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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原顯忠在自己破舊的宅邸中,一遍一遍地抬手低手、一次又一次將黑白棋一揮灑在地上,然後一回一回地鋪展開棋局。 當材質低劣的棋子碰著地板,恰啦啦的聲音滿地。 木板有些地方因潮濕而低陷下去,棋子便會卡在斷橫殘木中。但是不管多少次多少遍多少回,管原有著無盡的耐心,把棋子一顆顆拾起來,再度在棋盤上像在拼圖一般,不斷重複著同樣的一盤。 和藤原佐為的一局。
室內燈光昏暗,管原不准家人在這個時候來打擾他。 上朝的時候他會極盡能事鼓動嘴皮阿諛奉承高官顯臣,一張臉哈八狗似地露出討好的姿態。 但晚膳後就躲進這個地方的他,一張臉慘白、毫無表情到似殭屍,嘴巴抿得死緊,死寂般的沉默籠罩住他整個人。 他的確是擁有的,縱使別人不知道也無所謂,棋士的自尊。 不過絕對掌控他脆弱的心是一樣更重要的東西,那是他極度強烈的勝負心。 因此,他無法承受失敗,而嫉妒如毒蛇般啃噬著自己的心。
一盤棋局反反覆覆地排,又是仰天長嘆、又是低首拾棋、甚至激動之處更猛力搖頭,至深夜,只見管原衣服凌亂、頭髮更加亂七八糟,一副落魄不已的樣子,哪裡有一絲上朝時端正得意的模樣?
手指顫抖,棋局又開始,黑棋白棋各佔了角後,白子便氣勢極盛地帶兵攜將砍了過來,只見白子下法一子比一子更嚴厲激進,非得叫黑子棄械投降不可。 黑子卻既不硬檔,亦不退縮,在棋盤各處一跳一躍,而當時到了接近中盤,管原才發現黑子的著手都是顯要之處,極高妙輕盈地躲過劍鋒不接白子的攻勢,倒是反手拖重白子型態,把白方的型弄愚了。 管原突然間猛力喘氣,袖子用力一擺動,這次連棋桌也一塊兒翻了過去,只見他乾癟的手指死命抓著臉,從指縫間聽見他一聲聲悲苦至極的低吼:「藤原…藤原….藤原佐為…」
想到當自己終於發現情勢力不可挽時的激動心緒,自己所面對的是怎樣深厚的一股棋力呢! 他又恨又妒又讚又賞,直到內心百感交雜,四肢駭得無力抬起。 眼瞼一掀,對方一臉俊笑美顏,黑白分明的大眼閃著欣喜之情,於是憤恨充滿了他全身。從腹部開始燃燒,蔓延到胸口的鬱悶感。他吐不出來那股嫉恨,又紅又腫的,卡在他身上。
那種甜美的勝利滋味,他如飢如渴費煞苦心才剛嚐到一些,豈有現在放棄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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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源氏一臉無精打采,正自己玩著雙六,突然間衣裳拖地之聲夾雜著說話聲響:「父親大人,孩兒來了。」正是自己的兒子夕霧低沉富有磁性的聲音。
「進來。」他頓了頓,彷彿要努力把自己四散到雙六之間的心靈專心聚集起來般,恍惚地回答。 隨後就見有人推簾進來,一個樣貌眉清目秀、相貌堂堂,但表情稍嫌稚嫩,年歲大約十九、二十的青年出現。
「坐下吧。」光源氏本隨意躺臥在地,現下端了端自己的衣裳,起身坐著。 看夕霧雖然算是文武兼善、才氣傑出,但臉上神氣還是一片天真爛漫難掩,忍不住嘆氣。
「父親大人有什麼擔憂的事情嗎?」夕霧觀察光源氏一雙眼直瞅著自己,一臉擔憂,心急地問著。
「夕霧,最近朝中怪事頻傳,你可知道怎麼回事嗎?」
夕霧想到自己的父親被皇上試探跳入湖中撿梳子一事,一肚子氣升了起來,他想到自己身為兒子的無法替父親擔憂,讓父親為一家子受那般委屈便憤恨不已。
「孩兒不敢確定,但應該是奸人在皇上耳邊搬弄是非,害得眾臣心驚膽跳、草木皆兵!」
