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閒加油站

紅燭淚
翠川心裏悲愴。看着自已的丫環和未婚夫幽會。真不願意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個和自己親近多年的女孩子，一個本來將和自己生死與共的人。而且還在今天——本是大婚的日子。翠川看着床上糾纏的一對男女，心中狠狠的抽痛。名正言順纏綿了嗎？在這張原是給我洞房的床，在毒殺了我之後。眼淚不住汨汨地流。豆大的眼淚，哭得痛了，翠川從腋下捻來一桃紅絲巾往眼角一拭，赫然發覺，那淚色如血、硬如蠟。不知為甚麼會流下這樣的淚。從眼眶滑下的，一如紅燭熔下的線線腥紅。翠川垂下頭，不願再看床上兩人，轉頭離去。垂下的幾根髮梢直直的刺進眼眶內，纏結於凝在眼簾下的紅蠟，叫翠川疼痛。這頭髮這淚珠，刺痛了眼，也刺痛了心。才活了十八年的人兒，心中悲哀，心有不甘。搖着湖水綠的旗袍襬尾，踏着繡有一隻蝙蝠的繡花鞋，她流滿一臉紅淚，坐上沒人動的黃包車，垂下頭，心中鬱結，幽幽離去。小柔，我對你這麼好，為何你要奪我所愛？書陶，你曾與我緣定終身，現竟受不住一個賤人的誘惑。「要名正言順快活？休想！我死了以後也不行！」每一個夜，那淡雅的旗袍襬尾都輕盈婉約地坐進那黃包車內，越過道上的霧，別過街上的燈停留在生前戀人的家門前。她躡進那厚厚的梨木門，拈着桃紅絲巾，垂下頭，滿懷心事地步上書陶的房間。本來是給大紅花轎抬過來的，現在卻隨風順雨的躡進來，孤魂野鬼，蒼涼寂寞。真心有不甘。每夜看着小柔與書陶在房間內卿卿我我，翠川的淚都不禁幽幽而下，那凝在眼眶的疤，一天比一天猩紅厚硬。像心中的恨，一夜比一夜深厚。拆散他倆以雪恨，卻不是翠川所為。少爺與丫環永遠不能結合，千古的事實。偷情的事給揭發了，大着肚子的小柔被翠川的爹賣去給上環一個賣鹹魚的老頭。那湖水綠的旗袍在這些夜裏擺動得格外輕快，那抹如雪若霧的桃紅絲巾，悠悠蕩於夜間空中，輕柔利落，仿如少女掩嘴的偷笑聲。但當小柔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翠川的心便一天比一天不舒服。「他的人他的孩子，我一概不准你留下！」「我死了，也不要你活得舒暢。」看着小柔頂着大肚子，在鹹魚攤的閣樓裏往瓦碗中掏酸菜吃的情景，翠川都有一種在酸菜中下毒的衝動。但奈何年輕的孤魂並不知曉方法，只能眼巴巴看着她把書陶的孩子懷得大大，一副安樂的翹嘴得意相。小柔的孩子快要出生。接生婆在她的大肚子上左按按右按按，向小柔說道，「健康的孩子，放心，一定順產。」小柔滿臉汗珠，安心地頷首。翠川站在一旁咬着牙，深深不忿。孩子一定不能出生！接生婆用破瓦片割開小柔的肌膚，嬰兒的頭在孕婦的叫喊聲中慢慢露出來。看那圓圓的頭形，真有點像書陶的樣子。翠川心中一恨，立刻伸手按着嬰兒的頭，死命的按着，不讓他生出來。嬰兒本是蠕動着的，突然，停了下來。翠川連忙把手一縮——呵呀，嬰兒死了。翠川退後兩步。「我殺了人，無辜的嬰孩。」嬰兒塞在小柔的下體處，不能進也不能出。血汨汨的從小柔身上流出，接生婆手忙腳亂，在呼：「不好了，難產！」小柔痛苦地呻吟，聲音逐漸由大變小，最後，汗流浹背的她再也發不出聲音來。她也死去，隨書陶的孩子一起。生前嬌羞柔弱的女孩子含恨而終，死後雖化作遊離孤魂，生前的性格卻延續開來。