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
第八幕
所謂的不幸，指的也許就是這種時候。
勤政愛民，傾力使國家富強的皇帝──玉鼎，在深夜裡猝逝了。
而身為他兒子的楊戩縱然內心的悲傷難以言喻，卻得拋棄多餘的情感接替父親的位子以
維護國家的安全。所擁有的權力越大，相對的要拋棄的東西也就越多。眼看旁系的皇族們覬
覦著王位，楊戩的姨母──蘇妲己在百般的為難下為了替侄子鞏固勢力，而替他決定了他的
妻子──楊戩未曾謀面的表妹，亦是皇族三大支系之一的龍吉公主。
表面上是這樣的情形，實際上卻是為了鞏固自己的勢力。仗著楊戩那僅有十九歲的年紀
，大剌剌的出任「執政」的妲己，就這樣任意的決定了這件事關楊戩終身幸福之事。
而這，不過是玉鼎去世後的第二天罷了！
知道了自己的姨母究竟做了什麼事，楊戩卻只能獨自在寢宮裡默默的哀悼著。為父親，
也為自己……
「戩……」
刻意不請人通報，望走進了楊戩的房內。他的房間整齊的依舊，而人卻顯得有些憔悴。
不光是父親的猝死，還有接下來所必須負的責任……太多太多的事情，都環繞在他並不完全
成熟的心思上。縱使是天賦英才，但連珠炮似發生的事，卻仍令他一時難以適應。
明白這一點的望，悄聲來到了他的身旁，在一旁坐了下來。
「我可以……繼續像過去那樣稱呼你嗎？」
用著輕柔的聲音問著，望的右手撫上了楊戩的左頰……那是種溫柔，卻是種對待孩子式
的溫柔……
楊戩抬起了頭，凝視著眼前的望。
「望也把我當孩子看，對吧？」
自暴自棄式的語氣，充分的表現了他的反常。望蹙起了眉頭。
「為什麼這麼說呢？小戩不是這麼沒自信的人呀！」
察覺了的望不解的反問，「何況，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繼續支持你的。」
「那麼，你知道我就要成親了嗎？」
聽了望的話，紫色的眼眸裡，有著對命運的反叛以及更深的無奈……「你知道我就要娶
一個我連面都沒見過的女人嗎？
」
你會傷心嗎？望……你會反對嗎？還是，你會笑著祝福我呢？
我不要這樣……我……
「結婚……嗎……？我聽說對方是個非常有教養的女子，而且相當的美呢！和小戩一定
是非常相配的一對，不用擔心啦！」
嘴上說著祝福的話，以著爽朗的語氣面對他，鼓勵著他時，內心卻是在淌著血的……
就好像……被劃了一刀似的痛楚……
為什麼呢？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我到底……？
戩突然抓住了望的雙肩。
「為什麼要笑著祝福我呢，望？」
你的存在，打從一開始就錯了……
「為什麼你能這樣坦然的看著我和別人成親呢？」
否則，我的心情就不會這麼複雜了……
「為什麼？告訴我！難道我對你而言真的只是那個八歲的小楊戩嗎？只是那個被你教導
，然後還會鬧彆扭的小孩子嗎？」
如果沒有你……也許我真的可以試著去愛一個我連面都不曾見過的人。
「告訴我……望……」
但是，是你讓我了解什麼是愛的……是你……
「告訴我……」
是你，讓我變得如此苦惱的……
「小戩……你在說些什麼？是不是太累了，怎麼說話說得語無倫次的？」
望臉上掛著擔心的面容，「還是休息一……」
「你還是只把我當個孩子！！」
望的話未了，戩便已大聲的吼了出來：
「你難道不明白嗎？我已經不是那個小孩子了！而且，是深深的愛著望的！！不是小孩
子的喜歡，而是愛，你不懂嗎？」
雙手緊抓住他的肩，戩緊緊的凝視著望……「我……是愛著望的……」
話聲方了，便已將望的身軀擁入了懷中……「一直是……深深的……」
「戩……」
在那一瞬間，望不知所措了。
就這樣任憑他擁抱著……從來未曾有過的溫暖環繞著自己，心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
心……望無法理解，為何自己竟然會有這樣的感受。
為什麼呢？我……
難道……我也……？
「不要開玩笑了……」
將他自身邊推開，望站了起來。
「這不過是你的錯覺罷了，小戩……因為我們常常在一起，所以你才會有這種錯覺。」
強制將內心的異樣否定，望用著嚴肅的眼神望著楊戩：