光源氏擺擺手,意思叫他冷靜些,然後才開口:「你推測得一點都不錯,我已經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夕霧眼睛驚得大了起來,連忙問著:「是誰?是哪一個小人?」 光源氏低語說了個人名,夕霧聽了大不相信,居然噘起嘴來。 光源氏看了忍不住一笑說著:「我知道你向來瞧他不起,但我這個消息來源異常可靠,是不會錯的。」
「那麼,父親大人打算怎麼作呢…」
「現在不疑打草驚蛇,畢竟還未有大災害傳出,這個人也不見得有什麼害人之心,說不定過得幾個月,皇上自己厭了他便自然疏遠。
「只是你現在起必定要小心謹慎,千萬不要惹禍上身。」瀟灑微笑,衣袖一揮,一陣暖香飄散,「來下一盤雙六如何?」
夕霧點點頭近身,兩人靠著下了幾手,突然間光源氏問:「好久不見佐為啦,他最近如何?」 夕霧覺得奇怪,不答反問:「父親大人最近都沒在紫夫人這邊遇上他嗎?」 「說來古怪,不久前突然說不想學圍棋了,我看她著實沒什麼興趣,也就不強逼,那時候起佐為也就不再過來啦。」 光源氏從未和兒子談論過紫姬的事,臉上訕然,不是很自在,說完話就良久低頭不語。 夕霧沒有注意,過了許久才又開口:「佐為大人最近倒是有點怪裡怪氣。」 光源氏關心,正要移動棋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問:「怎麼了?難道他也被皇上給為難?」
「我問啦,皇上沒有對他做什麼。」 光源氏心想佐為官職不高,理應不會被找麻煩,又開口:「莫非撞邪了?」 「有可能…看他老是心不在焉滿懷心事,一下淚眼婆娑、一下滿臉通紅、更有時候臉色蒼白,像是要昏過去一般,還有時候自個兒逕是傻笑。」夕霧拿著蝙蝠扇的手敲著地板凝神回想佐為古怪的樣子,「不過就算如此,下棋還是下不過他,真是氣死人。」
光源氏大笑了一會兒,正經回答:「你好好關照關照他,若是病了替他請和尚唸佛驅邪好了,記著在朝廷上也多照顧他些,別讓他受排擠。他向來竭盡心力教導你們幾個的棋藝,往來也那麼久了,千萬別辜負。」 光源氏自己位高權重,怕太明顯照料官低的佐為會引來其他臣子眼紅,反而讓他受到排擠,所以指示兒子細心看著佐為。這番對佐為的心意可謂相當難得。
「其實佐為大人是博雅、晴明二位大人的摯友,也沒什麼人敢動他,若是撞邪之事晴明大人比我們更在行,也不怎麼需要擔憂。」 夕霧這番話挺有有道理,不過光源氏心裡有鬼,聽到晴明之名變了臉色,作兒子的以為父親誤會自己不願照辦惹了父親不快,連忙又捕上一句:「不過孩兒還是會多加注意佐為大人的,請父親大人放心。」
光源氏點點頭,不再言語。 ** 「晴明!」 一個長得濃眉大眼、一臉忠厚之氣的男人在宮廷旁的窄廊快步過來,擦擦額上的汗水,在晴明眼前停步。 「博雅?怎麼?幹麼那麼匆匆忙忙?」晴明氣定神閒地微笑,眼神一挑。
「你昨天跟我說的事是真是假?我要告訴皇上去!」 晴明皺皺眉問:「你要怎麼去說?」 「就說…就說此等奸臣…」博雅支支吾吾,突然想不到該怎麼說才能把皇上說得信服。
「你別傻得去碰了一身灰不說,還把自己的官職也丟了。」晴明不客氣,面向宮廷旁美輪美奐的庭院,臉露譏笑之色,彷彿是對眼前的美景不屑。 「那要怎麼辦呀?」 「我才不來管這個。」伸手摸著一簇樹枳上長出的鮮嫩綠芽。
「你別說得那麼事不關己呀!」
「我勸你,若是想去跟那男人說,最好是有了證據,或是有了人和你一陣線了,在一同去把那傢伙給鬥倒。
「我告訴你和佐為是要你們小心,不是要你們衝動行事,你學學佐為吧。」說完雲淡風清地踱步而走。 博雅氣極,他本想拉攏口齒伶俐的晴明去跟皇上示警,雖知道他絕不會同意,但還是懷著滿腔熱血來試試看,想不到被晴明這麼一駁,頓時自己也只能先煞住,一口悶氣無處可洩,心想若是讓自己遇到那個小子,絕對馬上抽劍殺了,一吐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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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柔的風如看不見的薄紗,慢慢地、軟軟地在紫之上細緻的肌膚上舞動著。