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ary


「藤原佐為大人來了。」

只要這麼輕輕一句話,整個宮廷的女子們宛如百花競放般顯現出興奮嬌嫩的面容,只為這位男子能對她們青眼看待。
但是藤原佐為不似平常男子,他既不偷偷往來情人家,也沒有人偷偷私語過他和私娼相會之事。

於是宮廷中的男子都會譏笑般這樣談起他:「唉呀那個藤原棋狂大人是嗎?他這輩子娶了圍棋之鬼為妻,生了一大堆黑棋白棋呢。」 這樣的說法還算是厚道,有些生性譏薄的人還會明指暗示佐為其實是斷袖之癖。 這麼一來,面貌清秀、性格溫和的佐為,經常得應付色咪咪、性好男色的一些宮廷之人,搞得他相當疑惑煩惱。

不過這些事都無法真正困擾到他,畢竟他那雙美目永遠只關注在一處-那十九路的世界。 宮廷的女性們對於佐為又是怎樣的看法呢? 雖然藤原佐為話說得風度翩翩、態度彬彬有禮、笑容渾厚俊美、詩歌回覆得恰到好處,卻顯得相當不解風情。 不論對方如何用話百般挑逗,他總是避重就輕地說著不相關的話;縱使有些嬌蠻的女子因為屢次追求失敗而撒潑,他還是渾不在意般有禮相待;不管對方如何睜著美目猛眨猛撇,他總是那副呆子般和煦的笑;就算對方在詩歌中明寫了情意,他依舊能回覆雲淡風清而不失禮的詩歌。 縱然女子們惱怒他的推拒,但一見到穿著束帶瀟灑地走在宮廷窄廊的藤原佐為,她們馬上原諒了一切他的行為。 能和他下棋也好,亦或在一旁觀棋,這些事情都能在她們寂寥的宮廷生活帶來無限的樂趣。

除了宮中的例行教棋工作,大戶人家都相當喜愛請佐為到家中下指導棋,這點連權傾一時的光源氏都是如此。 這一天,藤原佐為照著慣例來到了二條院。 正妻紫之上,她所居住的二條院西殿構造裝飾富麗堂皇,庭中的鋪石如寶玉一般,花木池塘像圖畫一樣美麗。 其人呢,雖然相貌無法窺視,但從一旁所服侍的侍女不俗的顏容中亦可探知其主人應該更勝。女主人的品格,從日常生活觀察得來則顯得相當高雅端莊,加上地位之高,因此佐為對她自然相當敬重。 平安時期一般男女見面必定用帷屏擋著,但是佐為算是熟識,加之下棋的關係,理不應計較這些。 不過紫之上卻相當拘泥男女有別這一點,所以始終命人使用簾幕,把下邊往上捲起,只露出一小截空間可使手伸縮放棋子。

這般防範佐為倒是不必要的,有次光源氏看見也不免略微責備紫之上。 倒是佐為對這般那般都毫不在意,總之能夠下棋便是最重要,時間久了紫之上也覺得他相當奇特,因為她總害怕對方能夠瞥見自己的容顏而用扇面遮住,料不到佐為沒有一次往簾幕望去,總是死盯著棋面不放。 這樣,在紫之上旁的侍女們個性比較輕薄點的便老愛拿佐為這點取笑,罵他呆頭呆腦。

今天華麗的十二單衣下擺在佐為的眼中依舊毫無意義,他看著對面纖纖細手下了一手棋。

「唔…」 他的蝙蝠扇嘩地打開,略為思考了一下。

衣裳窸窣交錯之聲。

「佐為大人,夫人問你這手不好嗎?」簾幕內一個伶俐的女侍問著。

「不是不好。」佐為在扇子後笑著回答,一雙眼斜視棋盤,「是下得有點不夠進取。」

簾幕內的人似乎有點驚愕,低聲輕語一番。

佐為不理,只自顧自地說著:「後勢很強呢,可以往下攻取這塊才是。」

說著手將剛剛那子往下移了幾路。 簾幕內一陣笑聲譁然,惹得佐為一愣。 「怎麼了嗎?」他呆問著,望著簾幕,幾個身影互相推擠著。 昏暗中有個看起來是紫之上的身影作了個手勢,眾侍女全安靜了下來。 這時有人從窄廊處走了過來,佐為定睛一瞧,正是光源氏。 光源氏身穿束帶,面上帶著笑容。

