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 Chinese Essays > 《海儿集》
幾天前的某個晚上,無意閒從電視新聞里獲悉美國紐約世界貿易中心遭兩架被劫持的客機襲擊而後全部坍塌,華盛頓五角大樓西翼也被炸得隻剩殘垣斷壁,還有賓夕法尼亞州的飛機墜毀和在國會山、白宮附近的爆炸,這一系列令人髮指的恐怖行爲在幾個小時内,給人類造成了無比的災難。在全世界最發達的、人口密度最高的都市中心地區,發生如此惡劣的慘劇,死傷逾數萬,這實在是無法想象滅頂之災。當看到絕望的人們從高聳的辦公樓窗外跳下自殺的照片時,誰能不心寒?好像撒旦就降臨在那�堙A好像某個千年災難的預言就得到了驗證……
我的心情很沉重,好幾天來,真的不知道怎樣去接受這樣一個悲慘的事實——這是出於我一貫的悲天憫人的濟世情懷,我明明知道恐怖分子是對者美國幹,對著西方世界幹,是政治行爲,也明明知道這跟二戰前“珍珠港”事件還有不一樣的地方,那便是這是美國近年來“橫行霸道”、“揮舞大棒充當世界警察”的報應……但是,不論如何,什麽樣的解釋,什麽樣的雀躍,都無法令我減輕一絲一毫内心的沉重和痛苦——每次應政治衝突而起的暴力、恐怖甚至戰爭,受害的大都是那些無辜的人們——他們中又能有幾個人是拉丹想幹掉的“當權者”,又能有幾個是想剿滅阿拉伯世界的野心家?可是,就在這麽多無辜的犧牲者陪葬之後,我們卻還在為打擊美國叫好,還在為惡性報復而歡呼,仿佛為殺死了一個曾得罪過自己的親人而慶賀,卻不知道她還是自己的弟兄,主内的兒女——我們還有什麽同情心?
我在二十歲前後曾為自己一生的作爲確立了奮鬥目標,那就是“活著要讓別人活得更開心一些”。那時滿以爲這個目標不大又不小,高尚又實際,可如今看來,這個美好的夢,真的靠我一人奮鬥就能成真嗎?
我們在指責某人、某個組織是恐怖分子,某種行爲是恐怖行爲時,都無非在用自己習慣了的價值標準去衡量這樣的人或事——我們有什麽理由假定所有人都認爲活著比死了好?有什麽理由假定那些宗教極端分子的打手和幕僚是在不情願的受罪,或已經被同化成喪失道德?這個道德標準又是誰定的?我們又有什麽理由把那些在實現自己信念、在欲血奮鬥於“聖戰”之中的宗教信徒們界定為“恐怖分子”呢?説不定他們還把我們界定為“怪物”呢。
如果完全尊重人的選擇生存方式的自由,或者說的簡單些,完全尊重人權的話,那些圖謀和行事此事的人沒有理由因事情的本身而遭指責——但是,從另一方面,他們在行使自己的人權的時候,卻妨礙了受害人的人權。那麽,我有沒有妨礙他人人權的人權呢?如果絕對自由被允許的話,這個問題是荒謬的,因爲它是自相矛盾的一個命題。所以,這個世界,只要有兩個以上的人存在,就無法做到絕對、完全的遵從所有人的人權,也無法達致每個地球公民都開心的目標(假若美國報復,把“恐怖分子”滅了,那“恐怖分子”的人權又怎麽說?)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邏輯:這個世界的圓滿,只能或最多只能表現於所有人達致相同水平的“部分開心”,如果開心(utility)是一個可以量化的東西的話。但是很快,這個最後的、貌似完美的“平均化”設想也是不切實際的——因爲有很多人的開心是建立在某些人的不開心基礎上的(幸災樂禍),如果A和B達到同一水平的開心,C就可能只是因爲這種情況永遠達不到那個水平的開心。所以,大同世界的理想模式是不牢靠的。我的高尚的夢也就此不攻自破——因爲無論怎麽做,我都無法令每個人都一樣快樂,正如這次美國受襲事件後,有人歡喜有人悲。
…… ……
我很沉重,不僅爲了那些死去的人們,更爲了這個死去的理想——一個曾經令我自豪的理想!
現在,我要重新確立我的人生目標,我要重新編織我的夢(希望它不僅是夢)——因此,我要用上主給我的良知去做編織的材料,去做理想的準繩。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所謂“良知”,其實是一套價值標準;從不同的“良知”出發,走過的路、達到的地方,也當然大相徑庭,這就是人各相異,人以類聚。我用的良知,也隻不過是這千千萬萬個相異的“良知”中的一個,無所謂高人一等。我選擇的路和達致的終點,也隻不過是千千萬萬條路和無數終點中的微不足道的一個,從主的眼中,就是這樣——自詡走的是正義真理之路的凡人,真是愚蠢至極啊!
有了平等的認識基礎,下面就來確立這個“理想”。
我無法違逆火背棄愛人的初衷,雖然大同的理想不可能,我還是要致力於使周圍的人盡可能開心——除了這種想法以外,我真的覺得已經沒有什麽可做的了。
我們在為美國叫屈、痛駡某某恐怖組織的同時,卻隻輕描淡寫的報道了當天阿富汗首都坎布爾的遭襲。我們在怒指美國制裁伊拉克、北約狂轟濫炸南聯盟,造成最不人道的荼毒人靈的同時,卻還是違背良心的搞“豆腐渣”工程,賣毒酒假肉……人類的軟弱,永遠無法令我們貫徹從一而終的良知和道德。難道這個生靈群體受傷害我們該去呵護,那個受傷我們就該置之不理嗎?戰爭永遠是人類的敵人,但發動戰爭的時候,泯滅了的道德卻被復仇的軟弱秉性取代,每個人都成爲撒旦的化身、幫兇,等到事後,才從血泊中拾回喪失已久的靈魂。軟弱的人類,軟弱的我,除了用我的“良知”抒發最懇切的人性關懷以外,我還能做些什麽呢?
上主,我這樣愛人夠不夠?
海兒
公元二零零一年九月十四日於 思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