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別戀

 

秋風吹過,帶著幾分木葉暗香。

賀月香如常把頭探出露台的窗外,喝著果茶,看看街上的事物。

她望著對面街的街燈下,站著的一個短髮中年男子。

她並不認識這男子。

事實上,她已經注意了他兩天。

她望著他,不是因為他形跡可疑,而是他的表情。

他的臉容,是那麼的孤寂,那麼的憔悴。

這跟秋天一樣,給人一種孤寂的氣氛,而又多麼的熟悉。

 

她在想:「這人到底在這裡做甚麼?等人嗎?但他每天都是自己一個人離開的啊!難道他被拋棄了,所以在這裡等他的情人回心轉意?然而他望著的那單位早已空置了……到底他在幹甚麼呢?」

她終於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放下了果茶,出門走下樓。

賀月香走到街燈下,拍了拍那男子的肩,道:「先生,你在幹甚麼?」

男子轉過頭來,道:「對不起,我是否礙著你工作?」

賀月香搖手道:「不是,不是。」她指向自己所住的單位:「我叫賀月香,是住在那兒的。因為我見你在這兒已經站了兩天了,所以有點兒好奇……」

男子幽幽地道:「是嗎?……我叫莊信,剛從美國回來……」他指向每天望著的單位:「小姐你可以帶我到那個單位去嗎?因為大門那密碼鎖的密碼改動了,我進去不了。」

賀月香道:「密碼是最近數月才改動的,你之前用的密碼是甚麼?」

男子道:「二七三五。」

賀月香記得以前大門的密碼的確是二七三五。

她笑了笑,道:「先生,請隨我來吧。」

 

「到了。」

莊信從懷中掏出鎖匙,把那單位的大門打開。

賀月香道:「你是這單位的住客?」

莊信搖搖頭,道:「這是我妻子的家。」

賀月香好像終於明白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哦!原來是這樣嘛。對了,你的妻子呢?她還在美國未回來?」

莊信搖頭道:「她死了。」

賀月香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口中像是被人塞了個包子般,不發一言。

莊信道:「不要緊,我不會責怪你的。」

賀月香看著四周的擺設,雖然是淡色的傢俱,但上面卻全鋪上了一抹微塵,便原本的顏色變得黯淡下來,看來這房子已丟空了多年。

多冷清的感覺。

莊信打開了玻璃櫃門,拿起了裡面的一個銀色,雕刻著一頭小熊的相架。

他把相架中的照片拿出來。

賀月香看著這張照片。照片中的莊信站在瀑布前,左手搭著身旁的少女的肩,伸出右手做了個勝利的手勢。

那是個很好看的少女,而且給賀月香一種親切的感覺。

賀月香看得出,這照片是在新娘潭拍的。

莊信把照片小心地放在懷中的記事本內。

忽然間,賀月香的視線接觸到玻璃櫃內的一個布製的小熊。她覺得這個小熊看來很諗熟,跟那少女一樣的諗熟。

「送給你吧!」莊信把小熊交到她的手中:「你小時候很喜歡這小熊的。」

賀月香感到一陣愕然。

莊信道:「她初搬到這裡來的時候,你看到她的小熊時多雀躍,只是當時你的媽媽不讓你把小熊拿回去而已。其實小欣是很喜歡你這種活潑的女孩的……」

賀月香聽罷,雙手顫動:「小欣姐姐她……怎會這樣的?」

她的眼眶紅了。

「……那暴風雪的晚上,她乘巴士回家去。她最喜歡坐在後座看小說的……巴士後的貨櫃車失控從後撞上了巴士……」莊信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賀月香。

賀月香雙眼通紅,淚汪汪的。莊信給她的紙手帕也快要用光了。

「其實我這次回來,主要是把她從前寫的故事帶回美國去翻譯後發行的。」

「是甚麼故事?」

「我也不大清楚。她寫這個故事時,總是神秘兮兮的。」

「我可以幫忙嗎?」

莊信想了一會,道:「好的。有勞你給我看看有沒有地方需要修改的,然後再拿來給我。」

「拿到那裡去給你?」

「我會在這兒先住下來,畢竟這個單位是我買的。」

「那麼我盡快拿回來給你。」

「慢慢來,不用著急。」

 

賀月香看書的速度並不慢,她很快便看完了三份之一的稿件。這些稿件的內容都無甚特別,只是些小欣在香港生活時的所遇到的事。看到這裡,賀月香的門鈴響起。

賀月香打開門,莊信就站在門外。

他把手上的工事包交給她,道:「我有事要先回美國一趟,有勞你修改好了後把稿件放進這個工事包後寄到這個地址,裡面已準備好郵費的了。」

賀月香接過工事包,想跟莊信說些甚麼,卻發現他不見了。

她雖然覺得奇怪,但也沒有太理會這件事。

然後她就回家裡去了。

她繼續看這篇稿件,不久就寫到她在美國的生活。

美國的生活?

小欣這篇稿件不是在香港寫的嗎?

難道她在美國寫了以後拿回來的?

從她的傢俱來看,她已經很久沒有回來過。

然而這有它一定的可能性,所以賀月香沒有再想下去。

她選擇繼續看下去。

不知不覺間,天已經黑了。

他模糊地吃了些東西後,便繼續看小欣的稿件。

沒有關上的窗,吹來陣陣寒風。

月香開始發現這篇文章有古怪。

文章的最後兩個章節,寫的是她如何遇害:她看的是甚麼小說,當時情況如何……如果她是在香港寫這篇稿件的話,她怎會知道自己何時遇害,死因是甚麼……

她不相信,所以她立即登上美國報章的網站,查看稿件上寫的日期發生了甚麼事?

她所查到的結果,竟然是事件吻合得不得了。

到底是甚麼原因?

她怎會知道自己何時遇害,發生的情形如何?

混亂,她的思緒越來越混亂。

忽然間,她看到了一個完全想不到會見到的名字。

一個死人的名字。

一個書中,報中看見的罹難者名字。

──「我的丈夫,莊信,當時就在的的身旁。我看著鮮血自他的嘴角滲出,巴士座位的鋼條從他的背刺進,胸膛刺出……」

──「我看著他在抖震,眼神中帶著痛苦、也帶著愛。他的手伸向我,捉緊了我的手……」

──「死者:梁家欣、莊信、羅平.希仕……」

如果小欣寫的是事實,那麼來找她的是誰?

如果報社網頁寫的不是同名同姓的人,那麼來找她的是誰?

她慌了。

她不能阻止自己去想這件事,因為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一個死了的人來找自己,你又會有甚麼感覺?

她雖然害怕,但卻又禁不住把最後一章看完。

把最後一章看完……

 

三個月後,小欣的書完成了翻譯推出市場,銷售的反應很一般。

是賀月香把稿件寄過來的。

那天莊信給她的工事包中放了郵費外,還有一封信。

給賀月香的信。

信的內容不便公開,但意思大至上是向她致謝。

如果當晚她沒有再看下去的話,她不可能會見到這封信,這本書也不可以成功出版。

這一切的發生,在於她看了最後一章。

那一章的內容,就是寫莊信來找她之後的事。

他來找她、在她跟前消失、她看她的稿件、她把她的稿件寄到美國……

還有最後一頁上的一句:「我們會在天國守護她、祝福她……」

 

沒有人相信這是個真人真事,因為如果它是真的,無疑是荒誕得很。

可以誰又能肯定,這不是真的?

在盡頭的世界裡,也有人無法解釋的事,何況是無崖無邊的浩瀚宇宙!

世事真假,本是無常。誰人又能理解這箇中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