她讓女侍揭開了簾幕,一雙勾得巧妙的美目如定住般盯著天上的明月。小荻看著女主人倒映在瞳孔中的光亮,覺得空中那輪彎彎的白月也比不過眼前紫之上的光彩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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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佐為解開狩衣,內面美麗的紫色襯裡不經意地敞開著。他眼珠濃濃的顏色飄浮著,掩不住天上折射下來的光,清清亮亮的。手中要握不握地玩著一把扇子,有些細長的眼睛在扇面上滑動著,直到似乎有點無意又有點心虛地溜到了左下角的一個「紫」字。輕輕皺著眉頭,臉龐上的眉梢斜上,似乎勾著一擔擔無盡的愁悶。 佐為半闔上扇子,小心翼翼捏著扇柄,一隻手不知不覺沿著扇撫摸,從扇邊滑下凹處,然後爬上,拖過折處。就這樣一上一下,猶如他這幾天的心情。
他縮回白皙的手指,在鼻下晃著,一股淡淡又化不去的香味飄著,嗅著這幽幽的薰衣草香味,他卻彷彿要心悸一般。香氣如小蜘蛛從他的鼻子爬進,到他的咽喉、到他的氣管、到他的肺部、到他的心深處。爬跡是無色但有著深深刻痕的,鮮血從那些刻痕溢了出來,是讓他搔不到的癢、治不了的痛。 他站了起來,把扇子收到懷中。
天空彷彿書本般要掀起顏色橘黃白白的一頁,清晨了,他要上朝、要到各個貴族家去教棋。感覺他的心上好像也放了一把重重的鎖,或許那只是藏在心口上那把扇子給他的重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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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為,你好嗎?看起來臉色有點蒼白。」夕霧對著似乎在沉思的佐為問。 佐為眨了眨眼,睜大眼回答:「很慘白嗎?」 「就是很沒血色呀!」
佐為摸摸自己有點冰冷的臉頰,歪頭咕噥:「看來很嚴重了…今天加上夕霧大人您,已經是第十個人這樣跟我說了。」 佐為打量著夕霧,夕霧長得很像光源氏,但他俊雅的五官看久了卻顯得有點沉滯,不像光源氏有種說不出來的清美。不過也看得出來優渥的生活環境把他養得很好,面色紅潤、兩眼炯炯有神。 突然簾幕被人一推,一個矮矮的身影衝進兩人所處的內室裡,佐為還正瞪大眼睛為這突如其來的闖入所驚愕著,夕霧已經笑開了臉,帶著點無奈叱喝:「蘭兒!亂沒規矩的。」
佐為仔細瞧著夕霧懷中的小娃兒,只見他睜著彷彿泛著水氣的大眼睛,清靈的神情覆在他的小臉上,活脫脫是個像瓷娃般漂亮的小男孩。
「這是佐為大人。」夕霧捏著蘭兒的小巧的鼻子說著,「還不問好嗎?」 蘭兒的眼珠子極伶俐地轉了轉,銀鈴的聲音毫不羞怯地響著:「佐為大人您好。」 佐為也看著眼前的小娃兒,臉上露出很不可思議的天真,眼睛瞪得老大。 「這是我的兒子-蘭兒。」
夕霧帶著忍俊不住的笑意,推了推小精靈般的蘭兒,「過去給佐為大人瞧個仔細。」 蘭兒一溜煙地到了佐為身邊,小手張著,也用著很奇妙的表情看著佐為。 「你的兒子?」佐為伸手輕輕摸著蘭兒的臉頰,手上的觸感彷彿是介於嫩到會化開來但卻很有彈性之間,忍不住捏著蘭兒臉,稍微用力的地方有如櫻花的顏色聚集著,「你和雲居雁夫人的兒子!?」
佐為輕易地將蘭兒整個人提了起來,東瞧西看地,只見蘭兒滴溜溜的眼珠子像黑圍棋般也直看著他。 「好奇妙喔…小孩子這種東西。」 「佐為大人…小孩子不是東西…」夕霧苦笑著,但顯然佐為沒聽進去,他把蘭兒放下來後,小男孩卻毫不忌憚地撲入他懷中,剎那間暖暖軟軟的感覺盈滿他的身軀。 蘭兒親暱十足地抱著佐為脖子,而佐為還在「咦?」、「啊!」、「嘿。」地驚嘆著,兩人臉上的表情就彷彿只是兩個體型不同的小孩子在玩著。
