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选骏〖神话与民族精神〗

  

谢选骏

第三节 宗教影响的实例

一, 一神观念的来源和命运

   公元前16世纪左右,古埃及人推翻了操印欧语的游牧集团喜克索 斯人人的统治,完成了复国大业,建立了自己的"新王国"。他们 乘胜前进,把自己的统治势力延伸到了两河流域的边缘。从此之后, 巴勒斯坦("巴力神之地")地区获得了国际性的战略地位:成为非 (埃及)、亚(巴比伦、亚述等)交通的咽喉。亚非两大强权的争霸持 续了好几百年,最后,以亚述帝国、波斯帝国相继征服埃及而告终。 从此,埃及原住民族就失去了独立,埃及古文明随之逐渐沦亡。

   对于巴勒斯坦的古代居民,这种"夹缝"地位的经历很不愉 快。争霸双方的交替蹂躏,对这条被动通道来说是不幸的,但 又是幸运的。从漫长的苦难中,萌生了对永恒幸福的追求。

   公元前13世纪到公元前6世纪,埃及与两河流域两大文化 圈的交会点----双方你争我夺最激烈、最富于悲剧色彩的巴勒 斯坦地方,出现了一种新的地方性文化。它兼有双方的特点。 后来,这种地方性文化成长起来,成为最广泛的世界文化,这 就是希伯莱人创造的古代圣经文化。

   作为希伯莱文化根本核心的一神观念,是承袭他方而后予 以弘扬的,是各部落宗教、区域宗教、国家宗教多元多层交融的 结果。因此,它原则上是文明社会高度发达后的产物。最早的 宗教统一运动,就出现在最早的两个古代文化圈----埃及与两 河流域的统一帝国。但它们都流产、夭折了。在历史千变万化的 潮涌中,"原则"往往是不固定的、表现灵活的。就一神观念的萌 生、发育而言,这种本质上超民族而包容的神话意识层次较多的 宗教观念,与这些古代文化早期传统以来的长期文化背景(如对 地方神的顽固祀拜和区域性神话的根深蒂固等等)相冲突,故不可 避免地受到传统势力的拼命抵抗。

   阿肯那顿充满悲剧意味的宗教改革,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阿肯那顿是埃及十八王朝的法老(公元前15世纪),在位 虽仅18年,但却充溢着变更传统的意志----即位之初,便着手 封闭了许多合乎传统但意识狭隘的地方性崇拜的庙宇,以期实 现埃及精神界的统一。

   阿肯那顿决心很大,因为首都底比斯是旧有宗教的根据 地,他就毅然离弃它而另建新都,而把自己的名字"阿米诺菲 斯"改为"阿肯那顿"----"太阳的光辉",以示崇奉新教(统一 的太阳神教)的坚定意向。在古埃及的神权社会中,"新教"即 意味着"新政"。因而,他并不象传统的法老那样以"神"自居, 他的个性充满了创造力。他是一个诗人,写有著名的《太阳颂 歌》,以天赋热情的坦率显露著称于世。他有不拘于传统的审 美观念,他的画像缺乏传统的端庄之美,但却突出表现了那充 满了注视人生的眼光……

   在他现存的石雕中,有些刻画了他与唯一的爱妻亲昵相处 的生活场景,有的甚至描绘着这对情深意笃的夫妇,在疾驰的 战车中拥抱、接物……。凡此种种,当然会被尊法老为神的埃 及传统所不容。这种传统,可以允许法老在私下里淫荡,却不 容他公开表露人性之爱。

   在这个富于首创性的人物活着时,新教日趋兴旺、大有推倒传 统信仰的重重壁垒,一统、刷新精神世界之势。然而,个人 首创精神(哪怕加上王权的威力)的力量,想一举转换几千年 文化传统养成的习惯势力、惰性心理,是过于微弱了。

   阿肯那顿死后,新教迅速没落,他的女婿兼继承人终于放 弃了他的改革,迁回旧都,与泥古不化的旧势力达成妥协。埃 及的国势也因宗教改革的失败而一蹶不振----自谋革新的道路 己被阻塞了。

   与此相似的事件,不约而同地发生在巴比伦。

   那波德尼是新巴比伦帝国(迦勒底王朝)的末代君主(公 元前6世纪)。他也是一个思想文化界的革新家。不幸的是,他 的改革不仅失败,而且促发了亡国的危机。他不是热情的诗人, 但是一个严谨的大学者。他曾考定出古巴比伦帝国的萨尔贡一 世的年代在公元前3750年,这一研究成果至今成立。这一发现, 曾使他十分自豪。

   那波尼德深深地认识到,相互冲突的地方性崇拜,无疑会 分散国家的力量、加剧分裂的倾向。他试图统一巴比伦纷繁的 宗教世界----重修庙宇,重新安排宗教系统,把各种地方神祗 都送到巴尔----马尔都克(主神)的庙里……。这在宗教意识支配 社会的当时,无异是个广泛的思想统一运动。

   不幸的是他的改革引起了来自传统方面的敌视,激化了内 部矛盾。极端顽固的守旧势力,宁愿欢迎那些宣布保留旧教的外 来征服者,也不愿改革进行下去。在这一态度的帮助下,波斯帝 国创始人居鲁士大帝的兵士们,没有遇到坚决的抵抗和激烈 的战斗,就顺利攻占了巴比伦城。那波尼德也在众叛亲离的情 况下作了俘虏。带有一神教倾向的宗教统一运动,就这样流产 了。被守旧势力把持的巴比伦文化的命运,也同埃及文化的遭 遇一样:伴随着革新运动的流产,文化趋于解体、寿终正寝。

   但是,新的异族统治者的企图是明显的,他们全然生长在 另一个文化圈内,对旧宗教的宽容,只不过是策略上的暂时需 要,并非出于崇拜和热爱的本意。所以,不几年后,当巴比伦 掀起反抗浪潮时,他们就毫不留情,把这些欢迎过他们、帮助 他们前来完成征服事业的宗教文化,视为无用的装饰和有害的 垃圾----打入冷宫,使之趋于自然淘汰。两百年之间,对巴尔 ----马尔都克神的庄严礼拜完全废弃了,宏伟八嗄碌纳衩恚� 用作采石的场所。

   再者,由于古代各民族交往的日益频繁,也确实需要一种 超越国别、族别和地区差别的统一精神。与希伯莱先知同时略 晚的波斯拜火教教祖琐罗亚斯德,也在宣传一种普遍的、超越 世俗隔阂的新教理。这表明,精神的统一运动势在必发。埃及 人和巴比伦人被古老的梦魇压倒了,他们无力完成这一使命, 但较为原始的、自己的传统尚未定型的希伯莱人和波斯人,却 终于继起,以青春的活力取而代之。教养良好的阿肯那顿和那 波尼德,凭藉理性未能完成的事业,被希伯莱等地"粗鄙的"先 知们,以挚诚的宗教热情一举完成。

   《神话与民族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