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

 

……事件不斷發生後,小孩的天空驟然變得灰暗、冷凝。大人緊張的教他們:「世界是可怕的,周遭都是壞人,全準備要騙你,……」小孩滾動著憂鬱的眼珠聽著,相信。於是小孩長大,繼續生活在恐懼中,懷疑所有人,無法與人坦誠交往。於是心靈枯敗、萎弱……但在那之前,人間猶有溫情,小孩子與陌生的大人,原可以信任的說話。……

 

合上門出來時,他猶記得回過的眼角還瞥見一尾陽光,曲曲的由窗格子攀進來,很耀眼的折疊在牆角。誰曉得才沒幾分鐘,即大雨傾盆,一下子便將整條柏油路面灑得烏青烏青。

他愣呆呆的站在亭仔腳,捏著手中剛買的午餐兼晚餐:兩包擔仔麵、一包紫菜湯,覺得老天爺的脾氣的確有夠不可思議。方才正熱得像頭頂上罩了隻烤箱,呵,就這麼下……可涼快了!他悻悻的樂著想著。猛的記起桌前的窗子沒關,一篇接近尾聲的短篇小說稿就擱在桌上,……可慘了,那面破紗窗如何擋得住這等狂暴的雨?

他感到苦悶,卻束手無策。只好任他的兩隻腳帶著他,在幾個小店前沒目的的來回走。……

忽然,他目光被不遠前方的兩個小身影吸住。

是兩個小孩在嬉鬧。大一點兒的那個女孩,手中抓著一隻模型汽車,在她頭的上空搖。另一名小男生在地面上猛跳,半天搶不著,便生氣的拿頭朝她的肚子撞。小女孩仍舊笑嘻嘻,似乎一點兒也不覺得疼。

他半是無聊、半是心存逗趣,於是走近他們,帶著小學教師的口氣,對小女孩說:「姐姐怎麼可以欺負弟弟?」

「他才不是我弟弟。」小女孩睨他一眼,一副不馴的樣子。意思是:多管閒事。

「別人的弟弟也不能欺負啊。」他繼續板著面孔說。

「她是我妹妹!」

他錯愕了一下,重新去檢視那名小「女生」。短髮、細眼、淡眉、肥臉,中央一個扁扁的鼻子,右鼻孔下沿正懸了一小串欲墜不墜的鼻涕。這也算是「女生」?

他懷疑的問:「『他』是女生嗎?」

「當然是!」

「是妳的親妹妹嗎?」

「那還用說?」

這時她「妹妹」重整旗鼓,趁姐姐說話疏於防備.一把搶過那隻汽車。得手後小身體即跳開,跑到隔壁。

「你看--都是你!」小女孩生氣的鼓起腮,轉身作勢去追。

「那麼大了,還跟小孩子搶玩具車,秋秋臉。」他說,食指靠近臉,輕刮了兩下。

她的身形被這句話定住。彷彿被說中了心事,半惱羞半生氣的旋回頭,恨恨的瞧他:「你才秋秋臉!」

「我秋什麼?」

「你大人專門欺負小孩!」說完即別過臉。

「剛才是那個大小孩在搶小小孩的玩具汽車?」

「是你--」應完,咀猝然裂開,得意的朝他,笑成一朵奔放的小花。

他覺得這個小女孩真蕃,想中止對她的「搭訕」。可是當他再看一眼那張開心的臉,胸口什麼地方忽然被割痛了一下。在她的笑裡頭,竟然含藏了一抹罕見了趨向成熟的女子方可能擁有的嫵媚。沒錯,正是這份嫵媚所呈出來的美,令他生出輕微但是尖刻的被割痛的感覺:一份失落了很久的熟悉的疼痛,由一朵極近似的笑靨所喚起。小女孩的雙唇笑成這麼迷人的模樣,令他記起在山林的校園裡認識的一個女孩。他與她不只是認識,……她甚至比她還蕃。……

