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活不復活是氣旋

(11)

我轉了很多次車,終於回到家裡,悄悄的關上大門後也沒有亮燈,迅速脫去球鞋,便立即跑進浴室。

 

我站在花灑下,將整個身子浸在盛開的泡沫和蒸氣之中,我不斷塗沫又不斷沖洗我不斷塗沫又不斷沖洗「這就是我所追求的關係嗎?」不斷沖洗沖洗沖洗洗洗洗……

 

「媽。」母親坐在梳化上,開了側邊的座檯燈。

「你去了那裡?這麼晚才回來,差不多兩點了。」

「我和一班朋友去了燒烤吧!」我不慌不忙地應道。

「下次緊記要打電話回來,免得人擔心,知道嗎?快些去睡吧!」母親的聲音洋溢著關懷。

「嗯。媽,家姐的婚事怎麼樣?」

「沒有甚麼問題,志康的父母也很和藹。」母親臉上泛起的笑容,像很滿意,像很滿意。

 

………

 

我光著個膀子 我迎著風雪

跑在那逃出醫院的道路上

別攔著我 我也不要衣裳

因為我的病就是沒有感覺

 

「我光著個膀子?」

「快穿回衣裳快穿回衣裳快穿回衣裳……」

「我跑在那逃出醫院的道路上?」

「你跑不掉你跑不掉跑不掉跑不掉……」

 

給我點兒肉 給我點兒血

換掉我的志如鋼和毅如鐵

快讓我哭 快讓我笑

快讓我在這雪地上撒點兒野

 

「給我點兒肉給我點兒慾給我點兒肉……」

「再不可以的再不可以的再不可以……」

「快讓我哭快讓我哭快讓我……」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Yi Ye ——Yi Ye——

因為我的病就是沒有感覺

Yi Ye ——Yi Ye ——

快讓我在這雪地上撒點兒野

 

「我的病真是沒有感覺麼?」

「……」

「快讓我快讓我快讓我在這雪地上……」

「……不可以……」

 

我沒穿著衣裳也沒穿著鞋

卻感覺不到西北風的強和烈

我不知道我是走著還是跑著

因為我的病就是沒有感覺

 

「我此刻真的感覺不到西北風的強和烈。」

「……」

「我的病就真是沒有感覺麼就真是沒有感覺麼沒有感覺麼沒有感覺麼……」

「……」

 

給我點兒刺激 大夫老爺

給我點兒愛情 我的護士姐姐

快讓我哭要麼快讓我笑

快讓我在這雪地上撒點兒野

 

「愛情?護士姐姐?」

「……」

「快讓我在這雪地上撒點兒野!」

「……」

 

Yi Ye ——Yi Ye ——

因為我的病就是沒有感覺

Yi Ye ——Yi Ye ——

快讓我在這雪地上撒點兒野

 

我躺在雪白的床舖上,又再想起他跪在自己的腳下,一雙灼人的眼睛與我對視,像刀子一般剖開了我慾念……他的頭髮在手掌下漸漸凌亂……

我躺在雪白的床舖上,

雙手又再徐徐地,

向下……

向下……

向下……

 

………

 

四周黏黏濕濕的,彷彿置身於濃痰之中,我失掉了手腳,像身邊的蝌蚪一樣,搖頭擺尾,拼命地向前游去……濃痰漸漸乾涸,我又現回人形,獨行於一片黃沙之中,而前方的黑點也越來越大……原來是一座又一座的金字塔,就像電視上看見的那一種,壁上印有一個III字。

 

「你別行近它,它是不可觸模的!」背後的駱駝向我勸告。

「我一心一意來到這裡,總不可枉費心機的。於是,我輕碰了金字塔一下,石隙與石隙之間立即冒起黑色的血液,遍佈了整個金字塔。

「這是一座墳墓呀!這是一座墳墓呀!」走到老遠的駱駝在喊道。

「是嗎?是嗎?」我的疑問喚來一列地鐵,一隊救護人員匆匆下車,將我抬走。

 

他們將我的嘴巴縫上,我明白了「沉默是金」的道理,他們將我的耳膜剌穿,我到達了「無聽勝有聲」的境界,他們將我眼球挖掉,我獲得了「眼不見為乾淨」的本領……

 