小柔和嬰兒死後，翠川的心也慌了一陣子。看着書陶每個夜也默然不語，翠川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狠了一點。每一個夜，她守在背棄了她的男人身邊，為他蓋被為他拭汗。每次他午夜乍醒，直喊小柔的名字，都教翠川既怨恨又心痛。「你雖背棄了我，但我仍想你能快樂地活下去。」「我只要你身邊的女人離開你，我含的恨，讓她們吞，我既放過了你，你又何苦自尋煩惱？」長長的睫毛在暗燈下映出線線纖纖的影。唉，一聲幽幽的嘆息在空中蕩漾，血彤彤的淚從木然的臉上淌下。痛入心扉。書陶並沒有如翠川期望那樣，獨自一人度過下半生。不久，他的雙親為他撮合另一樁親事。起初書陶推推讓讓，後來，也就將就了。新娘子是個很瘦削的姑娘，相貌有點涼薄，一雙向上吊的大眼睛，也分得太開。翠川守在床邊，看到不肯碰新娘子的書陶，心中一涼。真以為書陶不會再碰其他女人。翠川卻沒有想到，雖然書陶的妻子並不太漂亮，但她自有她的好處，不久，書陶對她漸漸親近起來。遲來的花燭夜，在大婚半月之後。翠川眼淚一直不斷流下，如在櫃上書陶故意重新燃點的紅燭一樣，一行一行猩紅蠟，流滿一座銅燭台，蠟滿一張雪白臉。新婚的兩小口子，整日手牽手，旁若無人。肚子漸隆的妻子，被丈夫呵護備至，日間相伴往惠羅捻上兩匹上好絲綢，挽走十瓶八瓶胭脂水粉。晚間則躲進高陞、太平看戲，兩夫婦半躺半臥在貴妃床上，悠然打和拍子，樂也融融。留下翠川斯人獨憔悴。那遺留的淚痕，凝在眼角眼眶內，硬了結了，拭也拭不去。淚流得太多，那猩紅染滿眼，漸漸翠川也不大看得見東西。每夜看着書陶和妻子卿卿我我，翠川開始承受不了，開始有點瘋瘋癲癲。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為何所有女人他都可以喜歡——除卻她之外。被遺留下來，暗自垂淚的一個。入秋，到了書陶妻子生產的時候。接生婆說，這一胎可能是難產，嬰兒的胎位倒轉，腳部朝向出口。焦急的父親在房外大聲叫喊：「孩子我不要了，我要回娘子的性命！」書陶的妻躺在床上，痛苦之中露出安慰的神色。「再過一個時辰，胎兒便會自動掉回正常位置。」接生婆安慰門外探頭探腦的書陶。翠川一聽，心中一沉，隨即伸手欲探進女人體內，卻因為那半瞎的眼，探不進去。女人尖聲大叫，她被翠川的指甲抓痛了。翠川拚命的在女人下體裏抓，務必要把手伸進胎兒處。隨着女人悲痛的尖叫，翠川的手終於抓着嬰兒的腳，她猛力一拉，把嬰兒扯出女人體外。女人大叫一聲，然後昏去。那抓出來的嬰兒，翠川用力一擲，脆弱的生命就此了結。哭聲叫聲四處響起。翠川看着手中身上的血，呆立在呼天搶地的叫聲中，不知所措。殺了人，又殺了人。翠川顫動着一雙血手，眼眸內又再湧起血紅的淚。這次淌下的淚，不能再抹去。結在眼眶內，成了疤。翠川抓着乾涸血紅纏結硬塊的眼，飛奔走到門外去。她坐在她的黃包車，瘋狂地朝一雙眼抓挖。這片再也看不見東西的魂，漸變得瘋了。書陶的妻在沒多久後死去，書陶傷心欲絕，隨他的爹爹移居南洋。而翠川，每夜坐在她的黃包車內，四處找尋書陶。既看不見而又瘋瘋癲癲的她，每每聽到女人生孩子的慘叫聲，便以為是書陶在內，恨怨一至，便把哭叫的孕婦和尚未出生的嬰兒活殺。含恨的心，不留活口。遊離的一抹魂，悽然四處找尋離棄她的狠心男人，日復日，年復年，直至仇恨盡消，記憶淡褪。
–完–