「喂,你在想什麼?」小女孩看他一副呆樣,張大眼問他。

「我在想,妳媽媽怎麼把妳生得這麼蕃?」他若有所思的說。

「你媽媽才把你生得這麼蕃!」

又來了。理性全然缺席的回答。女人的特性竟然在這麼小的年紀便卓然成型,這令他感到驚異,他悶哼了一聲,覺得繼續這樣的對話實在今人疲憊。如果他想讓這個世界回復理性,最好閉上嘴,再回到小雜貨店前,看雨。

可是她的臉,把他猛的推向從前的她的那張小花一般的笑靨,竟那麼強烈的攫住他,令他的意念說什麼也無法把他的身體推開一步。……當初他遇見她,不也正是被她的笑纏住的嗎?以致忘了她還擁有一顆與理性距離有夠遙遠的小小的腦袋……。

「好,我比妳還蕃,」他忽然想讓她高興一下,「因為我媽媽比你媽媽還蕃十倍,所以不管妳怎麼蕃,都不可能比我還蕃。滿意了嗎?」

「呵呵呵,這還差不多。」她又笑起來,比先前還誇張,不如說,還嫵媚。

他滿意的欣賞她,覺得報酬是豐碩的。為了博得她更多的「歡心」,他當下決定說更多違背理性的話。跟女人說話,不也是這個樣子的嗎?他們原是同一國度的子民。……如果當年他有這樣的了悟,……他微笑的側頭,摔掉「如果」,專心想接下要問的。……

「妳今年幾歲?」

「八歲。」

「叫什麼名字?」

「錢秀……你先告訴我你姓什麼?叫什麼?」

「我姓王,叫王書呆。」

「愛騙。」

「才不騙妳。妳叫錢秀呆,我叫王書呆,我們正好……」

「我才不叫錢秀呆!」

「那妳叫什麼呆?」

「秀真,真真假假的真--」

「真真假假的呆?」

「哼--不跟你說了!」怒意附到她驟然翹高起來的唇上。她用勁別過臉,雙手交叉,裝成在看街上的雨。

「不會說話,當然要盡量少說。」

她的唇翹得更尖,連下巴也一併抬起。只剩耳後一叢短髮對他。

要注意你的舌尖,說非理性的話。他提醒自己,否則你只能看到她的髮尾。可是剛才說的那些,難道還不夠非理性?還得是好聽的,能令她立刻高興起來的那種,才行。

「有一件事,妳想不想知道?」

「嗯?」她仍不在乎的看雨,毫無回頭的意思。

「當妳生氣起來的時候,最漂亮。」

「嘻嘻,…:」

果然她被恭維了。轉回來的,又恢復了先前那朵奔放的小花。他對那朵小花揚眉、淺笑,繼續思索能讓她高興的。可她卻開口了:「你知不知道,上次月考我考第幾名?」

「最後一名。」他本想說「第一名」。

「第二名--」

「那妳還是蠻呆的嘛,還輸了一個人。」  

讚美為什麼如此難以為繼?何況對方還只是一個小孩!他開始懷疑自己的舌頭或許才是自己最大的敵人。……多年前,她之所以離開他,可能並非純粹由於女人的非理性,而是……他立刻批判他的反省:這可太抬舉了他當年的舌頭了。每回他和她在一起,他的舌頭毫不例外只自顧自變得遲鈍無比,根本不理會他靈魂的焦灼。……

「第二名耶!--」她鼓起腮,對他吐氣。

「對呀,不管妳怎麼努力,就是會輸一個人。」

唉。他撇了下唇,將存心讚美的念頭拋開,就讓她不高興一下下,好了。然而這回她卻沒叫,只拿眼瞪他,一下,臉又扭向雨的方向。可能這回怒氣並不熾烈,也可能雨景實在無甚可觀,僅兩、三秒,她臉又轉回來。

「不跟你鬧了,…:你兒子呢?」

「我兒子?」

奇異的轉折,不具半絲邏輯感的話題。他看下她,一隻認真等著回答的小嘴微翹著。忽然間裂開:

「哈哈,你沒有兒子啊?」

     「誰說沒有?只不過下雨,沒出來罷了。」

「那你兒子叫什麼名字?」

他「兒子」的名字?

