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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一則
我想剖析一下自己這些日子以來鬱悶和煩惱的源頭,已經記不清楚是什麽時候開始的了,總之,這種時候的年輕人,遇到這樣的困擾,並非反常;然而被它深深包圍住、籠罩住,卻是無力分身、痛苦不堪的。我想,把這個冤家擺出來,在自己面前亮亮它的相,或許對我有些幫助。
我是被兩個矛盾所深深折磨,那便是要不要去愛一個人和怎麽去有效的愛——固然,這第二個問題是建立在回答了第一個問題的基礎上而提出的;但現在我腦里已經是萬絲牽連、錯綜複雜,它們同時糾纏著我脆弱的理性——
由於有失敗的苦楚裝備在身,我不至於不考慮這第一個矛盾,而像有些青年同僚們那樣衝動的任著自己的感情去愛——當然,我是很佩服他們的,至少他們中的一些是有純情的、有勇氣的。我想不恰當的將這個問題喻為“有沒有必要進入森林去狩獵”。他們年少輕狂,霎時間闖將進去,是出於獵物本身無法抵擋的魅力和體驗這從來未嘗體驗過的狩獵的樂趣。而我已經沒有了當年那股血氣,剩下的卻只有堂皇的勸自己“理性考察問題,再做出判斷”的虛假;我即便知道這是被某些“理性分析”潮流鈍化了激情的惡性結果,但當我想使出激情,卻使不出當年的全部了;但無論如何,這激情依然存在,依然時刻攪動著我的心,使我神魂顛迷,又回到了一個空空驅殼遊蕩於世的生存狀態。更糟糕的是,本來打算住進山里一陣,促使自己靜心消欲的計劃,也竟然一開始就被這激情的火焰破毀了;看來,我已無法壓抑自己去尋找愛的、尋找“真愛”的衝動——即使理性叫我這樣去做;這些理性的説教包括:什麽安身立命、開創事業重于談情說愛啦,什麽不為情所纍啦,什麽不滯於物、不凝於心啦……這些説教和那源自内心底里的激情火焰,不斷在我有限的思維空間里開闢戰場,此消彼長的拉鋸戰,已使我困乏、潰敗、退縮、僵化、崩裂…… 我問自己,實踐那些説教,我能做到嗎?能嗎?不能嗎?真的能嗎?真的不能嗎?真的做得到嗎?真的做不到嗎?
於是,我想用騰空出世的超脫思想來駕馭這個難題,來征服這個矛盾,可反而被它所征服,敗在它的腳下。
現在到底該不該出發去打獵?該,因爲我還沒有成功的打過一次獵;不該,因爲現在的我還有更多的事要做。
如果答案是應該去,那麽怎麽最有效的去完成,是我的第二個困擾——
戀愛的可悲之處在於,它的性質決定了雙方應掌握對方的信息的全面性,可是恰恰又是它的行爲方式注定了信息獲知的最無效性。因此,在愛河里悠游了大半青春,總算了解了對方的本性,到頭來卻省察一下,覺得不合自己,悵然告吹者不在少數。是我現在武備還不精良,不夠格去打獵呢,還是獵物太次,不適合我呢?友人問起我爲何還不“出手”(當然他們已經假設了對於第一個問題,我的答案是肯定的)時,我總喜歡回答他們說:
“怕自己水準不高,沒有人會看上我的嘛。”
接著他們中的聰明人就問:“真的是這樣嗎?我看未必吧……”
“嗨,說實話,其實是因爲這年頭好女孩太難找,太少啦……”我只好無奈的回答。
然後便是彼此不約而同的笑聲。
這不經意間的一問一答,細加考量,竟然點到了戀愛搜尋成本之高的癥結。
再高也還是要搜尋的,還是要打獵的,如果已經決意入林的話。那麽,究竟是“靜觀其變、守株待兔,還是在奔跑變動中去追尋呢?我想我會選擇後一種。了解我的友人一針見血的指出我個性善變,此一時彼一時,情緒波動太大;她在嗔怪我不恪守諾言,令其遭受損失之餘,言下之意警告我這樣不會令女孩子有安全感。這套說詞貌似合理,可我不予苟同。殊不知,靜佇在原地不動,等人家跑過來,把你打量個透里透外,又遠走高飛,那才是莫大的悲哀。人與人的交往,是互動的,對方在變,我就不能不變;在互動中,才會有拉近、扯遠、相對靜止、期待、預測、控制、調整的種種樂趣,這樂趣在愛情里更爲奧妙——反之,你靜人動是永遠不可能有相對靜止,那就不可能有成功的狩獵。所以,我想這戀愛的林子里,應是一副衆生追逐、奔跑、嬉戲的場面,不然,生命就黯淡了。
我頗爲切烈的想闖入這片林子,去玩個爽快,可身後身旁總有許多手拖住我,令我陷入欲進不能夠、欲退不罷休的兩難境地。
或許不想和漠然處之是解決問題的途徑,若果真如此,愛情豈不是就只是一場沒有意義的遊戲?
難道它不是嗎?
海兒
二零零一年七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