來,見到他不是在打坐練气,便是勤練劍法。”岳靈珊橫了他一眼,偷偷扮個鬼 臉,心道:“你這六猴儿當面撒謊,只是想幫大師哥。”岳夫人笑道:“沖儿,出劍罷! 咱師徒三人去斗田伯光。臨時抱佛腳,上陣磨槍,比不磨總要好些。”令狐沖奇道:“師 娘,你說咱們三人去斗田伯光?”岳夫人笑道:“你明著向他挑戰,我和你師父暗中幫你 。不論是誰殺了他,都說是你殺的,免得武林同道說我和你師父失了身分。”岳靈珊拍手 笑道:“那好极了。即有爹爹媽媽暗中相幫,女儿也敢向他挑戰,殺了后,說是女儿殺的 ,豈不是好?” 岳夫人笑道:“你眼紅了,想來撿這現成便宜,是不是?你大師哥出生入死,曾和田 伯光這 前后相斗數百招,深知對方的虛實,憑你這點功夫,哪里能夠?再說,你好好一 個女孩儿家,連嘴里也別提這惡賊的名字,更不要說跟他見面動手了。”突然間嗤的一聲 響,一劍刺到了令狐沖胸口。她正對著女儿笑吟吟的說話,豈知剎那之間,已從腰間拔出 長劍,直刺令狐沖的要害。令狐沖應變也是奇速,立即拔劍擋開,當的一聲響,雙劍相交 ,令狐沖左足向后退了一步。岳夫人刷刷刷刷刷刷,連刺六劍,當當當當當當,響了六聲 ,令狐沖一一架開。岳夫人喝道:“還招!”劍法陡變,舉劍直砍,快劈快削,卻不是華 山派的劍法。令狐沖當即明白,師娘是在施展田伯光的快刀,以便自己從中領悟到破解之 法,誅殺強敵。眼見岳夫人出招越來越快,上一招与下一招之間已無連接的蹤跡可尋,岳 靈珊向父親道:“爹,媽這些招數,快是快得很了,只不過還是劍法,不是刀法。只怕田 伯光的快刀不會是這樣子的。”岳不群微微一笑,道:“田伯光武功了得,要用他的刀法 出招,談何容易?你娘也不是真的模仿他刀法,只是將這個‘快’字,發揮得淋漓盡致。 要除田伯光,要點不在如何破他刀法,而在設法克制他刀招的迅速。你瞧,好!‘有鳳來 儀’!”他見令狐沖左肩微沉,左手劍訣斜引,右肘一縮,跟著便是一招“有鳳來儀”, 這一招用在此刻,實是恰到好處,心頭一喜,便大聲叫了出來。不料這“儀”字剛出口, 令狐沖這一劍卻刺得歪斜無力,不能穿破岳夫人的劍网而前。岳不群輕輕嘆了口气,心道 :“這一招可使糟了。”岳夫人手下毫不留情,嗤嗤嗤三劍,只逼得令狐沖手忙腳亂。岳 不群見令狐沖出招慌張,不成章法,隨手抵御之際,十招之中倒有兩三招不是本門劍術, 不由得臉色越來越難看,只是令狐沖的劍法雖然雜亂無章,卻還是把岳夫人凌厲的攻勢擋 住了。他退到山壁之前,已無退路,漸漸展開反擊,忽然間得個机會,使出一招“蒼松迎 客”,劍花點點,向岳夫人眉間鬢邊滾動閃擊。 岳夫人當的一劍格開,急挽劍花護身,她知這招“蒼松迎客”含有好几個厲害后著, 令狐沖對這招習練有素,雖然不會真的刺傷了自己,但也著實不易抵擋,是以轉攻為守, 凝神以待,不料令狐沖長劍斜擊,來勢既緩,勁道又弱,竟絕無威脅之力。岳夫人叱道: “用心出招,你在胡思亂想甚么?”呼呼呼連劈三劍,眼見令狐沖跳躍避開,叫道:“這 招‘蒼松迎客’成甚么樣子?一場大病,生得將劍法全都還給了師父?”令狐沖道:“是 。”臉現愧色,還了兩劍。 施戴子和陸大有見師父的神色越來越是不愉,心下均有惴惴之意,忽听得風聲獵獵, 岳夫人滿場游走,一身青衫化成了一片青影,劍光閃爍,再也分不出劍招。令狐沖腦中卻 是混亂一片,种种念頭此去彼來:“我若使‘野馬奔馳’,對方有以棍橫擋的精妙招法可 破,我若使那招斜擊,卻非身受重傷不可。”他每想到本門的一招劍法,不自禁的便立即 想到石壁上破解這一招的法門,先前他使“有鳳來儀”和“蒼松迎客”都半途而廢,沒使 得到家,便因想到了這兩招的破法之故,心生懼意,自然而然的縮劍回守。 岳夫人使出快劍,原是想引他用那“無雙無對,宁氏一劍”來破敵建功,可是令狐沖 隨手拆解,非但心神不屬,簡直是一副膽戰心惊、魂不附体的模樣。她素知這徒儿膽气极 壯,自小便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目下這等拆招,卻是從所未見,不由得大是 惱怒,叫道:“還不使那一劍?”