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作品
<<二僧人>>
Patrick
20/02/02
役道,為師問你,你認為出家人要如何才能成佛?」師傅突然問我這個問題。
作為師傅的大弟子,我深信自己已經精通佛理,加上我隨師父修行多年,應該可以獨當一面了。
我想了很久才說:「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這個答案應該能迎合師傅吧。
「丹山,你又認為如何?」師傅面色一沉,似乎不滿意我的回答,轉而問輩份比我低的丹山。
丹山想也不想就回應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好,有慧根,為師就派你下山去嶺南取<博雅經>。」
聽到師傅稱讚丹山,我感覺到一陣失落。雖然師傅常常稱許我勤於修煉,卻從未說過我有慧根,難道我的資質比不上丹山?而且師傅要丹山去取<博雅經>,即是應同了他的修為,為何竟然不是差遣我去呢?
「師傅,我何德何能,怎能擔此重任呢?這個重任應該由師兄去完成。」丹山面紅耳赤地說。
幸好丹山也有自知之名,懂得推薦我去。
我也和應道:「師傅,不如就由我陪同師弟去吧。至少遇上危險也有個照應嘛。」為了不被師弟給比下去,我要爭取機會表現自己。
「也好,你們收拾好就出發吧。」
「知道,我們一定會遵從師傅的教誨,完成使命歸來。」我和丹山齊聲回應,迎接我們第一次的下山修行。
於是,我和師弟急不及待就離開了慕光寺,踏上取經之路。
就在我們取經的途中,天空忽然間落下傾盆大雨,路上都滿佈泥濘,但仍然不能阻擋我們的旅程。當我們走到一個路口,看見一個少女。
我心想:「這個少女穿著一身絲織和服,圍著腰帶,看來不能走過路口。但是男女授授不親,而且我更是出家人,故此愛莫能助呢。」
「何況,少女實在長得太美麗了,為免惹人嫌疑,我還是不要多管閒事。」
「來,姑娘。」丹山立刻說。
天呀,他竟然把少女抱起,毫不避嫌地走過滿是泥濘的路口。
面對這種情境,我實在無話可說,或者應該說是啞口無言才對。這件事情在我腦中一直都揮之不去,因為丹山的行為令我太震驚了。
「丹山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
「他忘記了出家人要遵守戒侓嗎?」
「為什麼師傅會認為他有慧根呢?我覺得他是六根不淨才對!」
我不知道如何開口問丹山這些問題,所以我只好以沉默來面對。但類似的念頭卻使我不能有片刻的安靜。
直至晚上,我和丹山來到一座寺院投宿,我再也壓抑不住了。身為師兄,我一定要教訓他。
「我們出家人不能接近女色,」我義正詞嚴地對丹山說,「尤其是年輕、漂亮的,這實在太危險了,你何以做出這事?」
「我已把少女放下了,」丹山面不改容地說,「你還抱著她嗎?」
「我終於明白師傅為何說丹山有慧根了,」他的話令我感到慚愧,但我只敢在心裡對自己說,「他已早早把少女放下,我卻仍然揹著她在陰影裡緊纏不放。」
由天黑一直到天亮,丹山回答師父的說話和他抱著少女的行為在我腦中不斷重現,因為我實在想不透何以丹山能夠這麼灑脫。
在其後幾天的行程中,我都絕口不提此事,雖然我時常都有衝動去詢問丹山,但要我這個作為師兄的去請教師弟,真的是有失身份。
經過了大約十天的行程,我們終於到達嶺南,參見了忠信寺逸民堂的住持智儀大師。
「辛苦你們了,」智儀大師不亢不卑地說:「但要取得<博雅經>就先要回答我一個問題,看看你們有沒有資格。」
我不待丹山說話就回應道:「大師,勞煩你了,我是慕光寺的大師兄役道,就由我來回答吧,請賜教。」
「答我,你為甚麼會當僧人?」智儀大師不怒而威地問。
我沉默了良久,心裡盤算如何回答。
「請憑你的感覺回答我,」智儀大師重申問題,「你為甚麼會當僧人呢?」
既然如此,我決定就說出我為何出家的經歷來作為答案。
「因為我覺得自己的心是漂泊的,小小的年紀就經歷了太多人們聽厭了的辛酸,災難深重的歷史已經摧毀了我的夢想和希冀,令我難以揚起生命的風帆,到達幸福的彼岸。為了逃避人世間永無止境的苦楚,我只好身為空門,遠離是非。」
「你這樣做並沒有將問題解決,」智儀大師語重心長地說,「是非仍然存在,苦痛從未離開。」
「從未離開嗎?」我問自己,「真的從未離開嗎?」
「不要再問我了。」我怒吼道,然後察覺到自己的失禮,繼續說:「是呀,我的煩惱就像帆船一樣,想漂,偏偏積壓;想輕,仍然沉下。仍然依舊的在人生的苦海裡浮沉,根本就沒有找到歸程。」我說完以後就頹然地呆坐一旁。
「你又如何?」我隱約聽到智儀大師問丹山,「你為何會當僧人?」
「很簡單,」丹山又是不用思考似的道,「要留,我不會走;要走,就不回首。」
「此話何解?」智儀大師追問究竟。
「只是我放低了我的過去罷了,我過的是只有現在的生活。」
「好,有慧根……」我仿佛又聽見了這句熟悉的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