他可得好好想一個,……要漂亮的、好聽的,唸一次她就能記起來的,那種才行。……

「是不是叫王子建?」

「對呀!妳怎麼知道?」他順勢露出驚奇。

「他跟我同班。」

「哎呀!你們同班我竟然不知道。妳喜不喜歡他?」

「才不喜歡!」

「為什麼?」

「他又黑又難看,我才不愛。」

他兒子竟然長得這麼糟!他洩氣的「喔」了一聲,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他也不喜歡。可是,這難道是他的錯?他聯想起她「妹妹」;那才叫「又黑又難看」!這她媽媽倒該負一點責任。王子建長得一副不討人喜歡的模樣,可不能怪他。他恢復了一些精神,又問:

「好吧,那麼長什麼樣子的男生,妳才愛?」

「要年輕的。」

「要多年輕?」想著她的年齡,覺得這句話有一點兒荒謬。

「差不多九歲,還要瘦瘦高高的。」

「要不要戴眼鏡?」

「才不要?」

原來她心中早有理想的對象,難怪他的王子建會如此輕易遭到三振。

「嘿嘿,那妳一定有男朋友,他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抿住唇,滿心喜悅的笑了一陣,才說:「不跟你說。」

「小聲一點說嘛,有什麼關係?」

「才不!」

「妳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偷偷的喜歡人家,對不對?」他沒辦法,只好給她一點刺激。

   「才不,我當然知道。」她大聲抗辯。

「那妳有沒有跟他一起出去玩過?」

   「當然有。」

   「玩什麼?」

   「玩躲避球。」

他張大眼,覺得這種玩法值得提倡。

「妳有沒有跟他說過話?」

   「當然有。」

   「有沒有跟他拉過手?」

   「當然有。」

   「有沒有跟他……Kiss過?」他暗笑起來,覺得自己有點過份,希望她聽不懂,不過希望渺茫,電視這麼普遍的年頭。

「才沒那麼沒水準!」果然知道,幾乎是用喊的斥回。

「好,那妳那個那麼有水準的男朋友,長得什麼樣子?」

「他長得好帥喲!」小女孩衷心讚美,一下子顯出叫他嫉妒的溫柔的表情。「你猜他幾公斤?」

真不知從何猜起。三十、四十?還是二十?

「我不知道。」他終於承認自己所知有限,第一次說出實話。

「十七公斤。」

「那妳幾公斤?」

    「二十公斤。」

「比妳瘦妳也喜歡啊?」

「瘦才瀟灑。」

觀點果然完全受電視左右。另一個電視觀點:「愛他,就要讓他知道。」不知道有沒有學到?

「他知不知道妳喜歡他?」

「當然知道。」

果然是八○年代的產物,完全沒有「愛你在心口難開」那種他的那個時代的難題。

「那妳怎麼向他表示?」

「我寫信給他。」

「哎喲!妳還會寫情書啊?」

   他深表驚訝,為這古老的浪漫行為依然後繼有人。不是說這個時代的小孩全不會寫信,都打電話去了嗎?他一向不信任社會學家的統計資料,這兒又得到了一個有力的證據。

而她卻被他的大驚小怪嚇了一跳,第一次現出害羞的模樣,垂下可愛的頭顱,吃吃笑。雖沒臉紅,但已經是有夠不好意思的了。

「妳都跟他寫什麼?」他又問。

    「不告訴你。」

「這麼小氣?」

似乎又生氣了,雙頰鼓起,可是唇角猶含著一滴笑。像思索著什麼,她捏了一會桌上的報紙,才說:「你先告訴我你的名字,我才告訴你。」

「不是跟你說了嗎?我叫王書呆。」

「愛騙」

「光明正大的名字,為什麼要騙?」

她眼珠朝空溜了一圈,勉強露出相信的樣,可是又相信得不完全。頭歪了一會,才彷彿下定決心說:「好,那我寫在紙上。」

他伸手向他要筆。趴下,就在報紙廣告的空白中間寫。左手掌亦步亦趨,將她寫下的字立刻遮住。寫兩個字,她又抬頭,提防他有什麼詭計。忽然她抓起報紙:「寫完再給你看。」她說。說完跳下椅子,跑到隔壁水電行門口。