令狐沖道:“是!”提劍直刺,運勁之法,出劍招式, 宛然正便是岳夫人所創那招“無雙無對,宁氏一劍”。岳夫人叫道:“好!”知道這一招 凌厲絕倫,不敢正攖其鋒,斜身閃開,回劍疾挑,令狐沖心中卻是在想:“這一招不成的 ,沒有用,一敗涂地。”突然間手腕劇震,長劍脫手飛起。令狐沖大吃一惊,“啊”的一 聲,叫了出來。 岳夫人隨即挺劍直出,劍勢如虹,嗤嗤之聲大作,正是她那一招“無雙無對,宁氏一 劍”。此招之出,比之那日初創時威力又大了許多,她自創成此招后,心下甚是得意,每 日里潛心思索,如何發招更快,如何內勁更強,務求一擊必中,敵人難以抵擋。她見令狐 沖使這一招自己的得意之作,初發時形貌甚似,劍至中途,實質竟然大异,當真是“畫虎 不成反類犬”,將一招威力奇強的絕招,使得猥猥崽崽,拖泥帶水,十足膿包模樣。她一 怒之下,便將這一招使了出來。她雖絕無傷害徒儿之意,但這一招威力實在太強,劍刃未 到,劍力已將令狐沖全身籠罩住了。 岳不群眼見令狐沖已然無法閃避,無可擋架,更加難以反擊,當日岳夫人長劍甫触令 狐沖之身,便以內力震斷己劍,此刻這一劍的勁力卻盡數集于劍尖,實是使得性發,收手 不住。暗叫一聲:“不好!”忙從女儿身邊抽出長劍,踏上一步,岳夫人的長劍只要再向 前遞得半尺,他便要搶上出劍擋格。他師兄妹功夫相差不遠,岳不群雖然稍胜,但岳夫人 既占机先,是否真能擋開,也是殊無把握,只盼令狐沖所受創傷較輕而已。便在這電光石 火的一瞬之間,令狐沖順手摸到腰間劍鞘,身子一矮,沉腰斜坐,將劍鞘對准了岳夫人的 來劍。這一招式,正是后洞石壁圖形中所繪,使棍者將棍棒對准對方來劍,棍劍聯成一線 ,雙方內力相對,長劍非斷不可。令狐沖長劍被震脫手,跟著便見師娘勢若雷霆的攻將過 來,他心中本已混亂之极,腦海中來來去去的盡是石壁上的种种招數,岳夫人這一劍他無 可抗御,為了救命,自然而然的便使出石壁上那一招來。來劍既快,他拆解亦速,這中間 實無片刻思索余地,又哪有余暇去找棍棒?隨手摸到腰間劍鞘,便將劍鞘對准岳夫人長劍 ,聯成一線。別說他隨手摸到的是劍鞘,即令是一塊泥巴,一根稻草,他也會使出這個姿 式來,將之對准長劍,聯成一線。此招一出,臂上內勁自然形成,卻听得嚓的一聲響,岳 夫人的長劍直插入劍鞘之中。原來令狐沖惊慌之際,來不及倒轉劍鞘,一握住劍鞘,便和 來劍相對,不料對准來劍的乃是劍鞘之口,沒能震斷岳夫人的長劍,那劍卻插入了鞘中。 岳夫人大吃一惊,虎口劇痛,長劍脫手,竟被令狐沖用劍鞘奪去。令狐沖這一招中含了好 几個后著,其時已然管不住自己,自然而然的劍鞘挺出,點向岳夫人咽喉,而指向她喉頭 要害的,正是岳夫人所使長劍的劍柄。 岳不群又惊又怒,長劍揮出,擊在令狐沖的劍鞘之上。這一下他使上了“紫霞功”, 令狐沖只覺全身一熱,騰騰騰連退三步,一交坐倒。那劍鞘連著鞘中長劍,都斷成了三四 截,掉在地下,便在此時,白光一閃,空中那柄長劍落將下來,插在土中,直沒至柄。施 戴子、陸大有、岳靈珊三人只瞧得目為之眩,盡皆呆了。岳不群搶到令狐沖面前,伸出右 掌,拍拍連聲,接連打了他兩個耳光,怒聲喝道:“小畜生,干甚么來著?”令狐沖頭暈 腦脹,身子晃了晃,跪倒在地,道:“師父、師娘,弟子該死。”岳不群惱怒已极,喝道 :“這半年之中,你在思過崖上思甚么過?練甚么功?”令狐沖道:“弟……弟子沒…… 沒練甚么功?”岳不群厲聲又問:“你對付師娘這一招,卻是如何胡思亂想而來的?”令 狐沖囁嚅道:“弟子……弟子想也沒想,眼見危急,隨手……隨手便使了出來。”岳不群 嘆道:“我料到你是想也沒想,隨手使出,正因如此,我才這等惱怒。你可知自己已經走 上了邪路,眼見使會難以自拔么?”令狐沖俯首道:“請師父指點。” 岳夫人過了良久,這才心神宁定,只見令狐沖給丈夫擊打之后,雙頰高高腫起,全成 青紫之色,怜惜之情,油然而生,說道:“你起來罷!這中間的關鍵所在,你本來不知。 ”轉頭向丈夫道:“師哥,沖儿資質太過聰明,這半年中不見到咱二人,自行練功,以致 走上了邪路。如今迷途未遠,及時糾正,也尚未晚。”岳不群點點頭,向令狐沖道:“起 來。”令狐沖站起身來,瞧著地下斷成了三截的長劍和劍鞘,心頭迷茫一片,不知何以師 父和師娘都說自己練功走上了邪路。岳不群向施戴子等人招了招手,道:“你們都過來。 ”施戴子、陸大有、岳靈珊三人齊聲應道:“是。”走到他身前。岳不群在石上坐下,緩 緩的道:“二十五年之前,本門功夫本來分為正邪兩途。”令狐沖等都是大為奇怪,均想 :“華山派武功便是華山派武功了,怎地又有正邪之分?怎么以前從來不曾听師父說起過 。”岳靈珊道:“爹爹,咱們所練的,當然都是正宗功夫了。”岳不群道:“這個自然, 難道明知是旁門左道功夫,還會去練?只不過左道的一支,卻自認是正宗,說咱們一支才 是左道。但日子一久,正邪自辨,旁門左道的一支終于煙消云散,二十五年來,不复存在 于這世上了。”岳靈珊道:“怪不得我從來沒听見過。爹爹,這旁門左道的一支既已消滅 ,那也不用理會了。” 岳不群道:“你知道甚么?所謂旁門左道,也并非真的邪魔外道,那還是本門功夫, 只是練功的著重點不同。我傳授你們功夫,最先教甚么?”說著眼光盯在令狐沖臉上。令 狐沖道:“最先傳授運气的口訣,從練气功開始。”岳不群道:“是啊。華山一派功夫, 要點是在一個‘气’字,气功一成,不論使拳腳也好,動刀劍也好,便都無往而不利,這 是本門練功正途。可是本門前輩之中另有一派人物,卻認為本門武功要點在‘劍’,劍術 一成,縱然內功平平,也能克敵致胜。正邪之間的分歧,主要便在于此。” 岳靈珊道:“爹爹,女儿有句話說,你可不能著惱。”岳不群道:“甚么話?”岳靈 珊道:“我想本門武功,气功固然要緊,劍術可也不能輕視。單是气功厲害,倘若劍術練 不到家,也顯不出本門功夫的威風。”岳不群哼了一聲,道:“誰說劍術不要緊了?要點 在于主從不同。到底是气功為主。”岳靈珊道:“最好是气功劍術,兩者都是主。”岳不 群怒道:“單是這句話,便已近魔道。兩者都為主,那便是說兩者都不是主。所謂‘綱舉 目張’,甚么是綱,甚么是目,務須分得清清楚楚。當年本門正邪之辨,曾鬧得天覆地翻 。你這句話如在三十年前說了出來,只怕過不了半天,便已身首异處了。”岳靈珊伸了伸 舌頭,道:“說錯一句話,便要叫人身首异處,哪有這么強凶霸道的?”岳不群道:“我 在少年之時,本門气劍兩宗之爭胜敗未決。你這句話如果在當時公然說了出來,气宗固然 要殺你,劍宗也要殺你。你說气功与劍術兩者并重,不分軒輊,气宗自然認為你抬高了劍 宗的身分,劍宗則說你混淆綱目,一般的大逆不道。”岳靈珊道:“誰對誰錯,那有甚么 好爭的?一加比試,豈不就是非立判!”岳不群嘆了口气,緩緩的道:“三十多年前,咱 們气宗是少數,劍宗中的師伯、師叔占了大多數。再者,劍宗功夫易于速成,見效极快。 大家都練十年,定是劍宗占上風;各練二十年,那是各擅胜場,難分上下;要到二十年之 后,練气宗功夫的才漸漸的越來越強;到得三十年時,練劍宗功夫的便再也不能望气宗之 項背了。然而要到二十余年之后,才真正分出高下,這二十余年中雙方爭斗之烈,可想而 知。”岳靈珊道:“到得后來,劍宗一支認錯服輸,是不是?”岳不群搖頭不語,過了半 晌,才道:“他們死硬到底,始終不肯服輸,雖然在玉女峰上大比劍時一敗涂地,卻大多 數……大多數橫劍自盡。剩下不死的則悄然歸隱,再也不在武林中露面了。”令狐沖、岳 靈珊等都“啊”的一聲,輕輕惊呼。岳靈珊道:“大家是同門師兄弟,比劍胜敗,打甚么 緊!又何必如此看不開?”岳不群道:“武學要旨的根本,那也不是師兄弟比劍的小事。 當年五岳劍派爭奪盟主之位,說到人材之盛,武功之高,原以本派居首,只以本派內爭激 烈,玉女峰上大比劍,死了二十几位前輩高手,劍宗固然大敗,气宗的高手卻也損折不少 ,這才將盟主之席給嵩山派奪了去。推尋禍首,實是由于气劍之爭而起。”