紅燭淚

翠川心裏悲愴。

看着自已的丫環和未婚夫幽會。

真不願意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個和自己親近多年的女孩子，一個本來將和自己生死與共的人。

而且還在今天——本是大婚的日子。翠川看着床上糾纏的一對男女，心中狠狠的抽痛。名正言順纏綿了嗎？在這張原是給我洞房的床，在毒殺了我之後。

眼淚不住汨汨地流。

豆大的眼淚，哭得痛了，翠川從腋下捻來一桃紅絲巾往眼角一拭，赫然發覺，那淚色如血、硬如蠟。

不知為甚麼會流下這樣的淚。從眼眶滑下的，一如紅燭熔下的線線腥紅。

翠川垂下頭，不願再看床上兩人，轉頭離去。

垂下的幾根髮梢直直的刺進眼眶內，纏結於凝在眼簾下的紅蠟，叫翠川疼痛。

這頭髮這淚珠，刺痛了眼，也刺痛了心。

才活了十八年的人兒，心中悲哀，心有不甘。

搖着湖水綠的旗袍襬尾，踏着繡有一隻蝙蝠的繡花鞋，她流滿一臉紅淚，坐上沒人動的黃包車，垂下頭，心中鬱結，幽幽離去。

小柔，我對你這麼好，為何你要奪我所愛？

書陶，你曾與我緣定終身，現竟受不住一個賤人的誘惑。

「要名正言順快活？休想！我死了以後也不行！」

每一個夜，那淡雅的旗袍襬尾都輕盈婉約地坐進那黃包車內，越過道上的霧，別過街上的燈停留在生前戀人的家門前。

她躡進那厚厚的梨木門，拈着桃紅絲巾，垂下頭，滿懷心事地步上書陶的房間。本來是給大紅花轎抬過來的，現在卻隨風順雨的躡進來，孤魂野鬼，蒼涼寂寞。真心有不甘。

每夜看着小柔與書陶在房間內卿卿我我，翠川的淚都不禁幽幽而下，那凝在眼眶的疤，一天比一天猩紅厚硬。

像心中的恨，一夜比一夜深厚。

拆散他倆以雪恨，卻不是翠川所為。

少爺與丫環永遠不能結合，千古的事實。

偷情的事給揭發了，大着肚子的小柔被翠川的爹賣去給上環一個賣鹹魚的老頭。

那湖水綠的旗袍在這些夜裏擺動得格外輕快，那抹如雪若霧的桃紅絲巾，悠悠蕩於夜間空中，輕柔利落，仿如少女掩嘴的偷笑聲。

但當小柔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翠川的心便一天比一天不舒服。

「他的人他的孩子，我一概不准你留下！」

「我死了，也不要你活得舒暢。」

看着小柔頂着大肚子，在鹹魚攤的閣樓裏往瓦碗中掏酸菜吃的情景，翠川都有一種在酸菜中下毒的衝動。但奈何年輕的孤魂並不知曉方法，只能眼巴巴看着她把書陶的孩子懷得大大，一副安樂的翹嘴得意相。