「將是一國之君的人應該要能夠分別才對呀！你應該了解，這不過是手足之情罷了。」
「開玩笑？錯覺？」
聽了望的話，戩用著自嘲式的語氣重複了望說過的詞彙，「我的認真在你眼裡就只有這
樣嗎？只像是個玩笑一般嗎？」
「戩……？」
看到楊戩似乎更不對勁了，望不安的喚了一聲……
「你真的認為這只是錯覺或玩笑嗎？」
戩抬起了頭，用著異樣的眼神凝視著望……「即使我這樣做，你也這麼認為嗎？」
說著的同時，戩突然抓住了望的手，將他拉至身邊，然後一個反身將他壓在身下。
「小戩？」
被這樣的動作與姿勢所驚，望訝異的望著楊戩，不明白他的用意。
楊戩輕輕抬起了他的下顎：
「即使我現在臨幸你，你也認為那只是玩笑嗎？」
「！！」
被他的話嚇了一跳，望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不要……開玩笑……」
整個人感到跼促不安，望掙扎著想要逃開，雙手卻被箝制住了。面前的楊戩變得好奇怪
，令望本能的感受到了危險。但無論怎麼掙扎，卻始終無法逃脫。望放棄了無謂的抵抗，別
過了頭，將臉枕在絲質的床單上……
「你知道嗎……望……」
在望放棄了抵抗的同時，戩說話的語調突然變得柔和……「一直都是……深深的愛著你
的……深深的……」
原本抓著望的手順著他的頰慢慢滑下……將他衣領的釦子解了開來。
「但……你卻只把我當孩子吧……」
溫熱的唇，覆上了原本被衣領包裹住的頸項、肩際……渴求的吸吮著他的肌膚，吸吮著
他的芬芳……強烈的渴望，在他的膚上烙下了紅色的痕印……
「對不起……」
留連於他頸際的同時，道歉的話語自唇間脫出。楊戩停下了動作，站了起來。原本被壓
著的望先是一驚，然後整個人跳了起來。
「剛……剛剛……我……」
望慌慌張張的拉著衣領，想要說話卻又斷斷續續的。被他吻過的地方還殘留著溫熱的觸
感與唾液，一顆心狂亂的跳著。
楊戩俯下身，替他扣上了衣服。
「我從來不認為，手足之情會讓人產生情慾。而且……是那種極端的渴望……你知道嗎
，望？」
湊近他的耳邊，戩喃喃的說著……「我是……這麼的想要望……不論是身體，還是心…
…」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望匆匆推開了他，也不管自己的儀容是否整齊便衝了出去。聽著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楊戩望向之前望躺過的床單。純白的絲質床單有些亂了，幾許細髮留於其上。戩俯身拾起，
卻驚覺床單上殘留了一絲淡淡的、熟悉的香味……
那是用來釀造「琉璃」的御華木犀的香味，是望身上特有的香味……連嘴唇上都仍留有
望肌膚的觸感……
「望……」
低喚了一聲，楊戩的語氣有說不盡的哀傷……
＊．＊．＊
我到底是怎麼了？
望一回到房間，整個人便攤坐在地上驚慌的喘著氣。
被他……吻了……
望解開了衣領，輕撫著被他吻過的地方。
前方的鏡子裡，映出了他所留下的痕跡……緋色的印記……
一顆心猶自狂跳著，無法平息。
為什麼呢？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心會跳得那麼快？
還有……為什麼在聽到他要結婚時，心會如此的痛？
無法理解無法理解無法理解無法理解無法理解無法理解！！！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腦海裡，浮現了方才的情景。
感受著他的重量，被他壓在身下……當他撫摸著自己，然後吻上自己時，身體就如同浴
火般炙熱……
他的眼神是如此的溫柔而充滿愛意……
是的，那是愛意，而不是手足之情。
自以為是的曲解糾正，然後引起他發怒的人正是遲鈍的自己。
曾幾何時，內心的情感變了？
──我從來不認為，手足之情會讓人產生情慾。
沒錯，這不是手足之情應該會有的反應。只是單純被吻的話，內心的情感會變化得如此
劇烈嗎？
不……絕對不會的……
那麼，又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自己會有不尋常的反應？
打從相遇的瞬間就註定了是嗎？
要不然，為什麼居然會對自己應該憎恨的人露出微笑？