半晌,一切回復正常,我站在架空電纜上。

 

「你痛麼?」達華在谷底溫柔地問道。

「我剛從我的天國裡回來!」我說時又產下了兩個噴嚏,山谷裡便立刻反彈了兩下像聖經一樣精彩一樣長的回聲。

「噴嚏——————1 2 3 4 5 6 7 8 9 10—————噴嚏—————1 2 3 4 5 6 7 8 9 10——————」

 

(12)

我從床上醒來,發覺家裡空無一人。走到街上,烈日當頭,該是正午的時候。所有景物的顏色都比平日更明亮。然而,路人稀疏,男男的、女女的,一對一對的拉著手。

 

片刻,我的腳告訴我已經到達了目的地。

 

「這麼久的?」那個男人穿上西裝又結了領帶,站在麥當勞門前。他的眼神親切而溫和,堆滿笑容的臉上露出的一排牙齒,像父親一樣的潔白。

他手執一束綠玫瑰問道:「喜歡嗎?」

我驚訝地接過了鮮花,「我不習慣在街上親嘴的!」又匆匆避開了他湊過來的面龐。

「你真保守!」他挽緊了我的手。「行吧!我準備了這個。」他從褲袋裡拿了一樣東西出來。

「避孕套?」我想起了他所說的一句粗口。

「甚麼是避孕套?你是說這個嗎?它是安全套才對啊!你不會不懂吧!」他奇怪的表情使我也感到奇怪。

「我不理它是避孕套還是安全套,總之我說過我不喜歡幹那個的!」我故作憤怒的嚷道。

「那麼像上次一樣吧!好嗎?」他的聲音又溫柔起來。

我和他幹了一回之後,離開了廁格,然而仍有大大小小的呻吟聲從其他緊閉的廁格裡傳出來。

 

我洗手後,望向洗手盤上的鏡子,卻看不到自己,也看不到那個男人,鏡上卻有數個正在小解的男人的背面,我回頭盯著,卻只是一排空空的尿槽!

「為甚麼鏡裡看不到……看不到我們的!?」

「幹嗎?那樣奇怪?鏡裡當然是看不到我們!」他困惑的表情使我更加感到困惑。

「那麼他們……他們又是誰?」我指向在鏡裡進進出出的男人。

「他們不就是鏡裡的人麼!?」他嚷著。

鏡裡的人?鏡裡明明只有我和他,只有一排空空的尿槽,只有一些緊閉的廁格……

「不可能的!」

我跑我跑在冷清的街道上,速讀一排又一排的櫥窗,看到摩肩接踵的人潮,看到熙來攘往的車龍,就是沒有嘈雜的聲音!就是沒有嘈雜的聲音!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狂喊著,不受控制的撞向櫥窗?

我聽不到自己的呼喊,聽不到撞擊後的巨響,聽不到玻璃碎裂後的尖叫。但我聽到另一些聲音,是人車的喧鬧!是人車的喧鬧!我穿過了櫥窗!我穿過了櫥窗!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囁嚅著,不受控制的跌在地上?

面對著眼前的人潮……眼前的車龍……街燈……樓宇……天空……全是……全是黑白的!全是黑白的!像「粵語長片」一樣!一點彩色也沒有!一點彩色也沒有!

「看……這個人……這個人是黑白的!」

「啊!這個人是黑白的!」

「像「粵語長片」的人一樣!

「一點彩色也沒有!一點彩色也沒有!」

「不可能的!」

「好恐怖呀!好恐怖——」

「呀——」

「呀——」

「呀——」

 

(13)

我從床上醒來,好像長大了很多,書桌上的電子鐘所顯示的時間是15:04。

 

「呵——欠。」

我仔細地梳洗完畢。

「呵——欠。」

一個人在家裡吃餅乾。

「呵——欠。」

看完了數本過期雜誌。

「呵——欠。」

大門被推開,母親回來了。

 