「大人您回來了。」佐為站起來打著招呼。 「佐為。」光源氏喜愛佐為,對他顯得特別親暱,「我沒有讓人通報就過來了,忍不住要快些走來看看你們下的棋。」 他是有名的美男子,這時正值壯年期,更顯得俊美無方。 只見他微微望向簾幕,嘆氣說:「對待佐為不是說過無須這樣嗎?未免也太過無情了。」說著便往前避開棋秤,隨手一揮居然要把簾幕往上揭了。 裡頭的人慌慌張張,擠成一團,紫之上甚至有點失態地驚呼著,頗有責備丈夫的意思。

「沒關係的,大人。」 佐為見狀有點驚詫,連忙想上前阻止,但是已經太晚,紫之上本來就坐在最前頭,她正慌張地想躲進裡邊的帷屏,不巧衣服下擺被光源氏無意地採著,她無意間轉頭一看,卻正好讓佐為望見了紫之上的面孔。

只見眼前的女子清秀妍麗,果真是相當美的女子,不過神情驚惶失措,在佐為眼中到顯得有些可憐。 紫之上用力抿唇,反應相當快地拿起扇子遮住臉孔。 佐為也趕忙低頭望向庭院,他的臉頰轉為眼前怒放的樁花一般羞紅,腦中一片空白。

「啊。」 光源氏自知有點莽撞了,於是趕緊移開了腳丫子。 紫之上蒼白的臉孔對他怒目而視,然後迅速地轉身進到裡邊的房間去了。

「唉呀…糟糕…」 光源氏對著佐為尷尬一笑,卻發現他背對著他,心裡揣測一會兒後決定先進去安撫紫之上。 若是他看清現在佐為的樣子,恐怕他再也不肯讓佐為來二條院了。 佐為愣愣地對著庭院發呆,心坎裡滿滿是剛剛紫之上的面容,等他回神轉身時,只見簾幕內一片狼籍,身邊空無一人。 他看向剛剛的棋面,黑棋白棋的情勢。 佐為是持白者,並且是指導者,但是黑棋也並非弱者,一直以來,紫之上的棋藝可算是他指導對象中的佼佼者。

指導棋下多了,對於另一方的個性在幾十子後就略為能推測,更何況紫之上和他下棋已有多年。 她的棋風細膩,大多都能掌握要害之處,可見她是相當聰穎的女子;而就像剛剛那手,雖然方向正確,卻顯得不夠利害,由此可推之她的人格。 永遠不失寬厚,或者應該說,總是太過和善了。 這時光源氏從裡邊的屋子竄出來,略顯狼狽。

「大人…」佐為低語,「在下先告辭了。」

「啊…剛剛真是失禮了。」光源氏抱歉地說著,「我只是想說用不著如此生疏,想不到卻搞得一團糟。」

「也罷,這盤棋也下得差不多了。」佐為避開話頭回答。

「那我讓人送你回去吧。」 「是。」

光源氏親自目送佐為離開,接著歪頭咕噥:「若不是斷袖之癖,那就是有相當摯愛的情人,難道是無情無愛之人嗎?」 他心中驚愕佐為對美貌的紫之上毫無動心,居然只關心圍棋,內心對他更加信賴。

離開二條院的佐為在半路對著侍從吩咐,於是原本往八條大路而去的牛車轉了個方向,飛快地向著土御門小路而去。 車子在破舊的大門前停了下來,佐為才恍惚地看著大門前奇異的星型符號,那大門就毫無預兆地敞開。 佐為打發瞪大眼的侍從走後,倒是一點也不驚訝地往裡頭晃去。 有個清雅的女子身穿淡紫色十二單衣突然出現,佐為很自然地笑著對她打招呼:「蜜蟲小姐妳好。」

蜜蟲緩緩一哂:「佐為大人,請往裡面。」便引著他到了後院。 二人穿過雜亂的庭院,只見向著後院的窄廊有兩個男子正笑吟吟地望著他們二人。 其中一個笑容溫暖的男子端起酒杯喊著:「佐為快來!」 另外一個雖氣質有點冷漠,倒也能從彎著的紅唇看出他淡淡的喜悅。