「聽說小孩子除了親人之外…最愛和小動物玩耍。」夕霧略帶戲謔之意說著。 佐為眼睛張得大大的,抱著蘭兒嘟嘴叫著:「夕霧大人!你是說我是小動物囉!!」 「嘻……」
晚膳是一式清清淡淡但營養充分的菜餚,小桌上一碟碟精緻的盤子牽著手和諧地排列著。 蘭兒和佐為一見如故,兩人一直親暱地偎在一塊兒,就像兩尊用上好材質作成的美麗瓷娃兒。於是原本是來指導夕霧下棋的佐為卻反而擱下了這件正事,小心翼翼握住蘭兒軟嫩的小手,從如小宇宙般黑暗幽深的十九路棋盤極有耐心地敘說著,佐為輕柔的語調彷彿彩蝶般在小孩耳邊飛揚著,繼續呢喃著黑白棋的陰陽之理,猶如從他內心底處傾洩出又濃又香的蜜糖般的神情。
圍棋,是佐為如蘭兒般大小就一起陪伴長大的愛侶,說起棋盤上的橫縱之術,就像在說著甜美無比的情話。 夕霧一直在一旁清閒地、半闔著眼望著、耳聞著,他樂得慢悠悠揮動手上那把扇子逐去昏熱之意,扇子輕輕地在他手中跳起深靛色的舞蹈,好像一首夏夜中步不完、奏不盡的清澈歌曲。 然後睡意躍上了蘭兒稚嫩眼皮,跳進瞳中,從內將眼瞼緩緩閉上,就在佐為暖呼呼的懷中做起迷迷糊糊的夢。
夕霧笑著攀談起晴明驅鬼之事,一一探詢在朝廷中流傳的言論,而佐為也就輕輕撫著蘭兒柔柔的黑髮、把自己從晴明、博雅處聽聞的鬼談有一搭沒一搭笑說著。 夕霧聽完一段又一段,拿著傭憊的眼往竹簾外一投,看見天已黑了,說著:「侍女們都不知道跑哪裡偷懶了,我喊了這麼久都沒有人來…」他又望了望面前杯盤狼藉,略帶責備的眼神飄了飄,「我去叫個人來收收,順便挑個香來燒。在這種夜裡…」從華麗衣袖中露出的手掀開簾子,外面的夜色很透徹,「這種夜…適合聞香閒談…佐為大人,你愛什麼香呢?記得你上次說過,似乎很喜歡鈴蘭花那股淡雅的情致。」
佐為好像有點醉醺醺地往一旁歪了歪頭,接近深紫色的眸子映著亮光,那是剛才燃起的燭火,在二大一小三個人周圍彷彿點點星辰般燒著,和外頭暗幽幽的夜形成強烈的對比。 「今天…燒個薰香好嗎?」他淡淡地問著。 夕霧沒有回答,只是站了起來,臉上笑意濃濃地走了出去。佐為幾近無聊地捏著蘭兒的小手小腳,時間慢呼呼地走著,不知不覺他也墮入了睡鄉。迷迷糊糊中好像懷裡有東西動了動,又對著他推了推,他沒有在意,揮揮手很疲倦地翻了個身,身旁有些聲響:碗盤收拾之聲。
他勉強抬起身開眼瞧了瞧,是一個小巧嬌美的女侍,看見他臉紅了紅,低頭喃喃念著幾句話。他猛地清醒過來,覺得那奪人眼目的一片嫩紅好像紫夫人臉上的俏麗,呆呆地望著她將碗盤等物整理乾淨,不知又過了多久,昏沉中有個輕悄悄的聲音,是衣裳窸窣搓揉和又淡又濃的薰香,佐為恍惚中又好像看見了剛剛的身影,手一伸,握住了那個人的衣角,口中低低地說著:「紫夫人…我…我想得妳好苦!」
突然一室安靜,彷彿連薰香都斷了氣味似的死沉,有個暗暗的聲音好像暗濤洶湧般回答:「佐為!你說什麼!?」
這個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把佐為身上的瞌睡蟲一併趕開,他揉了揉似乎膠著在一起的眼,一個俊美無儔的中年男子帶著憤怒的神情看著他,是光源氏。
「大人!!」佐為感覺身上的鮮血都倒沖到腦子上,但臉皮卻有股冰涼寒冷刺痛著他,連忙放開了手中的衣角。
「你好大膽!」光源氏氣憤地喊著,手中有一把扇子,他刷地一聲敞開,推到佐為的雙目前,是那幅熟悉的須磨之景。 佐為悲慘的聲音從口中竄出,緊皺著眉頭。 「您…您怎麼會…」 「我今天來探望孫子…看到蘭兒在玩著一把扇子…」光源氏將扇子收了起來,緊緊地握在手中,連關節都泛白出汗。 他不願再說多餘的話,但佐為已經完全明瞭了事情的經過,必定是小孩心重的蘭兒在他懷中探出了那把扇子,接著極不恰巧被光源氏看見。那是光源氏被放逐到須摩,在悲苦寂寥中所臨摹的畫,寄了回來給紫姬一敘相思之情。紫姬也在一把空白的扇子添上了這幅畫,她心思極巧,畫出來的和光源氏所給的那張一模一樣,更添了股悲涼之氣。這樣熟悉的景色,哪有躲過光源氏眼睛的道理?