令狐沖等都連 連點頭。 岳不群道:“本派不當五岳劍派的盟主,那也罷了;華山派威名受損,那也罷了;最 關重大的,是派中師兄弟內哄,自相殘殺。同門師兄弟本來親如骨肉,結果你殺我,我殺 你,慘酷不堪。今日回思當年華山上人人自危的情景,兀自心有余悸。”說著眼光轉向岳 夫人。 岳夫人臉上肌肉微微一動,想是回憶起本派高手相互屠戮的往事,不自禁的害怕。 岳不群緩緩解開衣衫,袒裸胸膛。岳靈珊惊呼一聲:“啊喲,爹爹,你……你……” 只見他胸口橫過一條兩尺來長的傷疤。自左肩斜伸右胸,傷疤雖然愈合已久,仍作淡紅之 色,想見當年受傷极重,只怕差一點便送了性命。令狐沖和岳靈珊都是自幼伴著岳不群長 大,但直到今日,才知他身上有這樣一條傷疤。岳不群掩上衣襟,扣上鈕扣,說道:“當 日玉女峰大比劍,我給本門師叔斬上了一劍,昏暈在地。他只道我已經死了,沒再加理會 。倘若他隨手補上一劍,嘿嘿!”岳靈珊笑道:“爹爹固然沒有了,今日我岳靈珊更加不 知道在哪里。”岳不群笑了笑,臉色隨即十分鄭重,說道:“這是本門的大机密,誰也不 許泄漏出去。別派人士,雖然都知華山派在一日之間傷折了二十余位高手,但誰也不知真 正的原因。我們只說是猝遇瘟疫侵襲,決不能將這件貽羞門戶的大事讓旁人知曉。其中的 前因后果,今日所以不得不告知你們,實因此事關涉太大。沖儿倘若沿著目前的道路走下 去,不出三年,那便是‘劍重于气’的局面,實是危險万分,不但毀了你自己,毀了當年 無數前輩用性命換來的本門正宗武學,連華山派也給你毀了。”令狐沖只听得全身冷汗, 俯首道:“弟子犯了大錯,請師父、師娘重重責罰。”岳不群喟然道:“本來嘛,你原是 無心之過,不知者不罪。但想當年劍宗的諸位師伯、師叔們,也都是存著一番好心,要以 絕頂武學,光大本門,只不過一經誤入歧途,陷溺既深,到后來便難以自拔了。今日我若 不給你當頭棒喝,以你的資質性子,极易走上劍宗那條抄近路、求速成的邪途。”令狐沖 應道:“是!” 岳夫人道:“沖儿,你适才用劍鞘奪我長劍這一招,是怎生想出來的?”令狐沖慚愧 無地,道:“弟子只求擋過師娘這凌厲之极的一擊,沒想到……沒想到……” 岳夫人道:“這就是了。气宗与劍宗的高下,此刻你已必然明白。你這一招固然巧妙 ,但一碰到你師父的上乘气功,再巧的招數也是無能為力。當年玉女峰上大比劍,劍宗的 高手劍气千幻,劍招万變,但你師祖憑著練得了紫霞功,以拙胜巧,以靜制動,盡敗劍宗 的十余位高手,奠定本門正宗武學千載不拔的根基。今日師父的教誨,大家須得深思体會 。本門功夫以气為体,以劍為用;气是主,劍為從;气是綱,劍是目。練气倘若不成,劍 術再強,總歸無用。”令狐沖、施戴子、陸大有、岳靈珊一齊躬身受教。 岳不群道:“沖儿,我本想今日傳你紫霞功的入門口訣,然后帶你下山,去殺了田伯 光那惡賊,這件事眼下可得擱一擱了。這兩個月中,你好好修習我以前傳你的練气功夫, 將那些旁門左道、古靈精怪的劍法盡數忘記,待我再行考核,瞧你是否真有進益。”說到 這里,突然聲色俱厲的道:“倘若你執迷不悟,繼續走劍宗的邪路,嘿嘿,重則取你性命 ,輕則廢去你全身武功,逐出門牆,那時再來苦苦哀求,卻是晚了。可莫怪我事先沒跟你 說明白!” 令狐沖額頭冷汗涔涔而下,說道:“是,弟子決計不敢。”岳不群轉向女儿道:“珊 儿,你和大有二人,也都是性急鬼,我教訓你大師哥這番話,你二人也當記住了。”陸大 有道:“是。”岳靈珊道:“我和六師哥雖然性急,卻沒大師哥這般聰明,自己創不出劍 招,爹爹盡可放心。”岳不群哼了一聲,道:“自己創不出劍招?你和沖儿不是創了一套 沖靈劍法么?”令狐沖和岳靈珊都是滿臉通紅。令狐沖道:“弟子胡鬧。”岳靈珊笑道: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我還小,甚么也不懂,和大師哥鬧著玩的。爹爹怎么也知道 了呢?”岳不群道:“我門下弟子要自創劍法,自立門戶,做掌門人的倘若蒙然不知,豈 不糊涂。”