「你們倆這麼早就開始喝酒了。」佐為掩不住笑容地說著。

「沒辦法,博雅沒有酒就不行。」長相妖美的男人說著。

「佐為你知道每次都是晴明先拿酒出來的,才不是我貪杯。」博雅抗議。

「因為我知道博雅沒有酒會寂寞,況且你不是喝得很開心嗎?」 晴明斜睨著博雅,輕易地擺平他。 佐為擺擺手坐了下來,清雅的氣質不言而喻。

「喝吧。」 晴明不知從何處拿出酒杯,替佐為斟滿了遞上。 三人一杯接過一杯,天色漸暗,而博雅已略顯醉態了,至於佐為卻擺脫不了剛剛在二條院所見,紫之上的臉孔。 突然晴明眼睛一瞥,對著博雅說著:「博雅你有帶著葉二嗎?」

「有…」 博雅從懷中拿出笛子,晴明還沒要他吹,他便逕自吹起來了。 那笛聲優雅地滑出笛子,輕飄飄地浮在空中,同時圍繞住三人。 佐為感到笛聲如清水般的洗滌著他,心裡舒暢了許多,剛剛喝下的酒似乎也慢慢起了作用,使他感到有點暈眩了。 笛聲一歇,只見博雅便躺臥在一旁,慢慢地胸膛穩定地上下起伏著睡著。

「居然醉倒了。」晴明取笑著,然後銳利的目光落到佐為身上,「今天你的心情似乎有點不穩。」

佐為羞紅了臉,支吾著:「唉…你怎麼…有時候你實在是…」

晴明抿唇一笑:「笛聲真好。」

「博雅的笛聲總是有奇異的作用…」佐為喃喃地回答。

「他是個好漢子。」 「好漢子…」佐為歪頭笑著,「晴明,你也是啊。」 晴明撇過頭,低笑了一陣。 當然,佐為的官階雖低,但還是宮廷中的圍棋教導者,這也包含了指導皇上。 宮廷的政事佐為插不上手,實際上他也毫無興趣,因此他雖然上早朝,卻也只是乾瞪眼,等待早朝完畢後,皇上是否會召他下棋。 今天早朝結束後,皇上要他和博雅一起留下來。 博雅剛剛瞌睡蟲點掉不少,這下正心虛地扭捏著。 一旁的人俐落地把棋秤棋笥拿出,村上天皇使用的這些東西顯得相當講究,材質精良。

「博雅呀。」 「是。」生性老實的博雅早就紅透了臉。 「你和佐為下一盤吧。」 「是…」

佐為也很驚訝,皇上會留人要他和對方下棋不是第一次,但是他不曾叫博雅留下,因為他的棋藝並不很好。

「讓個九子夠嗎?佐為?」 「夠了。」 「下指導棋嗎?皇上?」博雅問著。 「真沒志氣,好吧,下指導棋。」皇上取笑著博雅,讓他又再度紅了臉。 這盤棋輕輕鬆鬆地結束了,博雅慘敗,正一副心虛地聽著佐為的指導。

「好啦,佐為。」村上天皇打斷了佐為認真的建議,一副愛笑不笑的樣子,「博雅根本沒有在聽你講什麼呢。」

「不是的…」博雅趕緊澄清,「實在是一頭混亂…根本聽不懂嘛…」

佐為失望地嘆氣。 「那好吧,今天就這樣了。」皇上起身,兩個人也急忙站起,「你們兩個可以走了。」 兩人一愣,望著天皇的身影漸遠。

稍微簡單地敘述了早上的事情之後,佐為歪頭問:「所以晴明你說,皇上究竟是為了什麼叫我和佐為下棋?」

晴明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看著對面用著天真臉孔望著他的佐為。 「我也不知道那男人打什麼主意,搞不好是心血來潮要看看博雅出醜罷了。」