「你和…你和紫兒………………………….」 「小人和紫夫人絕無任何不堪的關係!」 光源氏碰地坐倒在地,平常慧捷的眼睛現下血絲滿布,死死地盯著佐為。 「為何你有這把扇子?為何你有這把扇子?…」
「只不過是恰巧…紫夫人賞下來的玩意兒…」 突然光源氏大力往地上一拍,嚇得佐為神經緊繃縮了縮身子。 「我不信!我才不信!…」光源氏簡直快發瘋似的表情,但又極力壓制住憤怒地摸了摸扇子的邊緣,「這樣重要的物事…這樣重要的物事…絕無隨便賞給下人的道理!」
佐為心刺痛了一下,他被『下人』這個字眼給傷著了,悲哀地低下頭去。 良久,光源氏才開口:「不要露出那種表情…佐為…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光源氏痛心疾首地望著佐為俊美的五官,他的表情悽惻,更增一股美,令他忍不住說出這番話。
『紫兒心意變了嗎?』他揣測不安地想著幾日以來紫姬的神情舉止,嘆了口氣,『為何不變?為何不變?她容貌天下無雙,德行優美,才能高雅,我本應好好珍愛她,但卻老是惹出風流之事搞得她傷心痛苦,哪裡比得上佐為的一片痴心?』他想起兒子夕霧向他所說的話,想起佐為近來茶不思飯不想,瘦弱蒼白的臉色。
「大人…明鑑…紫夫人怎會…看得上像我這般低賤的人…」佐為看光源氏臉色陰晴不定,神色恐怖,極為恐懼地趴在塌塌米地上。 光源氏哼了一聲,眼神陰暗地看了看佐為,嫉妒襲上了他內心。 這時候有個人的腳步聲徐徐傳來,竹簾子被掀開,原來是夕霧,一旁跟著拉住他衣角的蘭兒。這時佐為才發現剛剛聞到了的濃厚薰香不是單純他在發夢,在他一兩步之遙有尊小爐傳出薰衣草的香氣,如夢似幻、卻又極為真實。
「父親?沒和佐為大人下盤棋嗎?」 光源氏表情不善地瞄了瞄兒子和孫子一眼,嚇得蘭兒縮到父親寬大的衣裙中去。 「我走了。」倏地站了起來,光源氏從夕霧旁走了出去,留下冷汗涔涔的佐為。
「發生了什麼事?」夕霧摸著兒子小小的頭問,「父親有點怪…是否是身體不舒適呢?」 佐為搖了搖頭,一雙眼望向蘭兒,蘭兒彷彿知道自己闖了大禍似的表情,顫抖著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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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我闖了大禍。」 兩個人在一張床邊坐著,對著床上一個直冒冷汗的單薄身軀,佐為不停地發出囈語。 安倍晴明伸手把盆子中的手巾擰了擰,往佐為身上擦了擦,毫不驚奇地問著:「博雅,你又做了什麼好事?」
「我…我…和管原那傢伙打架…」博雅有點焦慮地望著神智不清的佐為,「怎麼搞的?佐為為何會病得這麼嚴重?」
「昨天深夜下了場大雨,似乎是淋了那場雨回家,結果受了風寒。」晴明沒打算輕易放過博雅,又把話題兜了回來,「你為何這麼魯莽?和管原鬧事?」 博雅低了頭,彷彿是被責備的小孩。 晴明不以為意地繼續說著:「向來養在佐為這邊的那隻白鵲跑來跟我說佐為病了,所以我就要烏鴉過去叫你,一起來看看。」
晴明所說的那隻白鵲住在屋外那棵櫻花樹上,他和佐為相識之後來到他家中喝酒談笑對奕,順便認識了這隻頗有靈性的白鵲,當時隨口要牠關照佐為,也吩咐佐為時時給牠些多出來的白米飯吃吃,而這次卻這樣派上了用場。 「博雅…你到底說不說?」晴明淡淡地開口,博雅對上了他銳利的雙眼,知道晴明已經有點不耐煩了。
「就是…你跟我說就是這傢伙在皇上耳邊絮絮叨叨些亂七八糟的事…」頓了頓,博雅輕輕眨著眼睛。 等了幾分鐘,晴明瞪了博雅一眼:「然後啊?還不說清楚嗎?」 「接著…我就在皇宮到處找他…找到他在跟宮女們下棋玩樂…一氣之下…和他吵起來…」博雅滿臉通紅,囁嚅著的話語又漸漸停歇。
「然後你又氣不過,動手動腳了起來,是不?」晴明緩緩把其餘的話補上,無奈地搖頭,「真不像你,博雅…火氣如此盛?幹些毛頭小子才會做出來的事?」 「我…當時…喝醉了嘛…」
「算了…量管原也不敢找你的麻煩…只怕…」他不尋常的眼神望到了佐為身上。 「佐為…要吃藥才會好得快…」博雅搔頭說著,「要不要我到大夫那邊…請他過來看看?」
「免了…只是尋常風寒,也不是撞邪。」晴明從懷中掏出幾個用白紙裹成的藥包,「你去取水來,讓他喝下這些藥,一時半刻就退燒了。」 博雅不是服侍人的料,有點毛手毛腳地把水端來,扶起佐為衰弱的上半身,晴明伸出二指在佐為額上一押,將他的喉嚨靠在自己的手上,用眼神示意博雅,於是博雅有點可笑地顫著手把藥包拆了,倒入佐為口中,接著把水餵給佐為喝。
