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妻远行
赵金禾 Click for Pictures of Yiqiong![]()
记题
这一天是我永远永远的痛:2001年7月14日。前一天我还跟你一起看奥运会申办成功的激动场面。当萨马兰奇宣布"北京",你我流出了眼泪。你说,2008年我们一定去北京看奥运。想不到你第二天就走了,远行了。那于上午,我破例没坐在电脑跟前写作,陪你看电视里的有关报道。下午我敲一篇题为《我们赢了》的短文。四点半左右,你外出回来,喊我"开门"。那个"开"字和"门"字都拖得很长,跟从先调侃的声音没有异样。进门你就说"有点不舒服"。你头上汗直冒,说要洗一下。我起身给你打热水。你坐在小板凳上仍是冒汗。看你很累的样子,我替你擦汗。你突然呕吐起来,说胸口闷,不好过。我要送你上医院。你要我扶你到床上躺着。躺下了,你说你手脚都麻木了。我仍是要送你上医院,你要我去医院请个医生来。我临出门,你又说,把对门吴老师叫来。吴老师来了坐在你身边,也催我快去请医生。五分钟的路,我一口气跑到医院,急诊室没见值班的人,我急着去找一位相识的医生,医生说你赶快去把病人弄来,今天是星六,不出诊的。我赶紧往家里跑。你静静俯卧在床上,睡着了一般。吴老师也以为你是睡着了,也静静坐在你身边。我呼唤你,轻轻翻动着你的身子,见你两唇已发乌,嘴里卟出了白沫。我哭喊着,摇晃着你……
2001-7-16
你的灵堂设在实验小学的教室里。这里曾是你献出毕生精力的岗位。你在这里静静躺了三天两夜。亲戚、朋友、同事都来看你,没有不震惊你走得匆忙的。你一直是那种熟睡了的意味,不同的是你不再有鼾声。你是爱打鼾的。你现在怎么不打鼾呢?你操劳的人生路是不是太累了,才选择这种安逸呢?我一直守着你,眼泪不干。人们劝我节哀是主题。我常是劝人的人,包括我写的文章。你的生命融入了我的生命,成为我的经络。肉体可支解,谁又能支解经络呢?我常讽侃地对你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有罗艺琼就没有赵金禾。如果说我还有些文学成绩的话,在我的背后就站着一个你。我的小说里也有着你的血肉,你的品位。前些天,我正着手为你写一篇专文,题为《在我的背后》,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就这样走了。今天早上六点半种,为你开了追悼会。学校领导致追词,赞扬你是个好教师,好母亲,好妻子,有血有肉地刻画了你,没有半点通常的对于亡人的虚礼。你活在我心里,但毕竟我没有你了。当你借助活人的手脚走到火化炉跟前,我和你的儿女都跪在铁栅门之外,我呼喊着:我的艺琼啊!你的儿女呼喊着:我的妈妈啊!你被铁面无情推进了炉堂。我被朋友们架到了树荫底下,呆望着那座高高的烟囱。烟囱开始冒烟了。那是?2001-7-18
今天是"复山"的日子。凌晨四点,我和你的儿女孙辈们起床,驱车到达你的墓地。传统说法,你新到地府,还没有受到规范的制约,你会在天亮之前守在你的墓旁,我们早去,你就会看到我们,迟了不行。你是非常想看到你的儿孙们的。他们不在身边,你常常叨念着他们。我和你的儿女不想错过让你看到的机会。孙女喜子还只两岁,她妈将她弄醒了又睡着了。我轻轻拍着她说,乖乖,我们去看奶奶。她居然睁开了一双大眼,来神了。墓地铁栅大门锁着,叫来了管门的人,我的眼泪早就涌了出来。我不敢放声哭,你的儿女也不敢放声哭,是怕吵了居在附近的活人,也是怕你看了我们的哭难过。我们烧纸,烧香,上供品,你的儿女抽泣跪拜。我也长跪不起:你是值得我长跪啊。你看到了我们吗?喜子也学着她爸爸妈妈跪下磕头。我把喜子揽在怀里,哭着说,乖乖,奶奶疼你,保佑你。她却奔开我,在青草地上一蹦一跳。脚下一双特制的带响的小凉鞋,有节奏地咯吱咯吱着,双手指向布满星星的夜空说,奶奶在天上。我惊奇她的说法,又紧紧将她揽在怀里,又是泪水一漫。你的生命毫无道理地消失了,喜子的生命有道理地蓬勃着。生与死就是这样交织着,重叠着。生与死的距离到底有多长呢?
