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选骏〖秦人与楚魂的对话〗

  

谢选骏

第三十三章

神权时代的再来

   秦人:我们有一种预感,仿佛罗马的万种殿时代重新回到 人间。某种支配未来世界文化命运的新准则----用一种象征性 的说法是"各个民族面临的万种殿运动"----将是世界精神的统 一运动。这是各个传统文化圈(它们将合并成未来的地球文化 圈),在其经济、军事.社会政治模式等诸领域中统一趋势发 展下去的自然结果。万神殿运动,就是把各个区域、各个民族 甚至各个宗派的"神"(即文化的根本信念)集中在一起,以便 在世界范围内,不分畛域地团结信徒。

   楚魂:把世界文化运动中这种大规模的融合形式叫做"万 神殿运动",显得既清楚又精辟,是个很好的提法,但是我们 是否应该注意到,在古代的万神殿运动粕现代已经路出征兆的 万神殿运动之间的重大差别?古代万种殿运动的基础是城·邦 宗教。而现代万种殿运动的主要依据,不再是小区域的城邦宗 教、原始信仰,而是那早已流布世界大部分地区的几个大规模 高级宗教,以及从中蜕化出来的若干哲学系统。

   秦人:你说得很有道理。古代万神殿运动,取材于前此存在 的城邦宗教。如在欧洲,是从罗马时代开始的。而文明开发更 早的亚洲,早在两河流域的亚述帝国时代,就有类似的运动兴 起,以配合亚述帝国和后来巴比伦帝国、波斯帝国等等"世界 统治"的社会需要。比如我们都知道,亚述人在征服战争中, 常常把被征服民族神庙中的主要神像拆下来,运回自己本国 去。并不是作为一般的战利品,而是作为一个神圣的偶像,重 新供奉起来。他们相信,用这个办法可以获得那个神、那座神 像所代表的神圣力量的保护。用现代人的观点看,这种保护在 钧理意义上虽然纯属乌有,但在心理上确能凝集巨大能量。用这 种方式,既可以征服被征服民族的心,又可以增添世界征服者的 自信。

   楚魂: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就是说,理论和实践具有重 大的矛盾。但二者在根本上却是互补统一的。比方说,亚述人在 理论上仅仅是为了获得那个神像的神力;但在实践上,他们的这 种作法,恰恰获得了对被征服民族的精神统治力。因此从根本 上说,这种文化工作,这种万神殿运动,促进并巩固了世界的 统一。这种统一,本来仅仅是通过经济力量和军事力量而体现 为社会政治形式上的统一,在经过万神殿运动的最后铸造以后, 就成为浑然一体的大一统了。万神殿运动,使各个世界 帝国达到了它们渴望已久的文化统一,从此出发,得以开辟一 个新的世界文化时代。当然,这后一个结果已超越于万神殿运 动的初衷了。

   秦人:诚然,如你所说,在古代万神殿运动的背后和在现代 万神殿运动的背后,有着不同的宗教内容:那就是城邦宗教和 高级宗教的深刻区别。认识这一区别,当然是重要的。但另一 方面,我倒倾心认为,这种区别的主要意义,原限于宗教学的 范畴。在现代文化中,它还突破了宗教领域而扩展到哲学和意识 形态的领域,这意味着,未来世界的万神殿运动,将是一场广 泛的意识形态革命。它将囊括无神之神。但一般地说,古代和 现代的万神殿运动在社会政治意义上的区别倒不是很大的。我 们知道,"不管万神殿运动所采用的材料是城邦宗教还是高级宗 教甚至是反宗教的世俗意识形态----它们的社会功能或文化史 含义,则大略接近:实现精神统一。这种统一对于一个已在社 会政治方面开始形成的共同体,是至关重要的。甚至可以说, 正因为古代与现代两种新旧不同的万神殿运动采用了完全不同 的意识形态材料,我们才得以更清楚地发现,它们在社会政治上 的功能和文化史上的含义,十分相似。它们是为了实现精神 的统一,而各自就地取材而已。其原理,是为了减少心理上的阻 力,而尽可能地切近于当时当地的思想风俗和信仰传统----以 便拓开二个精神上的世界秩序。

   楚魂:如此看来,汤因比对新的、即正在兴起的万神殿运 动的预测----"这种结合与其说要采取形成一体的方式,不如 说在采取相互承认的方式"----就很值得推敲、为了适应社会 政治方面的统一而要求建立的精神秩序,无论古今中外,恰恰 要求的是"采取形成一体的方式",而不仅仅停留在"互相承认" 的宗教宽容阶段。总之,后者只是前者的准备而已。

