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选骏〖神话与民族精神〗

  

谢选骏

三 崇力与求知

   纵观人类的文明,定居民族与内陆文明的视野较为局促, 文化背景亦较为单纯。航海民族和海上文明却能通过接触复杂 的文化和自然事物,开拓自己的天地。

   有比较则有鉴别。知识越渊博,越觉得自己贫乏。苏格拉 底作为希腊精神的代表,充分估价了自己的"无知"。知识面越 广阔,越善于发现自己的知识的不完善,知识积累越丰富,越 容易激起更亢奋的好奇心,萌发更强烈的求知欲。

   同时,文化接触面越大,遇到的宗教歧异现象就越多,这 导致宗教上的怀疑态度。怀疑态度,一方面弱化了宗教中神秘 仪式的作用,另方面,则强化了神话中的"求知"倾向。这表现 为,力图对宇宙万物之间的关联、结构作圆满一致----因而是 "追本溯源"----的知识性解析。直接触及各民族宗教、神话的 表象世界,自觉不自觉地比较其异同,有助于酝酿并发展较纯 净的宗教观念与较完善的神话系统。

   希腊宗教和神话重求知、轻仪式的倾向,与航海民族的心 理有关,也与希腊城邦的命运有关。

   古代希腊,敌对的城邦在激烈的角逐和毁灭性的战争中, 交叉利用神话传说,替自己的政策辩解,为自己扩张权益寻找 古老的"证据"。这为神话变异、丰富、新的传说不断产生,提 供了条件。

   希腊神话作为宗教,是对部落或城邦的崇拜。随着希腊城 邦的衰落,神话作为宗教失去了实践意义和社会功能。与东方 日趋一神化的宗教相比,希腊城邦宗教与神话中"崇拜"因素的 "品位"相益低落,它越来越不适应一个渐趋统一的新世界的社 会心理需要,终被渐趋统一的希腊罗马(地中海)世界抛弃掉 了。相反,它那比较突出的"求知"倾向,在经过了科学家、思 想家和哲学家们的批判、扬弃之后,却被希腊罗马哲学、科学 充分吸收,成为"希腊精神"的原型。原始的求知热情,化为哲 学、科学的求知热情。

   到了大一统的帝国(罗马)时代,希腊宗教渐被渊源于东 方的基督教信仰取代,但基督教的神学,却是希腊求知型哲学 观念和科学方法的派生物。求知----信仰这"二元",后来混成 了欧洲中世纪的文化。

   与此相适应,一方面,我们在希腊神话中看到了对诸神所 作的充满道德怀疑的描写,另方面,却也闪烁着对宇宙万物的 起源、发展、变化、死亡等奥秘,充满哲理之光的探索。

   晚期希腊宗教及其神话图解,是"求知"重于"崇拜"的宗教 神话,它是在航海民族的生活条件下才能发育完全的宗教神话 形态。它盛行的神人同形观念,在早期,意味着把自然力彻底 人格化;在晚期,则是人的自信心和启蒙意识逐渐高涨的标 志。

   希腊神话(包括受它影响的北欧神话),较早体现出神人 同形、同性的观念,而整个文明程度并不落后甚至超过了希腊 的东方民族,却不成正比地在神人同形、同性观念的发展上 落后于它。如中国东汉末年(公元184年以前)文化的发展,无 疑超过了希腊的前古典时代(公元前7世纪以前)。但希腊半 原始时代的神人同形、同性观念,反比东汉社会更为发达。 古希腊人为什么较早萌发了神人同形的宗教观念?其秘密 在于作为海上文明有机构成的希腊宗教,比内陆文明("东 方")的宗教具有更强烈的"求知"倾向。

   宗教本来意味着"崇拜",其动用在于加固群体的联系,增 强人的精神力量。为了说服人们自觉参与崇拜活动,宗教除了 崇拜的仪礼,还有一种不自觉的解释作用。它为宗教的行为和 仪式寻找充足的理由,提供翔实的"根据"。这些思维活动,意 在解释复杂的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然后归结到简单的宗教信 念。