「媽,為甚麼這麼早便去買菜?」

「嗯。今晚志康和他的媽媽來家裡吃飯。」母親關上了門。「今次我不煮咖哩了,聽佩君說志康的媽媽很怕那種味道的。」

「嗯。」

「明天才煮吧!」母親拿著七、八袋�R菜走進廚房,臉上的喜悅像昨晚所見的一樣。

 

………

 

「嘟—嘟—」我接上了旁邊響起的電話。從廚房跑出來的母親已經遲了一步。

「喂。」

「喂,浩輝呀!」是父親的聲音。「我要遲多兩天才回來,家裡沒有甚麼事吧!?」

「沒有甚麼,你先等一等。」我將電話筒交給站在旁邊已久的母親。「媽,是爸爸打來的。」

「真的!?」母親歡喜地接過了電話便滔滔不絕地說道:「喂,顯鈞呀!昨晚我和志康的父母談了佩君的婚事!一切都很順利呢!他們也……」

 

我返回「侷促」又「寬容」的睡房。

讀了中國文學世界歷史經濟地理人類生物……等等課本的目錄。

除了目錄,就是讀不進課本裡的任何一頁。

「呵——欠。」

空空洞洞的腦袋又盪起一些聲音。

 

「有沒有去“Y.Y.”?」

「甚麼?」

「這麼著名的Gay Bar 也不認識?」

「……」

 

腦袋裡仍是問號和省略號的座談會:

「我的腦袋應該放些甚麼東西?」

「應該放些正經的東西……」

「甚麼才是正經的東西?」

「……教科書的內容不就是正經的東西嗎?」

「但我的腦袋只能容納一個念頭……我想往蘭桂坊一趟……聽說……」

「這個念頭是正經的東西嗎?」

「正經?不正經?昨晚你不是已經服從於我嗎?」

「……那麼你現在可不可以服從於我?」

「……」

「浩輝,復活節後要考試了,還是溫習吧!」

結束對話的原來是一個「感歎」號!

 

晚上,五個人圍在飯桌旁邊,吃著一頓和氣。除了自己,他們三女一男像組成了一隊樂隊似的,合奏了一首長長的隨想曲,將天南地北的東西也拉在各�R菜碟裡。我卻像被臨時聘請來作和音的人。

 

終於完場了,胃裡滯著的是一頓納悶。

「媽,我約了同學,去他家裡溫習。」

「嗯。」母親應了一聲,又以另一串句子匯入他們的閒談裡去。

我胡亂地選了數本書放進袋裡,拉開了大門說數聲拜拜,拉開了鐵閘右腳也已經伸離了房子,眼前的景物在一息間便陌生起來。

「輝——早一點回來啊!」是客廳裡的母親充滿關懷的吩咐。

「知道了—」

 

我知道甚麼?只知道自己越來越懂撒謊,只知道母親是一個從不懷疑別人的教徒。

假如她知道了我的謊話,假如她知道了我真正的目的,她會怎麼樣?

誰知道她會怎麼樣?行吧!母親是不懂懷疑別人的。

 

電梯的門已經張開……

(我要從南走到北)

巴士的門已經張開……

(我要從白走到黑)

地鐵車箱的門已經張開……

(我要這所有的所有,但不要恨和悔。)

 

(14)

踏上自動電梯,輕握扶手,腳下是不斷輪迴的梯級,漸漸升起又漸漸扁平,一個假裝有生有死的空間,只有我一個人在上面緩緩走過,走過寬廣的地鐵站大堂,飾演疏落的乘客,作為生動的點綴,點綴著冷清的街道,任憑昏黃的燈光淌過兩頰。整個夜中環如沉在海底,眼前的景物也彷彿被割去聲帶似的,靜默中只有自己的腳步在反覆追問路面問它是否啞了是否悶了是否倦了是否睡了……

 

路面,漸漸傾斜,漸漸甦醒。迎面而來的幾個路人的笑聲,朗朗,在我身後搖盪。前方兩個在摟著肩的外國男子,正拾級而下,他倆耳上的金環向我傳遞一種只能意會的訊息後,又掠我而去……我站在兩旁樓宇的中央,一條長形的天空所抹上的墨黑,又被愈來愈多的霓虹所吞噬,一些繽紛而古怪的色調正在週遭濃郁起來,蔓過櫥窗、街燈、路牌……

 

我彷彿離開了香港

汽車在馬路上慢駛

交通標誌瑟縮於暗角

一夥人坐在欄杆上手持酒樽

有金髮女郎在酒吧門前跳舞

五光十色的招牌被我的目光所追捕

我的目光被五光十色的招牌所追捕。

 

那一間才是呢?