   秦人:宗教宽容,各种信仰体系共存共生的格局,与万神 殿运动在气质和趋向上,是绝不一致的,我们可以把信仰宽容 共生共存的格局理解成每个信仰都还不具备吃掉他种信仰的力 量,因此被迫采取了低调,把自己的活动局限在特种范围之 内,以达成精神世界的"势力均衡"。但万神殿运的却不是如此, 它的动力不是来自各个传统信仰的衰落格局,而是来自信仰圈 以外的一种社会力量或社会圈以外的一种信仰力量----两种力 量的巧合,必定构成新的精神,而这,恰是万神殿运动的主 力。

   在万神殿运动的雷霆万钧之力下,各种本来互相宽容或不 相宽容的传统意识形态,都已沦为一些仅供取用的材料,而不 再构成活力的源泉。我以为,万神殿运动和它所取材的那些意 识形态之间的差别,在大风暴面前已经变得微不足道,而被那 动力等量齐观了。

   楚魂:从智性上,正如汤因比认为的那样,"对终极 的存在有几种看法,这对其理解是会有帮助的"。但是万神殿 运动所追求的,并不是一个智力上的或学术研究上的"纯粹理 性"目标,而是一个意志上的或社会需要上的"实践理性"目标 ----它不是为了满足人"的智力上的"好奇,而俏颂畈谷嗣切� 仰上的空虚。这信仰,不是个人的、传统的、分散的信仰,,而 是和社会政治上的统一格局相合拍的精神秩序与信仰规范。这 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因此,和万神殿运动一同来到的,就 不可能是于一互相承认、互相宽容的信仰并存;而只是一个凝 结一体的精神秩序。为此,它需要一个强固的堡垒,一个坚硬 的"外壳"(这有时比"内核"更重要)。

   秦人:我注意到,油田的态度与汤因比不完全一致。汤因 比强调宗教宽容而油田大作则重点声称犹太系宗教方法具有大 局限,而他所说的"佛法"则具有更多的精神通用性。从信仰的 角度看,池田大作比汤因比更富于排斥异端的热情,更接近巴 斯卡意义上的"赌徒"---- 这是否可以说明,今天的佛教比源于 西亚的那几个高级宗教,更有活力呢?

   其实,活力并不表现在排斥异端的热情上。相反,活力是一种能 够广泛传播的魅力。也就是说,一个事物的活力是和这个事物 的气质密切相关的,而不是由其自我感觉及意志状态所代表 的。要评断池田的佛法有无活力,要看具体的内涵,而不能听 信他的宣言。

   楚魂:如果对池田的佛法宣言作一个简单的分析,则发现 它具有三个特点:大众性、实践性和牺牲性。它的大众性体现 为精神上的极端平等主张和泛灵论立场,如它所强调的"终极 存在",是平等地分散于所有具象的存在之中,因此,一切大都 能同等地接触它,也拥有同时和这终极的存在融为一体的能 力。这种廉价的大众性并不新鲜,它曾是中国禅宗的一个突出 特点。不管池田先生是否受惠于禅宗思想,他的佛法中包含 着强烈的禅宗因素是毫无疑问的。而禅宗的兴盛,是在佛教的普 遍衰落之际开始的,即禅宗是作为佛数的晚期现象留在文化史 上的。可是万神殿运动却完全不同,是新文明的早期现象,它 富于统一的力量,而不是追求每个人内心的悟性。

   秦人:依我说,禅宗的精神近乎无政府主义,也就是你说的泛灵论, 它对人的内心世界,"也许极其可贵",但作为一种社会规范和普遍的 精神秩序,被称为"主观唯心主义"的东西,却恰不能形成统一之力。 它只是在统一的力量已经瓦解之后,出现的一种代用品。它强调 个人悟性、平等观念、精神自由的倾向,恰和万神殿运动追求 的世界秩序相反。

