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楓弄月

<第十章>

作者:iruka


 


第二天一早起來,安西便派人請流川跟仙道到大廳吃早飯,飯中的仙道總是能輕易的感受到安西如盯上獵物般的視線,但自己還在他湘虹,當然知道這時最適合的是少說為妙。
既然連水澤也知他是仙道家的人,他就不信身為主人的安西會不知他的家底是什麼,昨晚聽流川說他是他的舅舅,如果他怕自己會害流川,定會一刀殺了他,對自己的武功雖是有點自信,可是當面對湘虹中的首領他便知道自己只有死路一條,加上他這裡的高手如雲,只要他一個彈指,仙道知自己連怎樣死也不知道。
聰明的人總是先知道對方的強弱,才會對對手行動的。
「楓兒你們今次來不是買茶葉的嗎?我想你們還是快點趕路比較好。」安西放下手中筷子淡淡的道。
雖然很想再跟流川好好談談,但他已知曉水澤殺了仙道家的人,如果他們兩失蹤的話定會令仙道家起疑,所以他才決定讓他們二人快快上來,離開湘虹。
「嗯。」吃得不多的流川沒什胃口的跟著放下碗筷,昨晚一整晚也在想安西說的話,很少失眠的他難得的得了個失眠夜。
對眼前突然冒出來的舅舅仍感到很多的懷疑,可是他的感覺彷彿比他更明瞭安西說的到底是不是真話,因為他知道自己在下意識裡已應了他是舅舅。
不知是否一直被告知沒其他親戚的關係,當他聽到安西說的話時竟只有一剎那愕然,懷疑也只有一瞬間。
如果他真的是他舅舅,那一切也明暸了,為什麼要在八年前每晚偷偷地進山莊裡教他武功,為什麼要打扮成旅商人到山莊裡賣東西,一切也是為了他。
雖然還不習慣突然多了一個親人,但他的心有種很踏實的感覺。
原來,他不是一個人的。
「彰公子,不介意借一步談談吧。」努了努下巴,安西像用看穿一切的眼神看著他。
要來的,果然都要來。「當然可以。」