小柔的孩子快要出生。

接生婆在她的大肚子上左按按右按按，向小柔說道，「健康的孩子，放心，一定順產。」

小柔滿臉汗珠，安心地頷首。

翠川站在一旁咬着牙，深深不忿。

孩子一定不能出生！

接生婆用破瓦片割開小柔的肌膚，嬰兒的頭在孕婦的叫喊聲中慢慢露出來。

看那圓圓的頭形，真有點像書陶的樣子。

翠川心中一恨，立刻伸手按着嬰兒的頭，死命的按着，不讓他生出來。

嬰兒本是蠕動着的，突然，停了下來。

翠川連忙把手一縮——呵呀，嬰兒死了。

翠川退後兩步。「我殺了人，無辜的嬰孩。」

嬰兒塞在小柔的下體處，不能進也不能出。血汨汨的從小柔身上流出，接生婆手忙腳亂，在呼：「不好了，難產！」

小柔痛苦地呻吟，聲音逐漸由大變小，最後，汗流浹背的她再也發不出聲音來。她也死去，隨書陶的孩子一起。

生前嬌羞柔弱的女孩子含恨而終，死後雖化作遊離孤魂，生前的性格卻延續開來。小柔和嬰兒死後，翠川的心也慌了一陣子。

看着書陶每個夜也默然不語，翠川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狠了一點。

每一個夜，她守在背棄了她的男人身邊，為他蓋被為他拭汗。每次他午夜乍醒，直喊小柔的名字，都教翠川既怨恨又心痛。

「你雖背棄了我，但我仍想你能快樂地活下去。」

「我只要你身邊的女人離開你，我含的恨，讓她們吞，我既放過了你，你又何苦自尋煩惱？」

長長的睫毛在暗燈下映出線線纖纖的影。唉，一聲幽幽的嘆息在空中蕩漾，血彤彤的淚從木然的臉上淌下。

痛入心扉。

書陶並沒有如翠川期望那樣，獨自一人度過下半生。

不久，他的雙親為他撮合另一樁親事。

起初書陶推推讓讓，後來，也就將就了。

新娘子是個很瘦削的姑娘，相貌有點涼薄，一雙向上吊的大眼睛，也分得太開。翠川守在床邊，看到不肯碰新娘子的書陶，心中一涼。

真以為書陶不會再碰其他女人。

翠川卻沒有想到，雖然書陶的妻子並不太漂亮，但她自有她的好處，不久，書陶對她漸漸親近起來。

遲來的花燭夜，在大婚半月之後。

翠川眼淚一直不斷流下，如在櫃上書陶故意重新燃點的紅燭一樣，一行一行猩紅蠟，流滿一座銅燭台，蠟滿一張雪白臉。

新婚的兩小口子，整日手牽手，旁若無人。肚子漸隆的妻子，被丈夫呵護備至，日間相伴往惠羅捻上兩匹上好絲綢，挽走十瓶八瓶胭脂水粉。晚間則躲進高陞、太平看戲，兩夫婦半躺半臥在貴妃床上，悠然打和拍子，樂也融融。

留下翠川斯人獨憔悴。

那遺留的淚痕，凝在眼角眼眶內，硬了結了，拭也拭不去。

淚流得太多，那猩紅染滿眼，漸漸翠川也不大看得見東西。

每夜看着書陶和妻子卿卿我我，翠川開始承受不了，開始有點瘋瘋癲癲。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為何所有女人他都可以喜歡——除卻她之外。

被遺留下來，暗自垂淚的一個。

入秋，到了書陶妻子生產的時候。

接生婆說，這一胎可能是難產，嬰兒的胎位倒轉，腳部朝向出口。

焦急的父親在房外大聲叫喊：「孩子我不要了，我要回娘子的性命！」

書陶的妻躺在床上，痛苦之中露出安慰的神色。

「再過一個時辰，胎兒便會自動掉回正常位置。」接生婆安慰門外探頭探腦的書陶。

翠川一聽，心中一沉，隨即伸手欲探進女人體內，卻因為那半瞎的眼，探不進去。

女人尖聲大叫，她被翠川的指甲抓痛了。

翠川拚命的在女人下體裏抓，務必要把手伸進胎兒處。

隨着女人悲痛的尖叫，翠川的手終於抓着嬰兒的腳，她猛力一拉，把嬰兒扯出女人體外。

女人大叫一聲，然後昏去。

那抓出來的嬰兒，翠川用力一擲，脆弱的生命就此了結。

哭聲叫聲四處響起。翠川看着手中身上的血，呆立在呼天搶地的叫聲中，不知所措。

殺了人，又殺了人。翠川顫動着一雙血手，眼眸內又再湧起血紅的淚。

這次淌下的淚，不能再抹去。

結在眼眶內，成了疤。

翠川抓着乾涸血紅纏結硬塊的眼，飛奔走到門外去。

她坐在她的黃包車，瘋狂地朝一雙眼抓挖。

這片再也看不見東西的魂，漸變得瘋了。

書陶的妻在沒多久後死去，書陶傷心欲絕，隨他的爹爹移居南洋。

而翠川，每夜坐在她的黃包車內，四處找尋書陶。既看不見而又瘋瘋癲癲的她，每每聽到女人生孩子的慘叫聲，便以為是書陶在內，恨怨一至，便把哭叫的孕婦和尚未出生的嬰兒活殺。

含恨的心，不留活口。

遊離的一抹魂，悽然四處找尋離棄她的狠心男人，日復日，年復年，直至仇恨盡消，記憶淡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