   这是宗教的一般结构,但在不同形态的宗教中,实践的、 仪式的成份与理念的、解释的成份比重不同。

   "东方宗教"一般满足于比较简单的"解释",而把关心的重 点,落实在崇拜的礼仪或伦理的约束等实践方面。

   希腊宗教则比东方宗教具有更鲜明的"解释"倾向。它倾向 于对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进行更广泛、细微,更能自圆其说 的知识性探索。这在基督教神学中也有同样深刻的表现。

   希腊神话与内陆文明神话"精神"不同,东方的神明威严神 秘;希腊的众神,则人文化、世俗化程度甚深。

   北欧神话中的众神不仅世俗化了(除有七情六欲,还有生 与死),而且是悲剧性的牺牲品。整个北欧神话传说的故事发 展,都是围绕着解释"神之劫难"("众神的末日")这一主题进 行的。抽去这一"轴心",北欧神话的系统势将散乱,许多神话 细节将变为"多余"的累赘。

   如果北欧的众神过于神秘或如耶和华那样抽象,并抹去一 切世俗色彩(象基督教会努力做到的那样)----其神话也就无从 发展了。

   "神"越具有神秘道德,就越少关于他的"神话"。神话的叙 事只能基于人间生活的体验。因此,很难用人化了的神话笔触 去描述褪去人间色彩、抽象理念化了的"神"。在中国古史传说 中,治水的大禹,无疑比"三皇五帝"更为人熟知----但崇高 性、威严性、神秘性就相应弱化了。

   宗教的原始功能在于崇拜那些人们无法控制的自然力量, 以便从中获取心理利益。崇拜"以管制自然力量为职责的权 力",则近乎文明时代人类的自我尊崇。这尊崇还比较含蓄, 披上了神格的外衣,但已是文明力量和科学力量直接形式的 前兆。这在希腊神话中获得空前明确的显现。

   亚里士多德在谈到这一点时指出:"自然的力量"先在神话 中出现。然后,神话才会表现那些"以管制自然力量为职责的 权力。"(转引自L.罗斑:《希腊思想和科学精神的起源》, 商务印书馆1965年版,第46页)

   象征性地表现"自然的力量",是一切早期(自然,神 话的特点。在希腊神话中,混沌开俄斯、地母盖亚、天神乌拉 诺斯,以及从他们诞生的全部巨人族,都是较单纯的"自然力 量"的化身。希腊宗教和神话在后来的发展中,使他们全都具 有了神人同形的造型,但在原始时代则未必尽乎如此。

   而所谓"以管制自然力量为职责的权力",系指"奥林匹斯神 系"的"新神"而言。他们不是自然力量的化身,而是社会力量与 文化力量的理想人格化。新神中的老长辈身上----象雷神宙 斯、冥王哈得斯、海神波塞冬----还附着"自然力量"的遗迹。 但宙斯子女们----如时序女神、文艺女神缪斯、智慧女神雅典 娜,锻造之神、战争之神、预言之神阿波罗等等,则已以文化 的创造和技术的力量取胜于人。另一些号称为宙斯子孙的小 神、半神----超人,人格化和社会文化的属性就更醒目了。

   希腊宗教重解释、轻仪式,重理念、轻实践的求知特性, 造成一个奇观:希腊宗教实践日趋衰落的过程,恰与神话作为 一种知识系统和故事系统不断发达的进程并驾齐驱。

   其他民族(如古代的中国人和希伯莱人)也是崇拜力量 的。他们同样把自然力和物质文明的力量置于首位。但是,在 他们的内心里却还充满了对人类和谐的力量(中国)和神人和 谐的力量(希伯莱)的深切向往。他们不象希腊人那样急功近 利,那么推崇军事的暴力或金银财富的魅力。在他们的民族精 神中,唯物主义的意识不及希腊强烈,但神秘主义的气氛却比 希腊浓厚得多。

   当人们还匍匐在偶像脚下的时候,内心深处自我意识已经 开始觉醒。在希腊神话中,这最终赋予"神"以人的欲望和意志 ----宗教的神秘之雾渐渐消散,崇拜力量、渴释兜娜惹椋� 已经初入世界。

   《神话与民族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