岳靈珊拉著父親袖子,笑道:“爹爹,你還在取笑人家!”令狐沖見師父的語 气神色之中絕無絲毫說笑之意,不禁心中又是一凜。岳不群站起身來,說道:“本門功夫 練到深處,飛花摘葉,俱能傷人。旁人只道華山派以劍術見長,那未免小覷咱們了。”說 著左手衣袖一卷,勁力到處,陸大有腰間的長劍從鞘中躍出。岳不群右手袖子跟著拂出, 掠上劍身,喀喇一聲響,長劍斷為兩截。令狐沖等無不駭然。岳夫人瞧著丈夫的眼光之中 ,盡是傾慕敬佩之意。岳不群道:“走罷!”与夫人首先下崖,岳靈珊、施戴子跟隨其后 。令狐沖瞧著地下的兩柄斷劍,心中又惊又喜,尋思:“原來本門武學如此厲害,任何一 招劍法在師父手底下施展出來,又有誰能破解得了?”又想:“后洞石壁上刻了种种圖形 ,注明五岳劍法的絕招盡數可破。但五岳劍派卻得享大名至今,始終巍然存于武林,原來 各劍派都有上乘气功為根基,劍招上倘若附以渾厚內力,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破去了。這道 理本也尋常,只是我想得鑽入了牛角尖,竟爾忽略了,其實同是一招‘有鳳來儀’,在林 師弟劍下使出來,又或是在師父劍下使出來,豈能一概而論?石壁上使棍之人能破林師弟 的‘有鳳來儀’,卻破不了師父的‘有鳳來儀’。” 想通了這一節,數月來的煩惱一掃而空,雖然今日師父未以“紫霞功”相授,更沒有 出言將岳靈珊許配,他卻絕無沮喪之意,反因對本門武功回复信心而大為欣慰,只是想到 這半月來痴心妄想,以為師父、師娘要將女儿許配于己,不由得面紅耳赤,暗自慚愧。 次日傍晚,陸大有送飯上崖,說道:“大師哥,師父、師娘今日一早上陝北去啦。” 令狐沖微感詫异,道:“上陝北?怎地不去長安?”陸大有道:“田伯光那 在延安府又 做了几件案子,原來這惡賊不在長安啦。” 令狐沖“哦”了一聲,心想師父、師娘出馬,田伯光定然伏誅;內心深處,卻不禁微 有惋惜之感,覺得田伯光好淫貪色,為禍世間,自是死有余辜,但此人武功可也真高,与 自己兩度交手,磊落豪邁,也不失男儿漢的本色,只可惜專做坏事,成為武林中的公敵。 此后兩日之中,令狐沖練習气功,別說不再去看石壁上的圖形,連心中每一憶及,也 立即將那念頭逐走,避之唯恐不速,常想:“幸好師父及時喝阻,我才不致誤入歧途,成 為本門的罪人,當真危險之极。” 這日傍晚,吃過飯后,打坐了一個多更次,忽听得遠遠有人走上崖來,腳步迅捷,來 人武功著實不低,他心中一凜:“這人不是本門中人,他上崖來干甚么?莫非是那蒙面青 袍人嗎?”忙奔入后洞,拾起一柄本門的長劍,懸在腰間,再回到前洞。片刻之間,那人 已然上崖,大聲道:“令狐兄,故人來訪。”聲音甚是熟悉,竟然便是“万里獨行”田伯 光,令狐沖一惊,心想:“師父、師娘正下山追殺你,你卻如此大膽,上華山來干甚么? ”當即走到洞口,笑道:“田兄遠道過訪,當真意想不到。”只見田伯光肩頭挑著副擔子 ,放下擔子,從兩只竹籮中各取出一只大壇子,笑道:“听說令狐兄在華山頂上坐牢,嘴 里一定淡出鳥來,小弟在長安謫仙酒樓的地窖之中,取得兩壇一百三十年的陳酒,來和令 狐兄喝個痛快。”令狐沖走近几步,月光下只見兩只极大的酒壇之上,果然貼著“謫仙酒 樓”的金字紅紙招牌,招紙和壇上篦箍均已十分陳舊,确非近物,忍不住一喜,笑道:“ 將這一百斤酒挑上華山絕頂,這份人情可大得很啦!來來來,咱們便來喝酒。”從洞中取 出兩只大碗。田伯光將壇上的泥封開了,一陣酒香直透出來,醇美絕倫。酒未沾唇,令狐 沖已有醺醺之意。田伯光提起酒壇倒了一碗,道:“你嘗嘗,怎么樣?”令狐沖舉碗來喝 了一大口,大聲贊道:“真好酒也!”將一碗酒喝干,大拇指一翹,道:“天下名酒,世 所罕有!” 田伯光笑道:“我曾听人言道,天下名酒,北為汾酒,南為紹酒。最好的汾酒不在山 西而在長安,而長安醇酒,又以當年李太白時時去喝得大醉的‘謫仙樓’為第一。當今之 世,除了這兩大壇酒之外,再也沒有第三壇了。”