「好粗魯的餵藥方式…晴明…」博雅忍不住念著,「我看過我家僕人這樣餵狗吃藥…」 「沒辦法,他在昏迷。」 然後晴明要幾個式神去準備膳食等事。
(博雅瞪著圓眼:「剛剛要他們去拿水不就得了嗎?」晴明:「一時忘記…」)
晴明突然要博雅用笛吹些輕柔的曲子,據他所說能幫助佐為入睡,自己翻著佐為隨手攤在地上的幾本棋書看。果然沒多久,原本全身出著汗的佐為平靜了下來,沉沉地睡著,呼吸緩緩的。 博雅吹得累了,放下笛子,因為病人不能吹風而閉緊了的室內有點熱,他正擦了擦汗,隨口問:「晴明,吹了這麼久可以了吧?」時,佐為嗚咿一聲,看來是要醒過來了。 博雅連忙湊近喊著他的名字,佐為慢慢睜開了雙眼,看見博雅的臉在他面前,讓他有點驚訝。
「博雅…你怎麼在…這裡?」 「不只我在呢,你瞧,那邊有誰?」博雅敦厚的笑容在了上展了開來,用手指了指對面正打開一扇小窗戶的晴明,「欸?你不是說不要吹風的嗎?」 「雖然如此,裡面的空氣也得換一換新鮮的,稍微流通一下。」 「晴明?你也在…」 「我也在。」晴明蹲下握住了佐為探出來的手,捏了捏撲通撲通微弱跳著的脈搏,細心地將他的手放回被子裡。 「你實在太不會照顧自己…」博雅皺皺眉,「很久以前不是跟你說了,讓我派一個侍女來這裡嗎?這裡只一個煮兩餐給你吃的老婆婆,怎行啊?」
佐為苦笑,他是清貧人家出身的,就算之前的父執輩有過富貴,但也已是以前的事,從小就是母親親手如莘如苦地拉拔他、養育他,沒有侍女還不是一樣活得這麼大了,這種事哪裡是啣著銀湯匙出身的博雅所能體會。 「別在病人耳邊囉唆,博雅。」晴明笑著整整自己的衣服坐了下來。
「哼,這次我可不管,回去後馬上派一個侍女來這邊。」 「博雅…」佐為虛弱地點了點頭,「且不管那些,你到那邊紅色矮櫃子,取來我的長笛子好嗎?」 「長笛子?」博雅兩眼一亮,嘴笑得彎彎的,「是我前些年送給你的那個笛子嗎?」 「是的,那把笛子…」 博雅聞言俐落地起身,拉出抽屜,呆呆地望著裡邊收拾乾淨的大小盒子。
「放在…一個…青綠色的盒子中…」半爬起身佐為頓了頓,有些喘氣地拉著晴明的衣袖。 晴明扶著佐為,看著博雅把一式造型端雅的青綠木盒子捧了過來,博雅一將那盒子掀開,有個長型的東西被白絲巾包裹著,他快手快腳揭開,蹲坐在佐為旁,笑說:「保存得真好…佐為。」
那是把透著螢綠的玉笛子,材質細膩,猛地一看,顏色似乎深沉,但博雅將笛子取出,卻又在笛子上可透過去望見他的手指。 「好久沒吹了…大半年了吧…」佐為微笑,抓住晴明的手勉力躺了下來,「你放在我床邊,我較好的時候可以拿來吹吹,解解悶。」 紙門有兩個身影映上,有股清香傳了進來,晴明笑了笑:「吃飯了,佐為。」
門一拉開,兩個俏美的式神端著飯菜,笑吟吟地走了進來。
隔天一早,有個人在睡得深沉的佐為身旁低語著,佐為好不容易被吵醒了,睜眼一看,有點痴了。 『是那天的…』他望著面前的女孩,正是前天在夕霧處看見的那個侍女。 「佐為大人…」侍女臉龐有點削瘦,但是看起來年紀很淺,那雙眼睛帶著點天真無暇。
「妳是?為何會在這裡?」佐為覺得嘴巴乾澀,喉嚨極需要水分的滋潤。 彷彿心有靈犀,不,應該說是她細心吧,侍女端起一旁的水碗,將佐為扶起,先餵了他水喝。 「是博雅大人派我來這裡的。」拿著帕子幫佐為擦了擦嘴,她明亮的眼睛伴著話語說著。 「博雅?可是…妳是夕霧大人那邊的人不是嗎?」 女孩笑著搖搖頭:「我是到處幫忙的,大人…博雅大人家沒有多餘的女侍,問到了夕霧大人那兒,所以我就過來了。」
「是嗎…那麼多勞妳了。」 「哪裡…」
「小姐…妳叫什麼名字?」 女孩噗嗤一笑,對著有點靦腆的佐為和煦說著:「大人…千萬別叫我小姐啊…我哪有做小姐的命?說給我媽和我妹妹聽,她們一定笑壞了嘴…」說著隨手用著衣袖遮著嘴嬌笑著,看來是頗為開朗的女孩,「我叫做阿紫。」 佐為驚訝得說不出話,良久才開口說著:「妳和…妳和…那位夫人同名。」
「二條院的夫人是嗎?」阿紫抿唇笑了笑,「是同名啊!所以我在夕霧大人那裡很不受寵,要叫我的名字嘛,好像玷污了那位夫人似的…也因此…」阿紫轉過了身,語調轉為輕輕的,「我在那邊有點被欺侮…」 阿紫的臉看不到,只有稍嫌瘦弱的身影在佐為視線所及中顫抖,佐為便很不捨地拉了拉她的袖子:「阿…阿紫…不要難過…妳來我這裡…我絕不會虧待妳的。」 話才剛說完,聽到一陣咯咯笑聲,佐為先是傻了傻,接著看見阿紫如陽光燦爛的笑臉,忍不住嘟嘴嚷著:「阿紫!妳真是壞透了!哼!」