「這麼著名的Gay Bar 也不認識?」

那一間才是呢?

 

驀地,有數個短髮的外國人從前面的酒吧裡出來,搖搖擺擺,有一個更向我這邊摔倒,我一閃身,便胡亂地溜進酒吧?

 

剛掩上厚厚的玻璃門,震耳欲聾的音樂即敲打著心房,喃喃不休的歌者獨自在幽暗的空間內穿梭,抓起了嘈雜的人聲,越個紛紜的人影,隨我安坐於暗黑的角落。

 

另一首強勁的歌曲又迅速接上,拉走了旁邊的一堆男女往舞池中央,燈光在不停旋轉,紅紅綠綠的撒著冰冷,不時滑過四邊的人的下身……忽然我驚覺有一雙粗壯的大腿,穿上黑色半透明的絲襪,再配上的也是一襲深黑色帶光澤的套裙,「喉核」在淡紫色的衣領上若隱若現,面孔是一個化上妖艷的濃妝,一枝香煙在厚厚的紅唇和長長的手指間往返。難道那個人就是人……

 

「給我一杯啤酒吧!」我隨意地說了一聲,企圖將突如其來站在面前的侍應打發開去。誰不知他卻沒有離開。

「先生,請問要那一款牌子的啤酒呢?」他臉泛起了一個使我不安的微笑。

「嗯……嘉士伯吧!」我含糊地應道。再望向水吧附近,剛才那個男扮女裝的人已經溶入人群裡去,再無法分別出來。

 

難道這裡就是我所找的那一間……

 

「一個人嗎?」一把溫柔的聲音混著不濃不淡的古龍水氣味從身邊襲來。

 

「嗯。」我期待的事情終於發生。

 

「不介意我坐下來吧!?」一個如我所料的問題。

 

我搖搖頭,比上一次鎮定。眼睛在上下打量這個身形均稱的男人。暗沈的西裝下,雪白的襯衫微亮,一條佈滿鮮花圖案的領帶上,有深淺不同藍色和紫色。一身典型的「白領」裝束。

 

「幹嗎?這樣的看著我?」他微笑地問道,薄薄的嘴唇上是高高的鼻樑,架著一副金框眼鏡,一雙單眼皮的眼睛內帶點困惑。

 

「嗯,你的樣子像個日本人似的。」

 

「是嗎!?」他一臉驚訝,然後是數聲哈哈。「從來也沒有人這樣說過呢!」他笑時,雙眼瞇成一線,牽動了額上淺淺的皺紋,看來也有三十多歲。

 

剛才的侍應又走了過來,遞上啤酒,泡沫在杯口的邊沿放肆地繁殖。

 

「給我一個Foster's 。」他輕易地將侍應的打擾迫退開去。「看你的樣子,是第一次來到這些地方吧!?」

 

「嗯。」我點一點頭,心裡有些慌張,又呷了一口苦澀的啤酒。

 

「我叫 Eric,你呢?」沒料到他竟然會自我介紹。

 

「Bowie。」我瞎扯了一個名字出來,替自己按上。

 

「嗯,Bowie……」Eric 從西裝的暗袋內掏出一個火機,將指縫間的香煙點起,他正想把另一根遞給我的時候,我敏捷地擺了一擺手。「你的眼睛長得很像我的一位朋友。」他一邊說一邊盯著我的眼睛,然後又把侍應剛剛遞過來的啤酒一口氣飲下了半杯。「他常來這裡的。」

 

「甚麼?是不是和我差不多年紀的?」我好奇地問道。

 

Eric 搖搖頭說道:「相差很遠呢!比我還要年長七、八年。」他又望了一望手錶。「這麼晚了,他還沒有出現。」

 

「你約了他麼?」

 