他看她奔跑而去的小身軀,看她將報紙貼到牆上奮力的寫字的樣子,不覺浮起笑。似乎才寫下另一個字,她又轉頭,遙遙的對他施令:「不准看--」

他聽話的別過頭,帶著竊笑的心去欣賞雨中的街景。雨,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天,配合著更趨陰暗。左前方雙溪公園的上空仍懸著一團大水霧。一位機車騎士從橋的那端衝來,衣褲盡濕,一糌黑髮很醒目的貼在前額,像一片小黑布。可憐的傢伙。正好他沒冒雨回去,否則下場將跟他一樣。他頭偷偷轉向她,帶著一線隱密的、抗命的快感。……她已寫完,正抿著笑回頭。……

「來,我看。」他先說,對她伸手。

「不要--」她欲迎還拒,反把報紙藏到屁股後頭。

「不要害羞嘛,過來。」

「不要,你先說你叫什麼名字?」

「我不是跟你說過好多遍了嗎?我叫王,書,呆。」

「騙誰?--」

他又向她討了兩遍,小女孩一邊說「不要」一邊後退。他索性站起來,逼進兩步,伸手去奪。小女孩霍的跳到牆邊,屁股貼著牆壁,仍吃吃笑。他撇下唇,慢步折回椅子,左右搖起頭:「好,那我不看了。」

她遠遠的露著笑的脣形,看他。

「請我看,我也不看了。」

她仍貼著牆,報紙已從背後拿出來,在手中折來折去。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張,打開,故意舉得高高的,擋住她的視線。沒一會,即將報紙翻過,弄出很誇張的聲音。……他從報沿偷看她,發現她開始覺得沒趣,訕訕的摸這摸那,朝他慢慢跺來。

「真難看!」他大聲噓嘆,彷彿內容令他十足厭惡,皺眉、搖頭,用力合上報紙。眼忽的轉向她,塑起恩賜般的笑:

「好吧,給妳一個機會好了,來……」

他又朝她伸手。終於小女孩愉快又害羞的向前挪,把報紙遞給他。

他用很神秘的眼光瞄了她一眼,才低下頭,將報紙一層一層解開。他又笑著,準備說:「那我要大聲唸了喔,……」一個化妝品廣告的空白中間,躍進他眼睛,一個畫得圓圓大大的「  」。下頭,歪歪扭扭的五個大字:

青秋,我愛你。

他愕住,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雨停後,他回到山坡上租來的斗室,驚喜的發現雨並沒撲打進窗。稿紙一如出門時,依舊完好,平整的躺在桌子中間,下擺與桌沿平行。他坐回椅子,呆望著紙上頭的小綠格子,久久,一個字也接不下去。他從屁股後的口袋掏出報紙,將小女孩寫的字和那個「  」剪下,置在稿紙中央。他輕聲將那幾個字讀了一遍,閉上眼,人整個陷進了嚴重的沉思。他咬著唇想著他的無情的小情人,想著被她肆虐了那麼長久時間的因他而起的難忍的愛情。他驚奇當年自己那副削瘦的身體竟也承得住那麼巨大的靈魂的騷亂,即使就要滅頂了,還是忍住,說什麼也沒勇氣跟她寫那三個字,更不必提用嘴去跟她表白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沒有用,完全不如一個小女孩,於是跟自己生氣起來,在失去了她的十年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