   楚魂:大众性透露的衰弱之兆,则与实践性的俗气糅到一 处,并试图在此混同中寻求出路。所谓"由于我们现实的生活 方式反映着'终极的存在',所以我们用怎样的方法去把握这一 '终极的存在',这将对我们现实的生活方式有深刻的牵连"---- 这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它突出说明所谓"终极的存在"属于 伦理范畴以内的存在,而与科学的范畴无缘。孤立地看,实践性 倾向与万神殿运动所追求的目标是合拍的。但如把它和前面的 个人悟性即强调"人的自主的意志"结合起来,则显现出与万神 殿运动相背离的趋向。强调意志自由、强调"人的自主的意志" 是西欧文化的一个特点,东方的佛教并无此项内容的明确 表象。但是油田大作却十分奇怪地把这项西欧内容硬性插入他 所说的东方"佛法"中,并作为第一要旨提出。这样他对实践性 的不乏价值的阐述,也开始变得令人迷惑不解了。在我看来, 个人的悟性、意志的自由,与现实的生活方式所体现出的那种 共性,根本不是一回事,且冲突频起。

   他甚至认为,冲突的解决,困惑的摆脱,要到"牺牲性"上去寻求: "人的最高目的就是要克制自己", 并指明,"克制自己的目的就在 于为超越自己的某种东西而献身"。但他们的这种牺牲性,却无 法解决"人的自主的意志"与大众性、实践性之间的冲突。其关 键在于"一切人都能平等地接触到它"的推断,所具有超级的虚构 性。要知道,人的意志是如此的不同,再加上那么深刻的"自主", 我们又怎么能希望他们所把握到的终极的存在竟会一致呢!我们又 怎能希望他们不经过感性的媒介,就能奇迹一般地共同体察出、 抽象出感觉世界以外的终极存在呢!

   如果我们这样设想,就会落入强词夺理、无以自圆的境地。

   秦人:万神殿运动,是要促成普遍的精神秩序(实际上各 种小规模宗教信仰也都不同程度地这样做了),因此它的法则 之一,甚至首要法则就是----要求人们克制自己。所谓:"克己 复礼,天下归仁。"如此看来,"作为社会规范的"礼",而不是精 神冲动的"理",是和万神殿运动的目标几乎一致的。作为集体 表象的"礼"和作为个人表象(之扩延)的"理"之间的差别,是 一个值得重视的心理现象。

   人们对同一事物的感知、体验,甚至生理知觉状态,都是 那样的歧异,以致为了统一人们的精神,你就必须拿出一个可 见的感性象征物,以此为基准,去促进人们"为超越自已的某 种东西而献身"。这个象征物,当然只是人造的东西,是偶像,或 是信念。而万神殿运动所建造的那个万神殿,恰恰就是这个象 征物。它清晰可见,宏伟壮观,而且具有一股崇高肃穆之风, 足以慑定人心。正因为它具有堂堂的风格,才可能在自己的周 围,凝聚起那些原本陷于分散和歧异状态中的"人类的精神"。 除此以外,"整体"是不存在的。"人类",始终是一项精神性的存 在。

   楚魂:这就是说,尽管《对话录》对"高级宗教的综合" (即一场新型的万神殿运动)的可能性作出了预见,但是,它 对这场万神殿运动的形式、性质和命运却作了不正确的判断, 这是为什么呢?

   这并不奇怪,这表明我们这个时代还只是一个过渡时代, 从宗教宽容到信仰统一,从分散的精神冲动到宇宙性精神秩 序……因此有预见性的人,也就不可避免地是以现在的眼光去 展望未来。这眼光中的许多成份,是过去的遗产之中物---- 这自然产生了一种非纯净状态,而妨碍了透彻的观察。它不幸而 把过去、现在、未来都混在了一起,而时间的洗炼,将会剔除 其中多余的杂物。

   打一个比喻,如果在一道鸿沟上架起了一座桥梁,当人们 还没有通过这座桥的时候,他们向前展望,此岸的纷扰、这座 桥本身及他们想要到达的彼岸,一起映入眼帘。可是当人们终 于历尽艰辛走过了这座独木桥时,已把此岸抛在身后。那时候, 人们再度眺望,就不再看见此岸,甚至不再看见那沟连鸿沟的 独木桥,而只看见彼岸,甚至看见比现在可见的彼岸更遥远的 地方----感觉的世界因之全变。

   秦人:当可以看到比那彼岸更远之地的时刻,那时"彼岸" 还有什么意义呢?在一般人的思想中,彼岸就是彼岸,彼岸似 乎是个纯一的终极存在,可是你却说还有比那彼岸更远的地方, 这怎么理解呢?

