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里人?

初识的朋友,都会问:“你是哪里人?”我总是要犹豫一下,才说:“算是湖南长 沙人吧!”似乎连自己也弄不清这问题的答案。说实在的,我自己确实不能肯定这 个答案。

说是湖南长沙人,不能算错的。因为生在长沙,在长沙长到17岁才离开,长沙应算 是我的故乡了。可是,阿中是我的老乡,他在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时说,我们来自 中国同一城市,但随即便会笑笑对我说:“你哪里算得上长沙人!”真是羞愧,家 住在长沙湘江西岸,已属郊区,断算不上长沙市区的,而那一片又全都是大学和研 究所,外地人云集。父母都不是本地人,家里一个湖南亲戚也没有,在这个小环境 里,我真不觉得我是长沙人的。更主要的,长沙话尽管听得懂,却不太会说。因而 在美国遇到老乡,被问及为何不用长沙话聊,只好惭愧地解释一通。也根本不吃辣, 个性上全然与长沙人的火辣搭不上边,湖南人的风俗习惯更是一无所知。自叹,也 许我真称不上是长沙人的。

若论吃饭的口味,自己的脾气个性,乃至身材长象,我也许算是江苏无锡人吧。父 亲是无锡人,在长沙住了卅多年,仍然是一口无锡普通话,连长沙话都听不懂。家 里吃饭也重糖,因而被北方人诬为“糖水肉包”的无锡小笼馒头,我却吃得津津有 味。每次去无锡,都要去那家百年老店“王兴记”要一客虾仁馄饨,二两小笼,吃 得满嘴流油。无锡有一大群父亲边的亲戚,辈分关系复杂得都不知开口以何称谓。 还有一个亲姐姐也在无锡安家落户,所以上大学后一年至少去两趟无锡。无锡城也 小得秀丽可爱,总觉得比长沙更亲切些。可我又哪里算得上无锡人呢?无锡话听都 听不懂,去过无锡县里的老祖宗地-----王庄,没找到一点感情。可依旧的,有人说 从脸形上猜我是江苏人,我也就回答,是无锡人。

母亲是山东济南人,成日在家中助长山东的威风,灭湖南的势气。电话里听到母亲 一口山东腔,不禁好笑。济南那边又是一大堆母亲娘家的亲戚,去过几次,热情如 火,都劝我在济南安家,春节里可收到礼物多多,一下子真动了在济南找工作的念 头。虽然说不上是济南人,可每碰到山东来的同学朋友,总自称是半个老乡。

读大学在南京,一待就是八年,可谓第二故乡了。而在南京这八年,也是我从少年 找大的过程,八年中的回忆又美好又酸涩,留在那里的有太多太多的喜乐哀愁,比 起长沙的那点儿童年记忆,色彩要丰富得多。因此在外地,一旦听人提及南京的哪 儿哪儿,南京的什么什么,总感到亲切无比,象是昨天才离开,一切的一切都历历 在目。与南京人谈起什么来,也话不绝口。毕竟的,比起长沙,南京我是要熟得多 了。所以,新朋友问起,我有时也会说,我从南京来的。

一下子我似乎有这么多家乡,可静心一想,又不觉悲哀,其实,我一个眷恋的故乡 也没有啊!我是注定飘泊的人,没有那种温敦儒厚的绵绵乡情----乡土之情可依附, 可归属。似乎是无家的飞鸟,尽管自由,但是虚浮,每每吟古诗词,“不如归去, 归去也,沉醉卧烟霞。”可我该归到哪儿去呢?

小时在家的时候,父母都自恃一方,说自己家乡好,偏偏长沙不好,似乎土陋闭塞, 一无是处。可他们又何曾想到,长沙毕竟是我的故乡,这“一无是处”的故乡,我 又何以眷恋得起来呢?长沙的山水我是熟悉的,我生长的那个其实并非属于长沙氛 围的小环境我是爱恋的,可对于这片乡土,这群乡人,却觉得没有丝毫的感情。不 能爱自己的家乡,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

现在在美国,活得自由自在,对哪儿也没有偏爱,在哪儿安家都成,这算是随遇而 安,入乡随俗的美德吧。可自我安慰的同时,不禁为这没归依的飘荡隐隐心惊,我 哪儿都不爱的,我是无乡的人。

朋友又问:“你是哪里人?”,我缄默不语,无从答起。

口音

我自认学语言的能力十分的差劲,到现在为止,只能操一口不纯正的普通话,其 它任何方言,均不会说,就连自己的乡音----长沙话,都说得非常蹩脚,似乎要 在脑子里翻译一遍才敢出口,在长沙也就不太敢说,说了非被他人认作外地人的, 不如索性说这一口不地道的普通话,只有一张脸面,尴尬得到哪儿都得用它。

离开长沙这么多年,我这口音变得非常难以捉摸,不知算是哪儿的,有些用词南 腔北调,常被朋友们笑话。长沙口音已是非常的弱,不是在长沙呆过一段时间的 人,很难听的出来。但有时却会在情急时突然冒出两句湘音很重的话,惹得朋友 一愣,旋即大笑。北方朋友一听我的鼻音和翘舌音,便知我是南方人,但南方何 处,却不得而知。也许受父亲的影响,又有点江苏音,因而也有朋友听我说话, 猜我是江苏人的。

我说一张纸叫“纸头”,朋友说不论多大的纸我都叫“纸头”,经常被他们笑。 初以为是长沙口音,后来问一个老乡,他说:“不是,怕是江苏上海那边的吧!” 我晃然,也许是在南京无锡染得的说法。后来,又听一个河南朋友说,他们也这 么说,我又迷糊,我跟河南断扯不上什么渊源的。又说“吃点东西”叫“搞点东 西吃吃”,朋友屡屡东施效颦。在南京呆的久了,也学者他们说:“啊对啊?”, “啊是啊?”,不过仅限几句,可被这样问起时,总有一种回答“啊不对”“啊 不是”的冲动。有时和南来北往的朋友谈多了,也会传染上几个词儿,不经意的, 改也改不掉。象东北话中,“你遛得贼快!”北京话里“特棒”,“乐得屁颠颠 的”。到美国,和台湾朋友聊天,后来竟也常说:“就是这样子!”,不说“是 吗?”倒说“有吗?”最后,自己的口音被各种调料佐得不成样子,却着实无奈。

我真地不是一个能驾御语言的人,只好一任自己说着这有点古怪的普通话,竟也 有人拍着我的肩膀说:“你普通话(国语)说得不错!”

98.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