「哎呀…佐為大人…阿紫不過是小開個玩笑而已嘛…」 「哼。」佐為轉過頭,一雙腳生氣地在地上敲了敲,像個孩子似的,「妳愛欺侮人!別說被人欺負了!妳不去欺人就謝天謝地了!」 「佐為大人…阿紫真的只是愛開玩笑而已啦。別跟我生氣嘛。」阿紫轉來這邊,佐為便嘟著嘴轉到另外一邊,氣呼呼地使性子。
「咦?這是什麼?」突然阿紫清脆的聲音彷彿轉移政策,試著引起佐為的注意。 「妳別又來騙我!」
「真的啊,佐為大人!這是什麼東西?是好漂亮的笛子哪。」 佐為偏著頭去看,望見玉笛子反射出來的光線,晶晶亮亮的。 「那是…我的笛子。」佐為裝作還生氣著,扁著嘴回答。 阿紫拿著笛子在陽光下翻轉,回眸一笑,笑得佐為氣得生不下去了:「大人會吹笛子?」 「當然會…」 阿紫巧笑倩兮地遞來笛子:「那麼…吹給阿紫聽聽可好?」
佐為有點遲疑地伸出手,接過了溫潤的笛子,轉了轉笛子,緩緩開口:「阿紫…妳當真在夕霧大人那邊受人欺負嗎?」 阿紫稍微收斂了調皮的神情搖頭:「哪有這回事,我不過開開玩笑罷了。」 「沒騙我嗎?」 「沒有。」
「好,妳答應我以後別再騙我,我就吹首曲子給妳聽。」 「好。」阿紫莊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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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揚的聲音吹了開來,徐徐地飄到了紫之上的耳畔,她在牛車中側了側身子,彷彿這樣能把那清亮的美麗笛音聽得更清楚。 『這麼美的樂音…是誰吹的?又是吹給誰聽的呢…』她輕咬著抹著粉紅脣脂的下嘴唇,恍恍然想著。朦朦朧朧的,一個身影在心坎翻動著,有點模糊、有點記不清的臉龐。 牛車越駛越遠,笛聲也漸漸聽不到,只剩喀啷喀啷、輪子和路面相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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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為和阿紫處得很愉快,很快的,病也好了,消瘦的臉頰也給養得較為豐滿潤紅。 「你看起來健康多了。」是最近佐為常在朝廷中聽到的話。 的確,他的表情如沐春風,心情非常輕鬆。這大抵上都要歸功於阿紫,阿紫生性活潑,常逗得佐為哭笑不得,開開心心度日。
但是佐為最近還是能避就避的少上朝,免得遇上了光源氏尷尬。 這天他和博雅二人在花園中閒度著,因為太久沒上朝,連皇上都快起疑,不得不硬著頭皮來虛應了事。 遠遠的,有個他一直擔心的身影出現,光源氏伴著管原顯忠走了過來。
「咦!?怎會是那個傢伙啊??」博雅從蔥綠的樹葉縫隙望見他們,一時火氣又大了起來。 佐為趕緊拽了拽博雅寬大的衣袖,低聲開口:「別衝動呀…博雅,你看他旁邊是跟著光源氏大人…」 「光源氏大人?」博雅伸長脖子探著,「怎麼光源氏大人會跟這麼卑鄙無恥的傢伙在一塊兒?」
佐為苦笑著,硬生生迎著光源氏和管原顯忠,低頭行禮:「光源氏大人…管原大人…」 兩人走得更近,在木頭欄杆旁對著在花園的兩人望著。 「博雅大人。」管原顯忠點了點首,但是顯得不夠有禮,轉過頭,他稍微對著佐為示意,這次連點頭都免了。 「博雅大人和藤原大人。」 佐為有點慌恐地撥撥從帽子中露出的頭髮。
「近來可好?光源氏大人。」博雅勉強把內心的厭惡排開,對著光源氏露出笑容,完全忽略管原顯忠。 「不錯。」光源氏淡淡地說著,向來顯得雲淡風清的尊貴氣質彷彿有點變了,在他眼邊有淺淺的皺紋,佐為並沒有刻意去注意,但卻清楚看到了。 他的眼神沉重地推了過來,停在佐為身上,然後慢慢張了張嘴,邊拉著他所穿的蜘蛛花紋狩衣邊說著:「藤原大人,聽說你近來生了場病。」
「是的。」 「好些了嗎?」 「是…托大人的福。」 「在這裡遇見你也好。」光源氏走下深紅色的廊階,在那瞬間管原顯忠的表情有點錯愕,一道陰影在他眼中閃過。 光源氏走到佐為身旁,伸出手來將佐為淡紫色的衣襟往右調了調,靠得似乎太過近了,他呼吸的氣息輕輕噴在佐為臉上。但是原本應該溫暖濕潤的觸覺,卻顯得有點冰冷。
「你的身體真是虛弱,衣服要穿得夠暖些才對。」光源氏露出很冷漠的笑容,在佐為的胸上拍了拍,「這樣好了,最近你就多休息吧,我家裡那些人的棋藝,就給管原大人來調教。」