踏入偏廳,一層層的薄紗有效的阻隔了聲音,卻能從這裡看得到正坐在飯桌前發呆的流川。
移開腳步到大椅上落坐,安西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仙道坐下,在一旁的水澤命人送來兩杯熱茶。
看來別人說安西很寵這個弟子是真的了,仙道看著在一邊雖掛著笑容卻給人冰冷感覺的水澤,他想。
接過下人送上的熱茶,安西撫了撫自己的鬍鬚。「仙道公子今次混進流川山莊有什麼目的?」
沒想到他會開門見山的問,倒是仙道愣住了。
他不能誠實地告訴他自己混進去是想偷流川家的秘密,更不能告訴他是為了殺流川的,所以,他什麼也不能說。
「如果我說我只是很喜歡楓他,所以混進流川山莊希望與他朝夕相對,這樣的答案不知可不可以呢?」含笑的臉孔下是緊張得手心冒汗的感覺。
「哦......」別有意思的瞥了他一眼,安西吹了吹茶杯裡冒出的白煙。「那,我可以聽成你是因為喜歡上楓兒才跟他一起,另不是想對他不利了?」
縱然知道仙道不論答什麼也不會全然是真的,可是安西就是想聽他說。
對他來說,流川的安危比兒女之情重要得多,只要仙道在對話中露出一點的遲疑與閃爍,他會毫不猶豫殺了他。
他不會留一個會傷害流川的人在身邊。
「如果我說是,您會信嗎?」他暗暗瞥了眼流川。
雖則現在他混進流川山莊早已不是為了仙道家,可在其他人眼中他的舉動仍然是令人懷疑的,總沒人會相信敵手的兒子混進他家是因為喜歡上自家的兒子,何況,仙道家一路還派人跟蹤他,怎麼看他這個藉口也很難令人信服。
對流川的感覺早已不是最初為殺他以親近,現在接近流川,全是因為他喜歡跟他一起,流川不是個喜歡說話的人,可是他絕對重視自己,起碼他看自己絕對是一個人,不是一名只是得一個名的下人,也不是掛著仙道家的仙道彰,他會跟自己在一起,絕對是因他跟他的感覺一樣。
也許是兩人也一樣出生在這樣的家庭裡,很自然的,流川在想什麼,仙道也能感覺出來,縱然他們現在的位置不同,他還是相信流川明白他的。
倏地轉過頭往仙道一瞪,安西的臉孔立即變得一臉怒容,在他身旁的水澤瞇眼的盯著他。「我要的不是如果,我想你知道只要你的答案不合我意,你將會踏不出寒梅谷半步。」
暗暗嚇了一跳,雖知道安西是湘虹的首領,可他在流川面前一直是個親切的人,很難想像他變臉之快會這麼可怕。
「是,我是喜歡上流川楓,混進流川山莊絕對不是想對他不利。」
知道現在這樣說絕對只是拖延而已,仙道家已知道流川在陵南境內,以他父親的性格,他不會就這樣放過這大好機會,遲點,安西便會知仙道家會派他進流川山莊是為了什麼,當然,他也不會覺得安西會信他這個答案。
一瞬間的時間,安西的臉上又掛著寬容的微笑。「你覺得我會這麼輕易相信你嗎?」
「既然前輩不信,那又何必問呢。」仙道淡然的笑笑。
他知道安西很疼流川,聽流川說他也不喜歡流川家的人,他敢打賭安西不會殺他,因為他知道安西早已暗中感覺到他跟流川之間的感情,殺了他,不僅沒好處,也會失去流川這個好不容易重聚的親人。
他有信心,比起這個才見一天的親人,流川選擇的,一定是他。
「很好。」他指了指仙道茶几上的茶。「那杯茶裡我已下了毒,只要你想對楓兒不利,便會腸穿肚爛而死,你會喝嗎?」
盯著還在冒煙的茶杯,仙道不禁吞了吞口水。
他知道遲點家裡一定會要他對流川下手,而且就算流川不是死在他手中,只要扯到仙道家,他也知道自己將脫不了身。
他要喝嗎?
腦中浮現出流川的樣貌,只要他喝下這杯茶,不但是跟安西說他是真的喜歡他,而且也代表著自己的真正心意,這杯茶,不是這麼容易嚥得下。
湘虹用毒的本領他是不知道,可他也不會蠢得去懷疑,就算自己能暫時保住性命,也難保之後他只要一對流川不利便會毒發。
所以,這杯茶不單是一個答案,更是他自己心中的一個問題。
他值得為流川而死嗎?他,真的不會背叛流川嗎?
之前流川也問過他這個問題,可是他心中立即說不會,現在安西問他同一個問題,他,是不是一樣的覺得自己不會背叛流川?
腦海中出現流川受傷厭惡的表情,身體機伶伶的打了個哆嗦。
他,是不會背叛流川的,要背叛他之前,他會先背叛仙道家。
「怎樣?喝,還是不喝?」安西自己啜了口茶。
「我可以先問個問題嗎?」仙道笑了笑,心中,答案出來了。
「可以。」
「為什麼你不把仙道家剷除?以湘虹的勢力,不是一件難事。」
「原因很簡單,我愛的,只是楓兒,其他流川家的一切我也不會理,剷除了你們又如何?沒了一個仙道家,很快的,另一個仙道家又再堀起。」他吸了吸氣。「我從沒想過要為流川家剷除任何人,以你,只是因為你太接近楓兒,而且你的身份很難令我不懷疑你的目的,就算今天你不是仙道家的人,我也一樣會這樣做。」
他是想保護流川,可,保護過度並不是他的用意,就如同剛開始一樣,他不想流川學會依賴任何人,一定的危險在他身邊出現是必要的,何況,將來會有更多的危機出現,他根本不可能替他一一除掉。
就像獅子一樣,就算是心疼,他也要看著流川自己爬到最高峰,自己站起來。
難怪他不把仙道家剷平。「明白了。」
眼角瞟到流川站起身走過來,仙道手一揚,毫不猶豫的把杯中的液體全也吞進胃裡。
「你.....好,很好。」安西笑盈盈的點頭,像想到了什麼似的。
「你們談好了沒?」把紗幕拉起,流川的臉上有點不耐煩。「談什麼談這麼久?」
「只是閒聊而已。」仙道笑著的站起來。
「我在問彰他覺得我們這裡的茶怎樣,剛剛他在試茶,如果他覺得不錯的話,我可以介紹我們認識的茶農給你。」安西點點頭,水澤從旁遞出一張地圖。「我知你們今次來的用意,這家的茶在陵南也很出名,可是他們卻不是隨便賣人的帳,尤其你們又不是陵南人,不過只要你拿這張地圖給他看,他便會賣茶苗給你。」
流川皺了皺眉拿起剛剛仙道喝過茶的杯來嗅,仙道不知他想幹什麼,想阻止卻被安西的眼神打斷。
「那我們便去這家吧。」毫不留戀地轉過身,他伸手接過那地圖。
眼看著安西跟流川已踏出偏廳,水澤含笑的聲音卻在耳邊響起。
「你剛剛喝的茶沒毒的,你放心吧。」


「那,我只送你們到這裡了,什麼事自己也要小心,知道嗎?」安西嘆口氣的再看看流川,說。
流川深深的看了安西一眼,點點頭,可能是知道他們不會這麼快再見面,這會兒倒乖了不少。「又不是小娃兒。」
「呵,在我眼中你永遠也是小娃兒。」他拍拍他的肩。「一路上,我會派人暗中保護你們的,不過你們自己也要小心點。」
仙道當然聽得明他的話中話,他可沒忘了自己的家也在跟蹤他。「我會好好保護楓的,前輩。」
暗暗瞪了他一眼,流川帶點不滿的抿嘴。「誰要你保護來著。」
「好,好,那我等著楓保護我好了。」好笑的搖頭,深知流川不認輸的性格,他也不打算繼續跟流川抬槓下去。
「什麼事也要小心點,就算是熟人也不能大意。」尾的一句明顯是沖著仙道說的,安西命人把他們的包袱遞回給他們,揮揮手便回到他的寒梅谷。