「還會有什麼嗎?」佐為突然一問,他想不清楚幹麼煩惱這個。

「沒有了,佐為。」晴明回答。 博雅還是歪頭在那裡睡著。

**

過了幾日,佐為又照著約定的時間再度來到了光源氏的二條院,但是這次侍女在門口將他擋下。 「紫夫人今天不大舒服,請佐為大人改天再來。」

「咦?」佐為有些失望地皺眉。

侍女毫不修飾地直盯著他,讓佐為對自己的嘆氣感到心虛,他急衝衝地離開,坐上牛車離開二條院。 在牛車上,他默默想著早上的棋局。

村上天皇最常要佐為和另外一個宮廷棋士管原顯忠下棋,而今早便是如此。 兩人下著棋,佐為白皙的臉龐緊張地專注著,而管原顯忠瘦削的臉呈現鐵青色。 過了一刻之久,在村上天皇有點想打哈欠之際,管原顯忠投降了。

「謝謝指教。」佐為疲憊的聲音卻透露著濃濃的喜悅。 他打從心底高興自己能有這麼高竿的對手,充滿熱情地對著管原顯忠投去一個眼神,想不到對方卻一副恨得牙癢癢的樣子看著他。

佐為冷了半顆心,搞不清楚為何管原顯忠這麼拘泥於勝負。 『難道,他不認為有個對手能增進自己的棋力是很令人高興的事情嗎?』

佐為邊回想著邊失望地回到家中,正巧遇上二條院派人送來一封信,佐為有點疑惑,這封信附著一把樣式精緻的扇子,顏色穩重沉雅,信紙微微飄散著薰香。 這股香味對於佐為來講是相當熟悉的,他心裡一緊,想起的是紫之上清麗脫俗的容顏。 顫抖著手揭開了信,裡面有信一首,字跡很高超秀美。 那首詩寫著:殘花懼人覷,不如霧中掩。

佐為一看,心裡突然悲苦起來,信紙從手中掉到地上。 勉強忍住顫抖的雙手打開扇子,是一幅紫之上親筆臨摹的須磨之景。 使者還在外邊等候,佐為過了好一會兒才白著臉走了出去,他顫著聲音對著他說道:「這封信送錯人了。」 手中拿著剛剛的信就要還給使者。

「可是…您不是佐為大人…」 「你把信送回去告訴對方送錯了。」

不管怎樣佐為硬是堅持著,還拿了賞錢要打發他,使者只好摸摸鼻子把信送回去。 走到半路上,他突然記起好像忘記了一項其他的事情,但是沒有深思,依舊逕自往二條院去了。 佐為回到屋子裡頭,拿起地面上的那把扇子,帶著淒苦的眼神把玩了一會兒,然後收到衣櫃深處。

使者將信帶回紫之上之處,稟報佐為交代的話。 紫之上默默無語,倒是一旁的侍女喊道:「既然東西送錯了,那麼那把…」

「小荻!」紫之上突然厲聲喊著,嚇了侍女一跳,只見她面色驚惶,但力持鎮定地說:「妳快給了賞錢讓他走,不要再問一些沒有用的問題。」

小荻挨了罵,嘟嘴把事情辦好了,然後把信紙交給紫之上。

使者這趟雖任務失敗,卻拿了不少賞錢,自然高高興興地離開了。

「小荻,我剛剛有點太過急躁了,但是…妳實在不夠聰明。」紫之上溫言溫語地說著。 小荻愣住,然後突然間滿臉緋紅:「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夫人…」

「我以後會告訴妳的,但是現在先幫我保守這個秘密,懂嗎?」 「是。」小荻聽話地點點頭。 紫之上和煦的笑容透漏著安心,小荻雖然有時太過頑皮、不知事情輕重,但是個聽話的侍女。

**

夜色漆黑,兩個人正站在宮廷外的走廊,他們離了一段距離,戒備地在看守著,突然間其中一個說起話來。 「博雅大人。」 「頭中將,什麼事情?」博雅一邊認真地看著四周,一邊回答。

「您非得這麼認真不可嗎?」

博雅臉上浮現了不解的神情:「你在說什麼?」

「我是說,不會發生什麼事情的啦,我們可以歇一下了。」 「哪有這種事情!」 博雅微微生起氣來了,但是頭中將似乎很了解他的個性,他毫不介意地繼續遊說:「博雅大人,就休息個五分鐘好嗎?」 博雅冷著臉緩緩開口:「你休息吧,我不累。」