令狐沖奇道:“難道‘謫仙樓’的地窖 之中,便只剩下這兩壇了?”田伯光笑道:“我取了這兩壇酒后,見地窖中尚有二百余壇 ,心想長安城中的達官貴人、凡夫俗子,只須腰中有錢,便能上‘謫仙樓’去喝到這樣的 美酒,又如何能顯得華山派令狐大俠的矯矯不群,与眾不同?因此上乒乒乓乓,希里花拉 ,地窖中酒香四溢,酒漲及腰。”令狐沖又是吃惊,又是好笑,道:“田兄竟把二百余壇 美酒都打了個稀巴爛?”田伯光哈哈大笑,道:“天下只此兩壇,這份禮才有點貴重啊, 哈哈,哈哈!”令狐沖道:“多謝,多謝!”又喝了一碗,說道:“其實田兄將這兩大壇 酒從長安城挑上華山,何等辛苦麻煩,別說是天下名釀,縱是兩壇清水,令狐沖也見你的 情。”田伯光豎起右手拇指,大聲道:“大丈夫,好漢子!”令狐沖問道:“田兄如何稱 贊小弟?”田伯光道:“田某是個無惡不作的淫賊,曾將你砍得重傷,又在華山腳邊犯案 累累,華山派上下無不想殺之而后快。今日擔得酒來,令狐兄卻坦然而飲,竟不怕酒中下 了毒,也只有如此胸襟的大丈夫,才配喝這天下名酒。”令狐沖道:“取笑了。小弟与田 兄交手兩次,深知田兄品行十分不端,但暗中害人之事卻不屑為。再說,你武功比我高出 甚多,要取我性命,拔刀相砍便是,有何難處?”田伯光哈哈大笑,說道:“令狐兄說得 甚是。但你可知道這兩大壇酒,卻不是徑從長安挑上華山的。我挑了這一百斤美酒,到陝 北去做了兩件案子,又到陝東去做兩件案子,這才上華山來。”令狐沖一惊,心道:“卻 是為何?”略一凝思,便已明白,道:“原來田兄不斷犯案,故意引開我師父、師娘,以 便來見小弟,使的是個調虎离山之計。田兄如此不嫌煩勞,不知有何見教。”田伯光笑道 :“令狐兄且請猜上一猜。”令狐沖道:“不猜!”斟了一大碗酒,說道:“田兄,你來 華山是客,荒山無物奉敬,借花獻佛,你喝一碗天下第一美酒。”田伯光道:“多謝。” 將一碗酒喝干了。令狐沖陪了一碗。兩人舉著空碗一照,哈哈一笑,一齊放下碗來。令狐 沖突然右腿飛出,砰砰兩聲,將兩大壇酒都踢入了深谷,隔了良久,谷底才傳上來兩下悶 響。田伯光惊道:“令狐兄踢去酒壇,卻為甚么?”令狐沖道:“你我道不同不相為謀, 田伯光,你作惡多端,濫傷無辜,武林之中,人人切齒。令狐沖敬你落落大方,不算是卑 鄙猥崽之徒,才跟你喝了三大碗酒。見面之誼,至此而盡。別說兩大壇美酒,便是將普天 下的珍寶都堆在我面前,難道便能買得令狐沖做你朋友嗎?”刷的一聲,拔出長劍,叫道 :“田伯光,在下今日再領教你快刀高超。” 田伯光卻不拔刀,搖頭微笑,說道:“令狐兄,貴派劍術是极高的,只是你年紀還輕 ,火候未到,此刻要動刀動劍,畢竟還不是田某的對手。”令狐沖略一沉吟,點了點頭, 道:“此言不錯,令狐沖十年之內,無法殺得了田兄。”當下拍的一聲,將長劍還入了劍 鞘。 田伯光哈哈太笑,道:“識時務者為俊杰!”令狐沖道:“令狐沖不過是江湖上的無 名小卒,田兄不辭辛勞的來到華山,想來不是為了取我頸上人頭。你我是敵非友,田兄有 何所命,在下一概不允。”田伯光笑道:“你還沒听到我的說話,便先拒卻了。”令狐沖 道:“正是。不論你叫我做甚么事,我都決不照辦。可是我又打不過你,在下腳底抹油, 這可逃了。”說著身形一晃,便轉到了崖后。他知這人號稱“万里獨行”,腳下奇快,他 刀法固然了得,武林中胜過他的畢竟也為數不少,但他十數年來作惡多端,俠義道几次糾 集人手,大舉圍捕,始終沒能傷到他一根寒毛,便因他為人机警、輕功絕佳之故。是以令 狐沖這一發足奔跑,立時使出全力。 不料他轉得快,田伯光比他更快,令狐沖只奔出數丈,便見田伯光已攔在面前。令狐 沖立即轉身,想要從前崖躍落,只奔了十余步,田伯光又已追上,在他面前伸手一攔,哈 哈大笑。令狐沖退了三步,叫道:“逃不了,只好打。我可要叫幫手了,田兄莫怪。”田 伯光笑道:“尊師岳先生倘若到來,只好輪到田某腳底抹油。可是岳先生与岳夫人此刻尚 在陝東五百里外,來不及赶回相救。