出了寒梅谷,一切又回到他們熟悉的陵南國內,像重回人間一樣,心也平靜下來。
小心的留意著四周,仙道不知他家的人有沒有再派人出來跟蹤他們,他不想令流川對他有什麼誤會。
幸好,看來他們也蠻好運的,明顯的,仙道家不知是不打算再理他們還是他們不知道他們已出了寒梅谷,一路上也發現不到有人監視他們。
沿著地圖裡的小路走,他們越過了先前經過的大市鎮,轉到了一個比較小卻很熱鬧的鄉鎮,眼看天色也不早了,他們決定在這裡找間客棧投宿。
踏進了小鎮,看到每家每戶的門前也掛著紅燈籠,仙道開心的拉著流川的手進去,在一旁的流川壓根不知他為什麼這麼高興。
「楓,看來我們今晚不怕沒地方睡了。」
仙道拉著他沿著熱鬧的聲音到鎮中心,一看已知全鎮的人幾乎也全出來了,而且每個人臉上也紅紅的,顯然宴席已開始。
滿桌的食物,開心的笑容,加上坐在主人家桌子前的一對穿著大紅喜衣的新人,不用想也知今晚是什麼日子。
仙道跟流川擠過滿滿的人,走到主人席前。「恭喜兩位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不由分說的拿起桌上的一隻酒杯,仙道笑呵呵的仰頭喝盡。
本就熱情的村民,一看到外來人也不介意多加兩對筷子一起喝這喜酒。「兩位是剛經過這鎮嗎?剛好今晚小女成婚,如果兩位不厭棄的話便留下來喝杯水酒,明天再上路吧。」
仙道對流川一笑,流川看到他們玩得這麼開心點點頭。「那恭敬不如從命了。」
話才剛說完,已有人把兩張椅子推前讓他們坐下。
「兩位今晚真是有緣,一定要不醉無歸!」看來已有點醉的新郎官敬了他們一杯咕嚕咕嚕的又喝起來。
流川回敬他,一揚手也把酒喝掉。「你們這麼真熱鬧。」
「是啊,我們這裡人不多,大伙也像親人般的了。」新娘咯咯的笑起來。「你們也不要客氣,吃多一點吧。」
仙道夾了些菜給流川,兩人一路上吃得不多,肚子早已餓得發響。「今晚夜色不錯,看來天公也做美呢。」
「她啊,還擔心今晚會下雨,怕舉行不到『結髮式』呢。」新娘羞赧的拍了拍他。
「什麼是結髮式?」不是陵南人的流川,當然不知他們在說什麼。
「待會你便知了。」
「快了快了!你們快準備一下!」村人們全抬頭看著天上掛著的明月,一邊叫新郎新娘準備。
放下了筷子,就算肚子有餓,也抵抗不了好奇心。「他們在幹嗎?」
只見穿著大紅喜衣的兩人走到最前處,一起跪在兩個繡了龍鳳的鴛鴦枕上,當月亮升到一定的位置後,他們一起把頭上的飾物脫去,長長的頭髮只在最後處結了條紅帶。
村人們開始唱著仙道跟流川也聽不懂的山歌,每人臉上也掛著大大的笑容,在眾人的歌聲下,兩人接過兩把在尾部綁了相連紅緞帶的小刀,手起刀落,又長又亮的頭髮隨著微風落下,在一旁的村民拾起他們的頭髮放在一個小盒處遞回給他們。
「陵南人很重視他們的頭髮,他們相信頭髮裡有著自己的靈魂,只要將自己跟喜歡的人的頭髮放在一起,兩人便會白頭偕老,直到最後。」仙道輕聲的在流川耳邊說。「若有一方死去,另一方也會託人把自己的頭髮送到對方手中,讓自己的靈魂旁隨他。」
流川顯然是看呆了,他轉過頭看著仙道。「絲絲相扣,永世相隨?」
「對。」他掬起流川隨便綁在腦後的長髮輕吻著。「不如今晚我們也來做結髮式吧,到時,我就是你的,你就是我的。」
想在他發呆時拐他嗎?流川好笑的想。「那你這麼說,現在的你不是我的嗎?」
「不,現在是你的,以後也是你的。」輕抬起眼,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情慾。
不理會吵翻天的叫嚷聲,流川跟仙道仍像在別的世界般相望。「你知道嗎?」他也掬起仙道的頭髮。「我要的,可不只頭髮,還有你的人,你的心。」
「你要什麼我也可給你。」仙道輕笑。「願意把你的靈魂給我嗎?」
流川點點頭,一手把拔了自己的一根頭髮。「先給你千萬分之一。」
他撇撇嘴。「吝惜。」
「不要嗎?那我收回好了。」他作勢伸手。
「要!」仙道立即把他那根頭髮放到懷中。「遲點,我一定要你把你的靈魂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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