   楚魂:我们所说的彼岸,是文化的世界运动和它所见之世 界景观意义上的彼岸,而不是心理学、哲学意义上的彼岸。举 例,就拿现代万神殿的建造来说吧,它的建成对现代人来说, 显然属于文化史的彼岸,但是当人们终于渡过了现代信仰崩溃 的鸿沟并着手实现更高的精神结合时,他们就终于抵达了万神 殿的彼岸。但是人性的奢望注定了----抵达景色壮丽的万神殿 的人们,自然还会发现它并不尽如人意。于是,人们站在万神 殿上,在对它的失望之余又会看到更远的地方.那个只有站 在万神殿上才能看见的地方。它是今天的生民无法看到的,但 在未来却可以看到。

   秦人:我知道这层意思了。万神殿或高级宗教的结合,是 现代的先知先觉之士所追求的东西。有一天,它也会变为陈旧 的、应该加以摒弃的东西。历史发展的法则,也是支配人们心 理的铁律。没有人能够摆脱"创造生活"这一绵延不绝的超级诱 惑,因此也没有人能够摆脱"喜新厌旧"的老套。是文化史上的 喜新厌旧,创造了历史。

   在文化史上,哲学问题最能清楚体现人的这种禀性。例如, 对于"哲学是什么"或"哲学不是什么"等不断的提问、不断的解 答----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答案,但每个人的答案都无法全 然通行于世。每个时代都对"哲学是什么"作出自己的尝试性解 答。同时,几乎每一个时代的每一位哲学家,也都在"哲学不 是什么"的问题上狠下功夫,以扬弃前人的定论为自己的使命。 他以此抨击与己不合的哲学观念及其人----评断其人其学为 "不懂哲学"或"不是哲学"。哲学纠纷的关键,与其说是人们智 力的贫弱,还不如说人们过于喜新厌旧。追求新奇的冲动,使 人们不断推翻以前的定义,拿出自己最新的解释来。就象小孩 子在沙堆上不断建筑又不断毁坏自己的作品。人啊人,你是多 么歧异又是多么相象!这种心理倾向,使得最终的精神统一成 为一桩不可能的事。也正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文化史才表现出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潮汐性格。听,那涛声,它会使你醉 心,同时又使你震骇不已。

   楚魂:哲学的意义、内涵、范围,以及那些先穷尽的学理 纠纷和逻辑歧异,从表面上看都是语言、概念、思维框架的不 同所致,这也是现代语义哲学家们所强调的一个重点。但在语 义之外,显然还有体验的不同,以及由体验的不同所带来的差 异性冲动,在这一切背后,还有利益冲突、意志冲突的远大背 景……但所有这些,都不是最根本的。因为照理说,人类几千 年文明即使无力解决这些问题,至少也应把这些问题给固定化 了。但近代文明的高度发展不仅没有固定哲学,反使哲学越来 越趋向于分化,混乱的分化……这表明导致哲学世界多重分化 状态的,毕竟不是那些可见的因素,如利益的冲突、体验的不同、 观念的违拗冲突以及语义的纠纷等等,而是更深的因而无法直 观的一个冲动,那就是人们在心理上所遵循的一个铁律----追 求变化,追求新颖:喜新厌旧。这样反过来再观察一下,就发 现所有那些语义纠纷;观念、体验的不同以及利益冲突等等, 都是起源于喜新厌旧这一心理铁律的各自表象。

   秦人:我想,如果能对此有明确的认识,那么人类对"终 极的存在"的认识就只能是一个望不见终极的无穷过程了。没 有终极,也许才是真实的终极?困难的是,这个纯粹智性的结 论,与人类感情所追求的伦理目标不相吻合。因而,除了智者 的圈子外,它不得流通。为此,实有必要把智性的和伦理的目 标区别开。

   楚魂:如果把智性和伦理的目标全然分开,又会造成普通 群众心理上的大幅度混乱----他们无法想象两个精神范畴在分 庭抗礼中生成变化。而这种心理缺陷与社会危机的配合,足以 促成新一轮形式的神权时代的降临。我们看到,除了原始时代 缺乏文字记载的神权社会之外,在文明历史的各种神权社会的 前身,都曾经历过形态不同的自由思想时期。但由于群众心理 的缺陷所无法承受的压力,由于社会整合方面的需要,这些自 由思想终被减缩了。"自主的意志",让位给"遵命的信仰"。神 权时代周而复始。

   《秦人与楚魂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