2001-7-20
今天是你的"头七"。我坐在你的灵台跟前守着你。其实我哪天没守着你?我每天上午写作,雷打不动的,哪怕是大年初一。你只要看我坐在电脑跟前,就感到一种安宁,舒心,踏实。朋友们约我出去轻松一下。我不去,你就说,去吧去吧,调济一下精神。我出门,你常常是突然把我喊转来,说我头发乱蓬蓬的,便拿梳子替我梳一梳。或是要我换件衣服,或是要我洗个头脸,你满意了,才让我出门……有你在家,我也总是有种安宁,舒心,踏实。你走了,我的安宁、舒心、踏实被抽空了。今天你儿女们将你的衣服清理了一遍,说是烧给你。这也是习俗:让你在那个世界也不愁穿。那些衣物呵护过你的肉体,承载过你的灵魂。你的每件衣服,穿在你身上都很得体。衣料不是很贵,花色不是很绝,式样不是很奇,风韵却是独具的。你走的那天,亲戚们要却为你买寿衣。我知道这也是无一例外的风俗。我倒是觉得这风俗不好,你喜欢什么样的衣服不喜欢什么样的衣服,向来是你的选择。我知道你的喜欢,我就让你穿走你平素最喜欢穿的衣服。深夜了,你灵台前的灯是长明的。你的儿女都累了,睡了。我仍是没有睡意。我看着你儿女的睡相,那眉毛,鼻子,嘴唇,脸形,真真切切像你。你儿女的善良,智慧,也像你。你的精神和肉体铸造了你的儿女?2001-7-23
你走之后的十天里,我没出门。不断有朋友们的电话。有的远在天南地北,他们居然知道你走了。他们深知你是怎么样管着我的吃喝拉撒,支撑我的生命,支持我的文学事业。你一走,他们也知道对我是怎样的打击。我在你的呵护之下,什么家务都不会做,幸福地退化了。当我面对生活的时候,油完了,盐完了,米完了。我以为这些是永远不会完的,就像聚宝盆,完了又有。现在,我要去买油,买盐,买米。从先,要是我上街去买一回菜,是个希奇,别人就知道,那一定是你病了,或是有事外出了,不然不会要我上街买菜。有回我说算了啊,我何必还这样用功写作啊,我也可以像许多人那样去潇洒潇洒啊。你说好啊,不写也行啊,现在你就烧火弄饭我吃啊。我立即说,不行不行,我还是要写作。你笑了,说我原是怕烧火弄饭才写作的啊。我记得大女儿赵虹还只一岁的时候,你到井台上去洗衣服,叫我把孩子照看一下。可我仍然忘情于写作,在客厅里玩耍的女儿跌跤了,头碰在凳子角上,流了血,哇哇直哭。你洗衣服回来,脸都气白了。你流着泪给孩子敷药。我仍是回到写字台。你突然冲到我跟前,夺过我手里的笔,要往地上摔。你高高举,却是轻轻落下。我认罪了,打算任你处置。你见我不温不火的那副神态,更是恼怒了你。你一把抓起我写好的几页稿子,眼看要撕得粉碎,你想我是会阻拦的,因为你还迟疑着,给我阻拦的时间,可我没有这个迹象,你就开始了你的粉碎行动:只是撕了那几张稿子上半边的一角,字迹没有破坏。你气哭了,将稿子一丢,去抱起女儿,儿呀乖地呵护着。你终究是不忍心撕我的稿子。我又内疚又感动地用胶水将那几页稿子粘好。然后有事出门了,我出门还故意对女儿说,对不起呀,是爸爸不好。回话的是你。你说,别理他,我们别理他。当我回家的时候,从窗口看到你站在我的写字台跟前,你拿起了我粘贴过的那几页稿子,看看粘好了没有,没粘好的地方,你又补粘。我的泪水顿时涌了出来。我们结婚三十二年来,我从来没有见你看过我的作品,也不问我在写什么,好像并不关心。可是只要是有人谈论起我的作品,你都能通晓。原来你都读了,
2001-7-28
2001-7-28
你二女儿赵莎从美国赶回来之后,你的美国女婿蜡笔也从印尼赶紧回来看你了。他是受哈佛大学的委派去印尼做环保考察的。他一进门就拥抱着我痛哭。他跪在你的灵台面前说"我回来看你了"。由于他的心情使然,他的钱包忘记在从武汉到安陆的中巴车上。钱包里除了一些美金和人民币钱,还有美国护照,返美机票,信用卡、驾照等证件。我为他担起这个心来,一方面报警,一方面在电视台打广告:有拾得者,当面重谢。蜡笔不知车号,也不知是哪里的车,连车票也没有。警方说这事"很难办"。蜡笔跪在你面前说,我本来是看你的,想不到添了这些麻烦,你也会不安的,真抱歉。今天却得到消息,警方将蜡笔的东西找到了,只是美金和人民币没有了。这也是万幸,你该放心了。我也是个丢三拉四的人,只要是出差,不是衬衣少了一件,就是袜子丢了一双。有回我应邀到外省去开笔会,你就将我携带的东西写在一个条子上:衬衣两件,短裤两件,袜子两双……你说,到时候我照条子清点。开完笔会回来,你清点我的东西说,又丢了一件衬衣。我给你写的那个条子呢?我说条子也丢了。你真把我没办法,只有宽容了我的毛病。你的宽容反叫我特别精心了。我把这事讲给蜡笔听,蜡笔说,我感觉丈母娘也宽容了我,我以后也要精心了.