「哎…是是是…」 對方湊到博雅腳下坐著。

「幹麼坐得離我這麼近?」 博雅皺眉,他實在不大喜歡這麼不負責任的傢伙,他會有現在的職位真是令他懷疑是怎麼得來的。 「無妨嘛…」 頭中將嘻皮笑臉地用手拭去汗水。

博雅繃緊了神經。

「博雅大人。」 「又有什麼事情了?」

「別這麼不近人情,我是想說…最近有很多奇怪的流言呢。」 博雅皺眉,他記起來這傢伙是有名的愛嚼舌根。 「什麼奇怪的流言,不要胡說八道了。」

「可是真的很奇怪呀!有一天皇上留左馬頭大人下來,您知道皇上要左馬頭幹麼嗎?大家都以為皇上有什麼事情要和他商量,想不到他回來後卻抱怨皇上莫名其妙要他去摘花!」 博雅被引起興趣了,他由上往下看著頭中將:「摘花?」

「對啊,似乎是櫻花吧,皇上說最上面那一朵最漂亮,要左馬頭大人去摘下來給他。」 博雅驚訝地眨眼。 「還有呢,皇上則是要光源氏大人鑽到湖底去撿回他不小心掉下去的梳子。」

「什麼!?那…光源氏大人下去撿了嗎?」

「嗯…這可又是一番佳話了,聽那些侍女說,光源氏大人面容瀟灑地答應了,一點也不見驚愕或者猶豫喔,他馬上把束衣脫下,迸~地跳下湖水了。」

博雅顫抖地聽著這些話,心裡揣測著:『那麼…那天皇上也是在測試我和佐為了!不…他沒有懷疑佐為的道理…他是在懷疑我的忠心!』

「你有沒有在聽呀?博雅大人?光源氏大人身手俐落地拿到了梳子,恭恭敬敬地將梳子拿給了皇上,聽說皇上感動地流淚了呢。雖然光源氏大人從水中爬出後無比狼狽,但是還是掩不住他漂亮的臉孔,四散的長髮、鮮紅的唇瓣…對了,博雅大人!」

「什麼?」博雅隨口應道。

「你知道嗎?前幾天我和兼通大人隨口聊著,結果歸結出了宮廷中的三大美男子喔,你知道是誰嗎?」

「喔…」

「噯!別那麼漠不關心。其中兩個就是你的好友呢!安倍晴明和藤原佐為,另外一個呢,當然是光源氏大人了。怎樣?」

「怎樣?」博雅突然醒過來一般地怒目一睜,「你休息夠了吧?快給我站起來滾到那邊去!」

頭中將嚇得摸了摸鼻子站起,畢竟博雅是皇室的親戚,他根本不敢得罪他。

**

「怎樣呢,晴明!這下可就是有鬼了吧。」博雅對著晴明忿忿不平地說著,「皇上的那些舉動就是在懷疑我們這些臣子嘛!難道皇上沒有叫你做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晴明不語,反而是盯著他們兩個身旁的佐為端詳,他已經默不吭聲好一陣子了,滿滿的酒杯一點也不見少。 「你有心事嗎?」 「我哪有什麼心事?」博雅快人快語地回答。

「我是問佐為。」 晴明淡淡地斜看他一眼,這下博雅才注意到一直低頭的佐為。

「沒什麼…只是有點事情想不透罷了。」 佐為清明的雙眼透漏著痛苦,絕不單單是煩惱而已。

「什麼事想不透?沒有看過你這個樣子。」博雅問著。 「…沒什麼。」 晴明不說話了,他在想剛剛博雅所說的話。

『那個男人原不是這樣的個性,一定是有什麼原因。』 他心想著,端起了酒杯。 『不過看來博雅倒是安全地通過了測驗,暫時沒有煩心的必要。』 酒杯一空,凌厲的雙眼打量著佐為。 一邊博雅還努力地在關心著佐為。