「「「大人?」」」 三個不同的聲音是對他那番話的回應,他顯得有點驚訝地抬了抬頭,首先對著站在廊上的管原顯忠,那張平庸的老臉滿佈著興奮,他的嘴醜陋地顫抖著,可怕的笑容。 他輕輕笑著問:「管原大人?你不願意嗎?」 「沒有的事,這是下官的榮幸。」
「博雅大人?」他偏過頭去看著毫不會隱瞞自己心事的博雅,裝出來的笑容有點太過刻意,「我想,」他把目光又重新落到佐為身上,弄得他全身不自在,「這樣對藤原大人來說是比較好的決定。太過操煩的話,可能會讓他生病。怎樣?藤原大人,我這樣的決定可以吧?」 「是…」佐為點了點頭,「感謝光源氏大人的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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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您怎麼可以如此?」夕霧氣急敗壞地出現在光源氏的寢房,微紅的臉龐透露出焦急。 「什麼事這麼毛毛躁躁?」 「您把佐為給辭去,卻請了個小人回家!?」
「是這檔事嗎?」光源氏接近冷漠地揮了揮手,「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您明知管原顯忠就是在皇上搬弄是非的人…不僅不幫助皇上趕出這樣的奸臣,還…」 「小聲些!」光源氏怒斥了一聲,「你母親在隔壁房!」
夕霧聽見紫之上就在隔壁房,臉紅了紅,安靜了下來。 「管原顯忠只是個不成大局的人,怕他什麼?日子久了,皇上聰敏睿智,自然會疏遠他。」 夕霧兀自咬唇不滿地看著自己的父親,良久,光源氏抬眼問著:「你還不走嗎?」
「是…」
夕霧前腳才踱著生氣的腳步離開,光源氏起身刷地拉開裝飾華麗的內門,對著帷屏後邊的人說著:「我想妳已經都聽到了夕霧說的話,想必妳也有興趣再重新學棋了吧?」 紫之上從帷屏後面出現,端著慘白的面容靠近光源氏:「相公為何說這種話?」
光源氏走到一旁的深墨色櫃子,將那把扇子拿了出來,遞給紫之上,他的眼神透漏著憤怒。 紫之上睜大杏眼,抖著身子問:「這是什麼?」 「妳清楚得很。」 「不,我不清楚。」 「這是…妳送給情人的扇子。」光源氏淡漠地回答,把扇子展了開來。
紫之上不用細看就能認出那幅景色,她楚楚可憐地搖首,慢慢地回答:「我沒有什麼情人,只忠於相公你一人。」 「妳送了這把扇子給藤原佐為,還想否認嗎?還是他從妳這裡偷走的?是那樣的話,我非得叫他粉身碎骨來彌補我所受到的污辱。」
紫之上用亮而有力的眼珠望著光源氏,過了半晌才幽幽地開口說話:「你要置佐為大人於死地嗎?」 「若是他偷走了這把扇子!」 紫之上點點頭,嬌美的容貌轉為清厲:「你愛在外邊偷吃,而我從來就沒有真正抱怨過你。但如今你卻來侮辱我和你一樣不安分,在外邊勾引其他男人?」她靠近了光源氏幾步,兩眼毫無懼意地穩穩望著他,「好,你不信我。你把佐為大人殺了吧,反正我和他清清白白,也不會替他哀慟什麼,只是我們之間幾十年來的師徒之情,如此收場,也真令人感到遺憾。」
光源氏有點遲疑了,紫之上在對他說:沒關係,殺了佐為,我一點也不可惜。反而讓他對佐為感到憐惜,或許這一切只是誤會而已,佐為不也說了嗎?這把扇子不過是紫兒賞給他的禮物。 他搖了搖頭,想把紊亂的思緒整理好,他重新對著紫之上說著:「這把扇子當真只是妳賞給他玩的?」
「不錯。」紫之上突然柔柔地笑了,靠到光源氏胸膛,輕輕地說著,「你真會欺負人,自己愛拈花惹草,當世上其他人都和你一樣嗎?」
「這是…我畫給你的須磨景色所臨摹來的…」 「是的,那又如何?」紫之上深邃的眸子對著他,手撫上他的臉頰,「你已經從那裡回來了,而你畫的那幅畫我好端端收著。我那時候痛苦不已、用來舒展哀怨的扇子有何大不了的?我看了就討厭。現在幸幸福福的,幹麼要那把扇子來勾我回憶、惹我傷心?」
「唔…」 「我把它…」紫之上握住了光源氏的扇子,拿它來輕輕點著丈夫白皙的額頭,「當作一把尋常扇子賞給了佐為大人,也算是幫了我自己一個忙,你為何要多心?」 「是我…糊塗了。」原本激憤的雙眼不知不覺已經軟化了下去,光源氏感到有點迷糊。
「你當真是糊塗了,居然如此無禮,把送給人家的禮物奪了回來…堂堂光源氏大人呵…」 軟嫩的唇瓣印上了光源氏的嘴,把剩餘的疑惑和生氣都吞食殆盡。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