2001-8-3你走了之后,一直是你的大女儿赵虹做饭。她回武汉上班了,做饭的事就落在你儿媳妇璐璐身上。璐璐今天早上也走了,回江苏淮安。你儿子赵阳自然是和她一起走。你知道,他们在淮安开了一个小店,要做自己的事,要弄自己的生活,这也是你常常操心的。我面临的问题你也是知道的:我从来没有做过饭菜,说起来是个大笑话,我只会煮稀饭,下面条。你的二女儿赵莎跟我一样,也不会做饭菜,我也不能指望她做。你的美国女婿蜡笔更是不会做中国饭菜。面对一日三餐,只能是我动手了。你生前总是感叹说,我要是走在你前头,看你怎么办啊。老天偏这样做了!今天的中餐是我第一次撑勺。早上我也忘了买菜。冰箱里还有你生前亲手灌的香肠,我把香肠放在饭上一蒸就是了。还有璐璐昨天没做完的几个土豆。我用土豆凑了一个菜:煮土豆片。我不断尝咸淡,烧干了不断加水。我也不断流眼泪,想着有你的日子。到菜端在桌上,赵莎和蜡笔看着那颜色不成颜色味道不成味道的土豆,还连说"好吃好吃"。尤其是蜡笔,还伸出大拇指,学着中国广告词说,味道好极了!我眼泪又顿时涌出。不断有朋友们来看我,教我做菜,帮我做菜。有的还将做好的菜送来,有的还请我们出去吃……我在友谊的包围之中。今天又是朋友请吃。在朋友家的吃桌上?2001-8-9
今天我将我的瞎子弟弟送到福利院了。我父母相继去世之后,我可怜的瞎子弟弟就跟着我们。一切都由你来照顾他。瞎子弟弟的性子又非常的不好,一搞就通娘骂老子,不管是什么人他也骂。你念着他是残疾,只有忍着。有时你也跟他吵,你也有气得眼泪流的时候,也照样把饭菜端在他手上。你的儿女早就说应当把他送到福利院,他们也愿意出这个钱,但你想着能照应就照应一下,到不能照应的时候再说。现在又是应了你的话,到了不能照应的时候了。你走了他哭你也哭得动情。他知道你是他黑暗里的光明。现在他的光明没有了,叫他如何不伤心!今天是你远行的"四七"。我将你我的照片我都清理出来,单独放进一个相册,还写了标题:《你我同在》。你年轻时候的照片让我想到我们的恋爱。那时我们都在"毛泽东思想农村文艺宣传队"当演员,我还嫌着创作员。你演出我写的作品,也把我的作品提升了。我虽是演员,却是来自业余,不像你是从专业居团来的。你不笑话我,总是帮我。你的演技,你的气质,你的人品,你的相貌,总是征服着人。追恋你的人成堆。我爱上你却不敢起齿。在一个夏天的夜晚,我在你的房间跟你说话。不知哪来那么多话,一直说到转钟。我说我该走了。你说走吧。我说我不想走。你说那就不走。我说说到天亮?2001-8-23
蜡笔离开中国家庭之前,特为到你的坟上去再一次看你。他按中国的习俗,给你烧了纸,放鞭炮,还独自一人垂立在你的面前,说着让你安息的话。他又到印尼去做他的医学与环保志愿者了。你的女儿莎和你的外孙女也回美国了。今天就是我一个人面对你的开始。整个晚上我无法入睡。我先前总说:独处一室,泡着一杯清茶,读着一本智慧的书,足以度过我的一生。看来"独处"不是那么好处的。理论与实际总是有距离的。人总有说到做不到的时候,包括那些伟人,聪明人。如果能努力去缩小这距离,就值得称赞了。我也该称赞称赞自己了:在你走之后的今天,我开始正式写作。这个写作的意义,是自我拯救,也是对你的怀念与感激,直到永远。监于你的远行匆匆,今天我也写下了"我的留言",大意是:我的孩子们,你们的爸一旦有什么意外,你们只要打开爸的电脑,就会看到爸的留言。"留言"对你操持的房子,积攒的存款,还有我的作品,藏书,以至关于我的不必张扬的丧事,不必存留的骨灰,不麻烦活人的嘱咐,一一作了交待。这样,我心里也就踏实了。我活着的意味和创造着的意味,都是你喜欢的意味了。为着你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