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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中学
楔子
当离别的脚步
踏着夜晚蓝色的时间
带走一张纸
白得仿佛
光明刚从上面走过
这是十二年来第一个不用上学的九月一日。说真的,这份独特感觉别有味道。人有时会拥有极为精确的生物钟——这么多年来,九月一日意味着什么,已在每个同龄人心中留下深深的印记。它意味自由的终点,轻松的终点,它意味着奋斗的起点,难耐生活的起点。这一天,早晨吃好早餐,犹如曾几何时一般,架起满身的行装,赶赴那亲切的殿堂。这个早晨,内心交织着兴奋、喜悦、悸动、无奈、遗憾、留恋……真是千言万语少,“九一”心绪重。如同往年一样,“九一”的感觉隐约又满溢开来,在心中漾开了波澜。这个任我调皮、嬉闹的屋子,此刻却怎么呆也不舒服。于是,理理中学七载的风风雨雨,聊解“九一”症罢。
我想来是在学业上一枝独秀的孩子:小学升初中,是校里第一,考取了市重点;升高中,又是免试直升;考大学了,虽说考前一阵心绪失常,却似命运故意安排一般,又“一脉相承”地弄出个校里理科状元来。有道是“想不如人家也难”(这话可能说的脸皮厚了些)。像我这样的学生,在这个人人都指望孩子“念好书,上好大学”的今天,哪有不人见人赞,哪有不笑脸相待的?
可有时,为了得到某些东西,不觉间就会失去另一些或许更为宝贵的东西。
延安中学,给了我七年的中学生活,也带去了我七年的青春。它给我一种淡淡的却又颇耐玩味的印象:那风雪霜寒,那酷暑热炎,那春夏秋冬,那同窗年华,都恰似水墨画一般于我脑海中留下隐约可见、逼取又逝的景象。
我们一向又很强烈的荣誉感。“延安人”的自律,是校园学子不仅对母校有更亲切的感情,又客观上鞭策了我们。老师们大都爱生如子,从预备班到高三,无不手把手的关怀备至。这里有着师生间亲不可喻的动人回忆,有着同学间乐不可支的娱乐,也充满了积极向上的氛围。这里是竞赛奖杯的摇篮,多少届学子,用他们的拼搏与才气,编织着心中的猛,在此成为现实。
我们有温馨的师生情谊,有感人至深的同学友情。几任班主任的谆谆教导,极为颇富个性的教师那终生难忘的举手投足、语言风格,都成为现在深深怀念的主题。
好多次都很想用一篇长长的文章,记录下这些年来的风风雨雨、喜怒哀乐、酸甜苦辣,记录下那些永远挂在记忆枝头的片断,取名曰《延安印象》。可以一旦动笔,便总无从说起,心中满是情境,欲语又顿然消逝——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现在想通了,许是我这种人不善于文字留情的,那美好的,注定成为永恒的回忆,淡淡的,隐隐绰绰的也罢。有些美好的事物,就是留存一份虚虚的感觉是好,又何必苛求文字的机械记载呢?
不过,那七年,说放还真放不下,毕竟那是一种类似的“乡愁”啊! 游子离乡背井,缱绻依恋难以言表。而现时的我,也要背对这么长的中学生涯而去,又太多太多的留恋……又想到不久后的秋季,秋风瑟瑟,秋雨绵绵,凄愁又上心头。这是我有生以来所面临最大的离愁!
我怀念呀呀学童出入中学时的军训,怀念课间随铃声奔向校园小径打乒乓,怀念体育课为不及格的担心,又为早点结束“正规任务”打篮球而怀揣的焦躁,怀念午间教室用餐的调侃,教育学院就餐的忙而不乱,食堂用餐的“桌上言情”;怀念王娟娟的苦口婆心,潘忠浩的兢兢业业,吴承增的风趣诙谐,陈岚的顾念周全;怀念同桌上课时的“偷着乐”,左邻右舍自修时的“暗渡陈仓;怀念学工的疲惫紧张,怀念学军的怨声笑声;怀念游园的尽兴爽快,更怀念那欲语又休的高三……在这片园地,我寄托着理想、希望和梦。
凡表现出多愁善感、情感过于细腻的人,多半处于寂寞、空虚。虽谈不上“善感”症,我确乎特有离愁的倾向,那高考前段日子,一想到跟校园、跟师生、跟那些亲切的早操音乐挥手做别,就莫名感到一股强大的牵引力无形的牵扯我,使我感情不平静。在学校,我是交友失败的人,难得有几个要好的熟友。课间休息,承受着无聊;午饭后,负担着空虚,只得径直去图书室;最难耐的是放假,别人最悠闲快活的假期就是我顶难熬的“役”期。无人相约游山玩水,亦无人共同参与些许活动。终年无伴!越是着伴的独来独往、知交寥寥,就越对每个同窗学友都怀一份难言的牵挂。有时夜梦亦会闪出平日不熟的同学,或许老天要把现实中的交际残缺弥补在我的梦境中吧
我也因此顾虑重重——分班会担心失去仅有的朋友,而投入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吃午饭要拉着某人怕失去依托;还有打球,还有回家……有时也静下心来,剖析自己的言行品性、为人仪表;似乎亦无大恙。甚至还读过不少交际方面的书籍、刊物,也只是纸上谈兵,毫不奏效。许是学业上的优秀加之才华品性上的孤高脱凡,令人敬而远之吧。但交际的失利,一直时中学的我最大的困扰。
梁实秋坦言他人生大半时间是无所事事的浪费掉的。其实回想这些年,真有“黑发不知勤学早”、纵韶华光阴飞逝的遗憾。从媒体或自己身边,时常见闻同龄人或乐器演奏考出几级,或舞蹈学院聘之,或学科竞赛中第,或一手好功夫获得认可……为什么他们在学习之外建树了赫赫的业绩;更多的同学,有的牌棋精湛,有的球打得得心应手,有的歌坛影坛体坛无所不晓,他们为什么也拥有这样值得骄傲的“财富”?而我,除了学习,一无所长,一无所知。其实,打骨子里我亦不是个自觉要学习的人。只是巴望着个个在其他方面比自己出色,除了低头苦命肯书本取,还能做什么?一度也试着专攻棋艺、特练球技,可难免顾此失彼,有无寸进。此中学之我二大遗憾。
站在中学生涯的末端后边回头望,顾念想想,这两大烦恼,在别人或许不看成回事儿,而于我实在是天大的重要,正是它们,生发出长年累月的郁郁心境,才铸造了这种多忧多愁、无事生非的扭曲个性。悲哉!我要学玩!我要学怎样过的快乐!
一个人的生死是由不得他的,现代社会的学子,其入学——就读——考试——升学的过程也是不友他辩争的。由于激烈的人才竞争,社会化了的学子,被动的、不加选择的接收着一件件摆设给他们的任务——或云“通往锦绣前程”的道路。他们的一次次行动,是出于无知的被动接受,即便有知也无奈。可怜爸爸的学子,除了埋头苦干,他们还允许做啥?中国的学堂,其实充满着矛盾和无奈。学生真正的快乐何时能够实现?真正“素质”的提高呼之岂可能欲出?但愿若干年后“物是人非”,那或许我的困惑在下一代学子中间会销声匿迹。
值得回味的中学生涯太多太多,留下遗憾的中学生涯也太多太多。罢了,就此打住,向那永远逝去,又永不逝去的中学生涯道声“别了,一路可要走好啊……”
又想起了志摩如风般的心语:“我悄悄地走了,正如我悄悄地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听,开学上课的铃声又响了——
海儿
一九九九年九月一日于继晷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