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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7-2004
有哭聲的地方也會有美麗
熊焱
晚上十一點三十分,我準時到達旅司令部,送此次第一批遠赴伊拉克的戰友。戰士們已全身披挂,武器已經分發,有的背M16A2,有的背輕機關槍,軍官和部分士官分發了手槍。指戰員們嚴陣以待等候出發的命令。
"Attention(立正)"!Right Face(向右轉)Forward March!(向前進)隨著軍令聲,指戰員列隊向體育館前進。
這個平時鍛煉身體用的體育館,今晚張燈結彩,來自全美各地的親人在這裡相送他們的兒女、丈夫、妻子、朋友。作為軍牧(chaplain),我的職責是要和部隊指揮官一道為出發的指戰員送行,以上帝僕人的身份,鼓舞關懷他們。夜已近凌晨一點,我來到體育館,在門口見到自己營裡的一名戰士,他的父母、妻子、弟妹都來送行。當他們知道我是這位戰士的軍牧後,臉上露出了歡喜之情。美國是個基督教根基很深的國家,對於那些經常上教會的基督徒,牧師是他們信賴和熟悉的人之一。走進大廳,我碰上本營的一位年輕戰士正與他父親交談。父親臉上佈滿擔憂和關愛,他告訴我,他出生在德國,來美國已二十三年,現住新墨西哥州,特來為兒子送行。
人說男子有淚不輕彈,這位五十來歲的剛強漢子,依依不捨,眼裡已含有淚花,我的心為之一動。戰士的父親說,"Sir, take care
of my son. He is a good kid."我回答說,"I will, Sir! I will bring
him back safely."我知道這不是一句應酬話,乃是做父親對牧師的鄭重囑託。
第一批登機的指戰員們都來到了體育館大廳,親人們有的在靜候等待,有相偎相擁的夫妻、情侶,有叮嚀囑托的父母,有出奇聽話的少年兒女,有母親懷中安睡的嬰兒。突然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哭出聲來,大叫Daddy,給這大廳增加一種複雜的情感。此刻不只是雄壯威武,也有溫柔甜美;有槍的嚴峻,也有美麗女人們的淚水。
我來到一戰士面前,他請求我為他禱告,這正是我的主要使命和職責之一,在上千人的大廳裡,我握著他的手禱告:"天父,我們感謝你的恩典,此次出征伊拉克,求你保守和看顧我的弟兄,好叫他心裡剛強壯膽,在軍事生活中明白你的意旨。天父,求你與他同在,叫他心裡喜樂,並帶領他平安回來與他的親人團聚。奉主的聖名禱告,阿門!"為戰士禱告,尤其是在重大軍事行動前夕,乃是軍牧的職責和權柄。美軍中有百分之九十是基督徒和天主教徒。雖然在日常生活中,宗教有流於形式的現象,但在人生的重大場合,這國家的人總是仰望一個更高的力量和主宰──上帝,正如卡耐基所寫"沒有一個在戰壕裡的人是不禱告的。"
凌晨一點二十四分,樂隊奏起樂曲,把相送別離、悲壯英勇、溫柔牽挂織成一幅既叫人傷心流淚又叫人激動的圖畫。 "God Bless
America"是一首雄壯的交響曲,聽的人無不心情激動,為這偉大的祖國而自豪驕傲。音樂有著無窮的力量,這力量裡沒有恨、野蠻、殘暴、陰謀和詭計,更沒有惡毒,它來自上帝,是上帝祝福這相信祂的美國;這是與階級鬥爭不可同日而語的愛國主義和愛國情操。
接著,又奏起了The Fairest of the Fair。曾經看過許多軍事題材的影片和文藝作品,今晚身臨其境,更叫人把人生歷史、現實和創作共構成一個難以忘懷的夜晚。這是一個平凡的夜晚,世界上和平環境下的人們正在安睡。美國的偉大全在於百姓生活在自由中,政府不欺騙也不愚弄她的國民,故有偉大的國家和軍隊。這些來自全美平凡而偉大的人,忍受與親人分離的痛苦,擔驚牽挂,而換來寧靜的夜晚,換來和平與自由。
樂隊奏起了悠揚的Texas Hill Country,一位白髮蒼蒼的母親在悄悄地流淚。我深知,我們所處的時代雖然不再是一戰,二戰,韓戰,越戰年代那樣慘烈的戰爭環境,畢竟戰場總是戰場,我從我的警衛員要身背七個彈匣,也體會到戰爭總是最真實而殘酷的。
一點五十四分,大集合開始。第四旅旅長作了極簡短的講話:"親愛的戰士,……將來你們回首往事時,會很自豪地對你們的兒孫輩說,'當年,那維持世界和平,解放伊拉克的事,我們曾經效力,身臨其間。'"然後他轉過身來,一再慰勉相送的親人,"不要耽憂,我們將會平安凱旋而歸。"
兩點整,部隊正式出發,一個個走出體育館。外面已有八輛大型車在等待送他們去機場。此時,樂隊高奏Army of the Nile。最後一個擁抱、親吻,最後一聲囑託和握手,樂聲中伴有輕輕的啼哭。我的心也被感染得溫暖又沉重。世人都道有哭聲的地方就有凄慘,其實有哭聲的地方也會有美麗。
凌晨三點,我駕車回到家裡,六小時後,我還要再去相送第二批,而三天後,我也將登上遠赴伊拉克的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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