「不是。不過大多時候也會碰見他吧!」他又沈默起來,凝望著我,良久。「你不作聲時的眼神,真的很像他,像藏滿了秘密似的。」

 

「嗯。你也常來這裡嗎?」我不經意地問道。

 

「一星期四、五晚吧!在這裡會感到舒服一點,不像外面的那樣侷促。」他說畢又望向遠處一對男人,旁若無人似的在擁吻。「你說對不對?」他笑道。

 

「嗯。」我也笑了一笑。

 

眼前的 Eric 像是一見如故,彼此間的話題像一條長長的河,愈往下游流去,運載的沙石也愈多。我倆談談讀書工作,談談運動電影,便渡過了愉快的個多小時……

 

他突然握緊了我的手掌輕問道:「今晚來我家裡,好嗎?」目光像上次那個男人一樣灼灼,卻淌著一份溫柔。

 

「……」

 

「怎麼樣?你害怕麼?」

 

我害怕麼?這不是我所期待的麼?我望向空空的酒杯,只有殘餘的泡沫在拼命地在底部攀爬。「我害怕甚麼?」我笑了一下再說:「你在這裡等我吧!我想先去一去Toilet。」

 

「嗯。」Eric 輕撫了我的手背一下後,將手指向右邊遠處說:「向這裡直行至盡頭左轉便是了。」

 

我起身離開溫暖的坐位,經過水吧,一個曲髮的中年外國男人正在少年的大腿上肆意地撫摸,我看到了那個少年微笑時毫不在乎的樣子,我想起自己……

 

我走到了洗手間門前,酒吧內癡肥的人聲仍向我這邊擠壓,推門而入,內裡有一排空空的尿槽,一些緊閉的廁格和一些隱約可聽的呻吟,構成了一種奇怪的氣氛,像在那裡經歷過,而又想不出來。我望鏡裡的自己,漸漸感到陌生,而從廁格裡傳來的呻吟聲,像一雙雙手在撫摸四周,我沒法拒絕聆聽,並禁不住幻想今夜在 Eric 的家裡……

 

(15)

我走出了洗手間,走回一處更加奇形怪狀,一處我將會更熟悉的地方,越過了一個又一個人,尋找那個被燈光冷落的角落。

 

不會的。

 

不會是那一張檯的。

 

那張檯明明有三個人。

 

但 Eric 確實的坐在那裡。

 

不可能的!

 

那個滿腮鬍子的男人……

 

不可能是我所認識的!

 

但他的身高、髮型、裝束……還有那一排牙齒的潔白,還有那一雙眼睛的秘密……

 

不可能的……不可能是我的……我的父親

 

父親不是去了日本嗎?

 

父親怎麼會坐在那裡?

 

父親是一個教徒。

 

怎麼會和人摟著肩坐在那裡……

 

不可能的……

 

父親不可能和我一樣都是……

 

不可能的……

 

眼前的人不可能是我所認識的是我所認識的是我不認識的Eric是我不認識的酒吧是我不認識的眼前的癡肥的人聲不要再向我擠壓走開走開推PUSH走開走開招牌是我不認識的BAR走開JAZZ CLUB走開 Mecca 走開D.D.11蘭桂坊走開Post 97 走開Disco 走開Lavatory牆壁的瓷磚是黑黑白白黑□白白■■白□ □■■※□□■■□■□□□ ■□■□■■□■□□■□□□■□■□■□□■■■□□■□□■ ■□□ 水龍頭被扭開水聲嘩啦嘩啦是在發問嗎是在回答嗎水流過我的手我的臉我的嘴巴我的喉嚨嘩啦嘩啦……「Are you waiting for anyone?」旁邊閃出了一個外國男人「No….. No…..」走開可以嗎 公廁 不可以的父親不可以的 德忌笠街 那濃密的鬍子在下顎是父親的樣子我會不會看錯了呢 禁止標貼 你的眼睛長得很像我的一位朋友 「你不作聲時真的很像他像藏滿了秘密似的」不不不皇后大道中鬆弛的霓虹經已遠去「他常來這裡的」為甚麼只剩下我一個人在街上 皇后像廣場 有一些人人人人人走在附近「父親呢儘管他每天都很晚才回家」那些人可以是父親麼可以是父親麼 小童/學童車票「我要遲多兩天才回來家裡沒甚麼事吧」尚欠$3.50母親母親假如她知道我的謊話母親假如她知道父親「也有和母親吵架的記錄」↑地鐵車票隨我越過閘口吐出來的時候已經暗中改變已經暗中改變暗中改變

