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之下都"，是指上帝在大地上的统治中心(下界的都 城)。中国神话中的这个中心是"昆仑之墟","昆仑之墟"即 中国的神话象征----昆仑山。神话中的昆仑山被想象在中 原的西北部，方圆八百里，高达八千丈。周围被深渊包围着。

   南面的一条渊壑竟达二百四十丈之深。山上长着一种木本 庄稼("木禾")，长达四丈，粗需五人合围，它食之不尽， 得来全不费功夫。（值得注意，许多近代神话也有"大谷粒" 的内容，详见本书第三章第七节。） 那里有九眼神奇的井，用玲拢剔透的玉 石做井栏。昆仑有九座雄伟的大门，由"开明兽"守护着。

   这开明兽也着实神奇:它特大的身躯像虎一样雄壮，九个头 颅却都很像人。它立在昆仑山上遥望东方，似乎在监护着什 么……开明兽的西边，有神异的"凤凰"、"鸾鸟":它们头 上带着蛇，脚下踩着蛇，胸部还盘踞着赤蛇，真是一个群蛇 出没之地!北边有"珠树"、"文玉树"、"（王干）琪树"、"不 死树"等神异植物。东边有一大群攀援天梯沟通神人之路的大 巫: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等等。他们环绕 着，各个手中握持着"不死之药"，以"拒却死气"，祈求复活。

   （中国式的复活，不是灵魂转世式的复活，亦非埃及式的等待 特定时日的肉体复活，而是通过人的努力而获救的复活。这与 巴比伦史诗《吉尔伽美什》中的英雄寻找不死之药的精神是一 致的。）

   南边，有着六个头的"树鸟"，以及 神格化的蛟龙、大蛇、豹类，还有连晋代人郭璞和今人袁珂 等《山海经》研究家都未知其详的植物(如乌秩树)、动物 (如诵鸟)等等……在这恍惚迷离的神话世界中，我们看到 的是一片不真切的壮观景色，似乎知道了一些，但不得而知 的似乎更多。以开明兽为轴心，西以鸟类为主，东以人类为 主，北以树木为主，南以爬行类为主。这种神话的宇宙模式 十分特殊，它与古代宗教中"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 玄武"的所谓"四灵"图式是多么不同!

   昆仑山，是中国的神居。那里居住着"百神"，大名鼎 鼎的西王母，也住在这里。中国的昆仑诸神，不像希腊的奥 林匹斯诸神----住着豪华的宫殿，他们只是过着"穴居"生 活。他们的"八隅之岩"(即岩洞)是充满着原始气息的，但 又布满了超自然的神能。那里是只有"仁圣"和智者才能登 上的中层宇宙之巅，那是可以医治死亡、涤净凡俗的超自然 境界。它，能通天。（以上内容，见《山海经》的《西次三 经》、《海内西经》。）

   它由一个名叫"陆吾"的动物神掌管。这陆吾神体态怪 异，像虎并长着九条虎尾，人的头面和虎的利爪并生一体。 陆吾神不仅掌管这"帝之下都"，还兼司"天之九部"。古代 中国统称上层宇宙为"九天"，天之九部，即整个上层宇宙。 天帝的苑圃、田圃中的时令与节气，也归他管，堪称是天帝 的大管家。在陆吾的周围，环绕着这样一些神异的精灵，一 群名叫"土缕"的神兽，它像羊而长着四只角，它不吃草而 吃人;一群名叫"钦原"的神鸟，它像蜂一样蜇人，但大如 鸳鸯，被它一蜇，任何鸟兽都会死去，任何乔木都必枯萎; 一种名叫"沙棠"的果子，类似李子而无核，人吃了它，可 以飘洋过海，踏水不溺……天帝的仓库，是由赤色的凤凰守 护着…… (以上内容，见《山海经》的《西次三经》、《海内西经》。）

   陆吾的戒备何其森严?显然，其目的是要防御 任何未经许可的闯入者。天国的净土，岂能容得凡夫俗子! 昆仑山上还有个"昆陵之地"，意思是"昆仑山上的山 丘"，它的高度竟出乎日月之上。著名枭雄曹操在其气吞山 河的诗中写道:"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但与昆陵之地的巍伟相比，真可说是"中气不足"了！

   在古 人的想象中，昆仑已顶破了布满星辰日月的天穹。昆仑神山并 非拔地而起，它分有九层，山外有山，层层相叠。这与古代 传说的"九天"(天外有天)的观念十分吻合。这座超级的 "摩天大楼"每一层次之间相隔万里，从山下仰望，五色云 雾缭绕，俨然组构，映出巍峨神圣的"城阙之象"。 （见[晋] 王嘉《拾遗记》卷十。）

   昆仑神居，不仅有陆吾的"禁军" 还有一道针对觊觎者的地理 "防线":这空前超拔的神山(它并非现代地理 学上的中国西部山脉)，位于"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 之后、黑水之前"的神秘之地。这块精神的净土是任何地理 探险家也寻觅不到的心灵之地。它是中华民族原始理想中 的终极性象征。它具有超物理的阻隔性能:整个圣所，由一 条流淌着弱水的深渊环绕，任何物体都不能渡过它而不 沉没下去。（鲁迅《古小说钩沉》辑《玄中记》中的记载是 这样解释弱水的:"天下弱者，有昆仑之弱水焉，鸿毛不能起也。" 意即任何重量的物体，哪怕是极轻的鸿毛也不能在弱水中免于 沉没。它是一切物质的陷井，它的超物理性于此一目了然。）

   弱水之外还有绵延不绝的火焰山，它能烧毁一切 试图飞越它的生命和物体，就连一根羽毛也不能幸免。昆仑 山就这样真正与世俗隔绝了，它仿佛是上层宇宙(天庭)插 到中层宇宙(人间)的巨型楔子。这不禁使人想到:那开明 兽东边的六位大巫，究竟是神?是人?若是人，他们是怎样 进入昆仑"禁区"的呢?或许，是凭藉那通灵的巫术？很可 能。神话和巫术常结不解之缘，而在昆仑山上，更是一紧密 的联体。

   昆仑山是否象征着某种巫术理想的不朽情境?抑 或，通过受人操纵的巫术而使人达到与神并驾齐驱的入圣 之境?古代巫术所未能真正实现的，未来的科学未必不能做 到。而巫术在此意义上或许与科学具有某种同类性:它们都 是人企图控制环境的超常努力的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