令狐兄的師弟、師妹人數雖多,叫上崖來,卻仍不是 田某敵手,男的枉自送了性命,女的……嘿嘿,嘿嘿。”這几下“嘿嘿”之聲,笑得大是 不怀好意。 令狐沖心中一惊,暗道:“思過崖离華山總堂甚遠,我就算縱聲大呼,師弟師妹們也 無法听見。這人是出名的采花淫賊,倘若小師妹給他見到……啊喲,好險!剛才我幸虧沒 能逃走,否則田伯光必到華山總堂去找我,小師妹定然會給他撞見。小師妹這等花容月貌 ,落入了這万惡淫賊眼中,我……我可万死莫贖了。”眼珠一轉,已打定了主意:“眼下 只有跟他敷衍,拖延時光,既難力敵,便當智取,只須拖到師父、師娘回山,那便平安無 事了。”便道:“好罷,令狐沖打是打你不過,逃又逃不掉,叫不到幫手……”雙手一攤 ,作個無可奈何之狀,意思是說你要如何便如何,我只有听天由命了。田伯光笑道:“令 狐兄,你千万別會錯了意,只道田某要跟你為難,其實此事于你有大大的好處,將來你定 會重重謝我。”令狐沖搖手道:“你惡事多為,聲名狼藉,不論這件事對我有多大好處, 令狐沖洁身自愛,決不跟你同流合污。”田伯光笑道:“田某是聲名狼藉的采花大盜,令 狐兄卻是武林中第一正人君子岳先生的得意弟子,自不能和我同流合污。只是既有今日, 何必當初?”令狐沖道:“甚么叫做既有今日,何必當初?”田伯光笑道:“在衡陽回雁 樓頭,令狐兄和田某曾有同桌共飲之誼。”令狐沖道:“令狐沖向來好酒如命,一起喝几 杯酒,何足道哉?”田伯光道:“在衡山群玉院中,令狐兄和田某曾有同院共嫖之雅。” 令狐沖呸的一聲,道:“其時令狐沖身受重傷,為人所救,暫在群玉院中養傷,怎說得上 一個‘嫖’字?”田伯光笑道:“可是便在那群玉院中,令狐兄卻和兩位如花似玉的少女 ,曾有同被共眠之樂。”令狐沖心中一震,大聲道:“田伯光,你口中放干淨些!令狐沖 聲名清白,那兩位姑娘更是冰清玉洁。你這般口出污言穢語,我要不客气了。” 田伯光笑道:“你今日對我不客气有甚么用?你要維護華山的清白令名,當時對那兩 位姑娘就該客气尊重些,卻為甚么當著青城派、衡山派、�琱s派眾英雄之前,和這兩個小 姑娘大被同眠,上下其手,無所不為?哈哈,哈哈!”令狐沖大怒,呼的一聲,一拳向他 猛擊過去。田伯光笑著避過,說道:“這件事你要賴也賴不掉啦,當日你若不是在床上被 中,對這兩個小姑娘大肆輕薄,為甚么她們今日會對你苦害相思?” 令狐沖心想:“這人是個無恥之徒,甚么話也說得出口,跟他這般莫名其妙的纏下去 ,不知他將有多少難听的話說出來,那日在衡陽回雁樓頭,他中了我的詭計,這是他生平 的奇恥大辱,唯有以此塞他之口。”當下不怒反笑,說道:“我道田兄千里迢迢的到華山 干甚么來著,卻原來是奉了你師父儀琳小尼姑之命,送兩壇美酒給我,以報答我代她收了 這樣一個乖徒弟,哈哈,哈哈!” 田伯光臉上一紅,隨即宁定,正色道:“這兩壇酒,是田某自己的一番心意,只是田 某來到華山,倒确与儀琳小師父有關。”令狐沖笑道:“師父便是師父,怎還有甚么大師 父、小師父之分?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難道你想不認帳么?儀琳師妹是�琱s派的 名門高弟,你拜上了這樣一位師父,真是你的造化,哈哈!”田伯光大怒,手按刀柄,便 欲拔刀,但隨即忍住,冷冷的道:“令狐兄,你手上的功夫不行,嘴頭的功夫倒很厲害。 ”令狐沖笑道:“刀劍拳腳既不是田兄對手,只好在嘴頭上找些便宜。”田伯光道:“嘴 頭上輕薄,田伯光甘拜下風。令狐兄,這便跟我走罷。”令狐沖道:“不去!殺了我也不 去!” 田伯光道:“你可知我要你到哪里去?” 令狐沖道:“不知道!上天也好,入地也好,田伯光到那里,令狐沖總之是不去。” 田伯光緩緩搖頭,道:“我是來請令狐兄去見一見儀琳小師父。”令狐沖大吃一惊, 道:“儀琳師妹又落入你這惡賊之手么?你忤逆犯上,膽敢對自己師父無禮!”田伯光怒 道:“田某師尊另有其人,已于多年之前歸天,此后休得再將儀琳小師父牽扯在一起。” 