靠右企穩

緊握扶手

勿企級邊

照顧孩童

「不過教會作為一個治療群體是應該多些關懷他們的」¬ 往荃灣­ 往荃灣可以改變嗎可以改變嗎【溴代三疿甲烷氣】「幫助他們重新確定自己的身份也有成功例子的」TOXIC「後天我要往日本談生意你今次有沒有甚麼特別的東西想要的」(列車即將到站請勿超越黃線)和服東洋刀木屐日文唱片日本Yen和服 我也去了一趟日本嗎【嚴禁進入路軌違者罰款$1000】日本迪士尼樂園何Uncle何Uncle「聽你爸爸說和他在生意上有些轇轕之後大家也沒有多來往了」(請小心車門 Mind the door please)愚人節不是已經過去了今天不是四月一日吧 No smoking 我的外表=一條直線=父親=圓形的赤道在地圖上是一條直線=自欺嗎=欺人嗎(下一站是金鐘)「神創造了男女是希望男女互相結合以至能共同生活有一個美好的生命因此這種行為真的不是神的旨意」【嚴禁刮彈車票】父親是一個?嗎還是和我一樣他為甚麼會當上丈夫當上我的我的我的父親父親父親緊急出口←在列車兩端→結婚家姐康哥母親父親結婚「結婚考慮清楚了沒有」「浩輝都快十七歲了可能六七年後他像佩君那樣大時也已經結了婚呢」請勿靠近車門「時鐘停止我在耐心的等待害怕雨聲在門外」(請先讓乘客落車)有人在進進出出我聽到一陣屬於小孩的嬉笑聲向我忠告向我忠告我望向仍在父母旁邊玩「Game Boy」(The coming station is Tsim Sha Tsui)是不是我走錯了路是不是我的路根本是錯是不是我一開始便無選擇是不是我只可與我同路那麼父親呢那麼父親呢我翻開了袋裡的書鎮定自己的情緒思想卻跌進一圈一圈的氣旋裡去│◎│◎的氣旋◎裡去│◎│◎達華達華【嚴禁亂拋垃圾違者罰款$1000】「希望你能好好考慮願意接受祂作為你生命的救主好嗎」(下一站是旺角前往石硤尾至�o魚涌沿途各站的乘客請往對面® 號月台轉車)有幾個人準備走出車箱他們是不是罪人是不是罪人呢他們會復活嗎會復活嗎「行政局宣佈將成年男子同性戀非刑事化」(請小心月台之間的空隙)「行吧犯法不犯法也一樣要過這樣的生活」犯法不犯法是怎樣界定呢真的是無罪嗎真的是無罪嗎緊急警鐘↓�矙矙�那麼父親呢那麼父親算不算有罪有罪「知不知在舊約時代是要把他們治死的」治死的治死的不復活嗎不復活嗎不可由我界定嗎主宰誰是主宰宰割誰是被宰是我嗎【嚴禁飲食違者罰款$1000】我彷彿知道父親知道母親是不懷疑別人的(下一站是荔枝角The coming station is Lai Chi Kok)這車箱裡一個人也沒有乘客們全下了車嗎到了哪裡呢到了哪裡呢(請小心車門 Mind the door please)我站在月台列車又緩緩駛離緩緩駛離消失在暗黑的隧道

靠右企穩

緊握扶手

勿企級邊

照顧孩童

腳下的自動電梯的梯級的輪迴沒有停止過沒有停止過是———— 一些我不認識的人彌子瑕衛靈公———一些我不認識的人————何Uncle Eric那個男人和我和我的和我的和我的父親(各位乘客請注意今天的列車服務經已終止本站即將關閉請乘客從速離開)

 

–完–

註:一九九一年度香港市政局中文文學創作獎小說組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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