「佐為,是不是皇上也叫你做了什麼奇怪的事情?」 「沒有。」佐為一臉鬱卒地回答。

「難道是女人?」 晴明很不可思議的表情望向他,這使佐為心虛地低下頭。

「不是嗎?」 「絕不是!」

「喔…」 「不是…和絕不是…」晴明喃喃地念著。

「晴明,你說了什麼嗎?」博雅轉頭問。

「沒有。」

佐為是走著夜路回家的,他向來酒就喝得不多,今夜則根本連三杯都沒有喝滿。 一邊走著熟悉的路,心中亂糟糟的胡思亂想。

『這種心情…難道就是思念的心情嗎?
『…我愛戀上紫夫人了嗎?
『真不敢相信…這麼痛苦的心情實在令人討厭!我還是…我還是…
『我還是只適合把心思都花在圍棋…
『那樣我才會快樂,那樣才是我。』

縱使佐為是個圍棋天才,但不可否認的是,在戀愛的路上他還是二十出頭不經世事的小毛頭罷了。

『忘了無聊的男女之情吧,那是無意義的事情!』他這般下決心。

究竟他是真的愛上紫之上呢,還是一時的迷戀都不重要了,因為從此之後,佐為就完全斷絕了自己的戀愛之路。 只是他永遠不會曉得,實際上不管他有沒有去走這條路,那天瞥見紫之上的事情已經注定為他鋪下不幸的結局。

「殘花懼人覷…不如霧中掩…」他喃喃地念著。

就算下了決心,他還是得為他一生中首次也是唯一一次的這個戀愛痛苦一段時間。

**

「紫姬,現在不是下指導棋的時間嗎?」 紫之上端起她美麗的臉,慢慢地對著光源氏微笑著:「今天這麼早就回來了。」

「嗯…因為我想來看看佐為呀。」 「是嗎?」

「紫姬,難道今天佐為有事不會來了嗎?」 「佐為大人已經很久沒有過來指導下棋了,事情一多倒是忘了跟你說了。」

「什麼?妳從來沒有提過呀,況且他還是照舊教夕霧他們其他人下棋呀。」 「近來家務事很多,我心裡煩。加上本來就對下棋沒什麼愛好,更加沒有心思花在這上面,於是就請佐為大人不用再過來這邊了。」

「搞不懂妳呀,就那麼一次下棋用得著妳多少時間嗎?也從來沒有聽過妳不喜歡下棋這種話。」光源氏坐了下來,略帶好奇地說著。

「我也從來不熱愛這種技藝,你若要我陪你下,我還是會下的。」紫之上柔順地說道。

「說什麼。讓佐為指導妳的話能讓妳進步呀,妳的棋下得很好。」 「你下得比我更好。」

「罷了,」光源氏看出紫之上老是避開重點,也就懶得強逼,「既然妳不喜歡就算了。」 紫之上明媚的眼眸望著俊俏的丈夫,高興地笑著。

「最近宮中發生了很多奇怪的小事情。」 「你是說像皇上那次叫你到湖中取梳子那樣的事情嗎?」紫之上問。

「沒錯,不只是我,宮中略有地位的官員們都被皇上這般戲耍過了。」 光源氏常會和紫之上閒聊宮中之事,因為他認為紫之上聰敏,比一些官員還能看出重點所在、更有透徹的洞見。 「那麼一定是有人在背後教唆皇上這樣做的了。」

紫之上居然一語中的。

**

「嗯…兵部卿、中將和頭中將已經被無緣無故降職了…」

「看不出來被降職的這些人有什麼共通性。」晴明說著。

「的確,愛聒噪的頭中將是左大臣那邊的人,至於中將和兵部卿則是右大臣那邊的人,難道是有新的勢力升起嗎?」博雅認真地說著。

「我對這沒有興趣。」晴明冷淡地說著。

「別這樣說,說不定是小人得志!」 「都說沒有興趣了。」

「佐為你也說說話嘛!」 「可是…可是我對政事一竅不通…」 「對,而且我們在下棋,你不要在旁邊吵。」晴明說著下了一手覷。 佐為兩眼閃閃發亮,他正為了棋逢對手而相當興奮。