為什麼會選擇對他溫柔，選擇陪伴在他身邊？
因為他「特別」……
打從一開始，就是特別的存在了……
隨著他的改變，自己的情感也由原本的「疼愛」轉變為「愛戀」……
深深的愛著他……
是的，這才是真實，這才是真實的心情！
其實自己早就墮入了愛戀的泥沼呀！
但是……
「對不起，戩……」
即使知道了自己的真心，卻仍然無法接受你。
因為這是不被允許的……
「對不起……」
深深的愛著你，卻也因此而無法留在你身邊了……
因為，這是世間所不允許存在的禁忌愛戀……
同血之人間不該存有的情感……
如果再繼續待在你身邊，總有一天會超出界線的。然後，重蹈前人的覆轍，再一次的落
入不幸的深淵……
憎恨，是會使人變成惡魔的可怕東西……
為了避免再一次的錯誤，我必須離開你。
只有這樣，你才能平安無事吧……
所以……
我，無法留在你身邊……
＊．＊．＊
今天，是楊戩大婚的日子。
不愧是一國之君，這個婚禮辦得極其奢華極其鋪張。表面上是充滿興奮與幸福的接受眾
人的祝福，但內心卻是萬分的痛苦……
從那天之後，望就一直對他避不見面。直到今天大婚，望仍舊藉病為由不前來參加。
也罷，至少比看著他笑著祝福來得好。
喝過了交杯酒，卻無意去擁抱這個他不愛的女人。
龍吉公主，是個長得很漂亮且極有氣質的女子。即使如此，他卻不想去擁抱他……
因為，心早就被佔滿了……被他……
隨便找了個理由溜了出來。幸好對方是個相當有教養的大家閨秀，所以並沒有發生什麼
問題。
楊戩獨自漫步於花園中。蒼冷的月色落了一地，蕭條的秋意佈滿了整個花園，給人一種
蒼涼的感覺……
「皇上。」
原本應該熟悉的稱呼卻因為聲音的主人而顯得陌生。楊戩回過頭，訝異的望著來人。
手上提著一個包袱，望的神情顯得是那麼的冷漠。
「我是來跟你道別的……」
用著漠然的語氣，敘述著令人震驚的話語。楊戩先是一愣，然後匆匆的跑至他的面前：
「為什麼？為什麼……要離開我？」
他的聲音顯得是如此無助……望別過頭，面上的神情見不得任何變化：
「我想要一個人靜一靜。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你……討厭我嗎？」
多麼的感到絕望……戩用著無奈的語氣，詢問著望。
「如果你這麼想會比較好過，就這樣想吧！」
沒有正面的回答，所帶來的衝擊卻仍是無比的龐大……
望轉過了身。
「再見了。」
用著平淡的語氣，望邁步向前走去……卻在下一刻被緊緊的擁住了。
「不要走……我求你……望……不要走……」
他的聲音在耳畔響著。強而有力的雙臂此時卻是如此溫柔，彷彿珍愛彷彿害怕失去般的
擁著懷中的人……
望轉過頭，望向了他。
映入眼簾的是淒絕的神色……看到有著那樣眼神的望，楊戩感到心狠狠的抽痛著……
「對不起……」
用著極低的聲音說完，望掙脫了他的雙臂，倉皇的奔了開來……
對不起……
因為愛你，所以無法留在你身邊……對不起……
那萬分眷戀的身影，就這樣消失在黑暗之中。
想要留住他，身體卻不聽使喚……
他的神情，太過哀傷了……太過太過……
「望……」
喚出他名字的同時，淚水，自眼角滑下……
＊．＊．＊
醒來的時候，頰上已經滿是淚水了。
望自床上坐起，掬起衣袖拭去了淚水。
已經好久……沒有夢到那個時候的事情了……
是因為重新回到故地的緣故嗎？
八年前，因為那場婚禮而使得一切被迫轉變了……
太乙之所以說自己是因龍吉而離開，也是因為如此。
但是，卻不只這樣……
之所以要離開，是為了避免錯誤。
避免那曾有人犯下的錯誤，避免再度讓一個溫柔的人化為修羅。
所以才要離開……因為覆水難收……
沒想到最後，卻還是回來了。
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犯下和母親類似的錯誤……
「這個身體裡，和你流著的是相同的血呀……」
望喃喃的說著，胸口一陣痛楚……
是的……也因此，這是不被世人所允許的愛戀……
禁忌的愛戀……塵封的秘密……
「戩……」
望無助的環住了雙肩……淚水，又開始不停的滑落……
這份愛戀，又將何去何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