他神色漸和,又道:“儀琳小師父日思夜想,便是牽挂著令狐兄,在下當你是朋友,從此 不敢對她再有半分失敬,這一節你倒可放心。咱們走罷!” 令狐沖道:“不去!一千個不去,一万個不去!”田伯光微微一笑,卻不作聲。令狐 沖道:“你笑甚么?你武功胜過我,便想開硬弓,將我擒下山去嗎?”田伯光道:“田某 對令狐兄并無敵意,原不想得罪你,只是既乘興而來,便不想敗興而歸。”令狐沖道:“ 田伯光,你刀法甚高,要殺我傷我,确是不難,可是令狐沖可殺不可辱,最多性命送在你 手,要想擒我下山,卻是万万不能。” 田伯光側頭向他斜睨,說道:“我受人之托,請你去和儀琳小師父一見,實無他意, 你又何必拚命?”令狐沖道:“我不愿做的事,別說是你,便是師父、師娘、五岳盟主、 皇帝老子,誰也無法勉強。總之是不去,一万個不去,十万個不去。”田伯光道:“你既 如此固執,田某只好得罪了。”刷的一聲,拔刀在手。令狐沖怒道:“你存著擒我之心, 早已得罪我了。這華山思過崖,便是今日令狐沖畢命之所。”說著一聲清嘯,拔劍在手。 田伯光退了一步,眉頭微皺,說道:“令狐兄,你我無怨無仇,何必性命相搏?咱們不妨 再打一個賭。”令狐沖心中一喜:“要打賭,那是再好也沒有了,我倘若輸了,還可強詞 奪理的抵賴。”口中卻道:“打甚么賭?我贏了固然不去,輸了也是不去。”田伯光微笑 道:“華山派的掌門大弟子,對田伯光的快刀刀法怕得這等厲害,連三十招也不敢接。” 令狐沖怒道:“怕你甚么?大不了給你一刀殺了。” 田伯光道:“令狐兄,非是我小覷了你,只怕我這快刀,你三十招也接不下。只須你 擋得住我快刀三十招,田某拍拍屁股,立即走路,再也不敢向你羅唆。但若田某僥幸在三 十招內胜了你,你只好跟我下山,去和儀琳小師父會上一會。”令狐沖心念電轉,將田伯 光的刀法想了一遍,暗忖:“自從和他兩番相斗之后,將他刀法的种种的凌厲殺著,早已 想過無數遍,又曾請教過師父、師娘。我只求自保,難道連三十招也擋不住?”喝道:“ 好,便接你三十招!”刷的一劍,向他攻去。這一出手便是本門劍法的殺著“有鳳來儀” ,劍刃顫動,嗡嗡有聲,登時將田伯光的上盤盡數籠罩在劍光之下。田伯光贊道:“好劍 法!”揮刀格開,退了一步。令狐沖叫道:“一招了!”跟著一招“蒼松迎客”,又攻了 過去。田伯光又贊道:“好劍法!”知道這一招之中,暗藏的后著甚多,不敢揮刀相格, 斜身滑步,閃了開去。這一下避讓其實并非一招,但令狐沖喝道:“兩招!”手下毫不停 留,又攻了一招。他連攻五招,田伯光或格或避,始終沒有反擊,令狐沖卻已數到了“五 ”字。待得他第六招長劍自下而上的反挑,田伯光大喝一聲,舉刀硬劈,刀劍相撞,令狐 沖手中長劍登時沉了下去。田伯光喝道:“第六招、第七招、第八招、第九招、第十招! ”口中數一招,手上砍一刀,連數五招,鋼刀砍了五下,招數竟然并無變化,每一招都是 當頭硬劈。這几刀一刀重似一刀,到了第六刀再下來時,令狐沖只覺全身都為對方刀上勁 力所脅,連气也喘不過來,奮力舉劍硬架,錚的一聲巨響,刀劍相交,手臂麻酸,長劍落 下地來。田伯光又是一刀砍落,令狐沖雙眼一閉,不再理會。田伯光哈哈一笑,問道:“ 第几招?”令狐沖睜開眼來,說道:“你刀法固然比我高,膂力內勁,也都遠胜于我,令 狐沖不是你對手。”田伯光笑道:“這就走罷!”令狐沖搖頭道:“不去!”田伯光臉色 一沉,道:“令狐兄,田某敬你是男子漢大丈夫,言而有信,三十招內令狐兄既然輸了, 怎么又來反悔?”令狐沖道:“我本來不信你能在三十招內胜我,現下是我輸了,可是我 并沒說輸招之后便跟你去。我說過沒有?”田伯光心想這句話原是自己說的,令狐沖倒确 沒說過,當下將刀一擺,冷笑道:“你姓名中有個‘狐’,果然名副其實。你沒說過便怎 樣?”令狐沖道:“适才在下輸招,是輸在力不如你,心中不服,待我休息片刻,咱們再 比過。” 田伯光道:“好罷,要你輸得口服心服。”坐在石上,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