「你今天怎麼會突然想下棋?」博雅問。 「偶爾下棋不是也很好嗎?」 「可是我沒有事做。」 「有酒喝,你就欣賞庭院或者看我們下棋吧。」

「我看不懂你們在下什麼,不如看藤花好了。」說著博雅便拿起酒杯自顧自地喝起來了。

「啊…這手太好了…」佐為喃喃地念著,一掃先前幾日的鬱悶,雙頰泛紅。 「逼倒你了嗎?」 「還沒呢…」

「對了,晴明。」 「沒酒了嗎?博雅。」 「不是。」 「那是什麼事?」

「皇上到底有沒有叫你做什麼奇怪的事?」 「沒有。」 「是嗎?」 「是的。」

博雅又回頭去看黑暗中的庭院了,他努力地想從亂糟糟的雜草中看出一點什麼。

「沒有事的。」 「什麼?」 博雅又被晴明的話引回注意力。 「沒事。」 「喔。」

對面佐為下了個厲害的夾,完全堵住了晴明的生路,在棋盤上,他似乎越來越沒有敵手了,他也發現,他的腦子裡已經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塞下別的事了,想的全都是圍棋的事而已。

**

『究竟是誰在造謠呢…?』 光源氏看著眾官員端坐在村上天皇面前。 『沒有共通點的官員們被捋倒…代表是新的勢力吧。
『沒有背景的官員…擔任的幾乎都是不足輕重的官職。』 雙眼飄過在後面幾排的官員們。 難得是,安倍晴明也在那幾個裡頭,直勾勾地回看著光源氏,那雙眼似乎從來就裝不下懼怕,永遠是自信滿滿的。

『安倍晴明?不可能。他不是那種人…永遠只關心自己的職務內的事情的人…太高傲、太邪門,但是也對政事漠不關心…很安全。』 戒備的名單中刪去有著妖豔臉孔的晴明。 『其他的幾個人也不可能啊…』 光源氏放棄地將目光還回了天皇,正好瞥見又一臉恍惚的博雅。 『博雅大人完全不可能…他再五分鐘就打瞌睡了。
『或許…得動用一些邪門歪道才能知道到底是誰…』

**

「林下衰草何等憔悴,駒不食兮人不刈。」 簾幕內的人稍微驚訝地騷動了起來。

原來光源氏正在利用以前紅粉知己的人脈,偷偷調查著。

『哎…該不會認錯人了吧…』

過一會兒才有裝模作樣的聲音傳了出來:「情絲漫天飛,君心何處在。」聽起來非常蒼老的女聲。

『又來這般裝模作樣,果然是她無疑了。』

「子歸隱山間,愛意藏深處。」 光源氏胡亂湊合著不入流的詩句應付,心中慚愧年少時期的飢不擇食。

「光源氏大人!」 「噓!小聲些!」光源氏氣急敗壞地阻止著簾幕內的人。

「唉…」 「別這樣哀聲嘆氣的了,內侍。今天我來是有事要請教。」

「好呀,真是有情有義。」這被稱作內侍的人用生氣了的語調叨念著。

「很重要的,求求妳。」光源氏雖然用著溫文婉約的安慰語調,臉上則一副大不以為然的無奈表情。

「哼,請大人快說吧,臣妾怎敢耽誤您寶貴的時間。」 「別鬧脾氣呀,我的好內侍。」 光源氏用話婉言又哄又逗地才問出來他想要的話,想當然爾一得到答案他便快快地走人了,留下氣得發昏的老內侍。

『原來是他…可是怎麼會是他呢?真想不到…』 從草中鑽出來的光源氏正苦思著,卻不小心撞上了前面的人,他瞪眼瞧明白了眼前的人,尷尬地想鑽洞躲起來。

「光源氏大人。」愛笑不笑的紅唇,正是晴明,「真是巧遇。」

「唉呀…真是太難看了…還請保密。」光源氏一反常態驚慌的樣子說著,但是內心也懷疑著究竟是何等紅粉佳人才能讓晴明也闖進這個地方。

「哪裡,彼此彼此,太感謝大人您了。」 晴明拿起扇子遮住了嘴,呵呵地笑著,搞得光源氏毛骨悚然。

「那麼…」作勢要離開,光源氏拿著扇子打了個招呼。

「請慢走。
「…不小心聽到好東西了…」晴明微笑地看著光源氏的背影遠去時低語著。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