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蜜雅玻』
維克汀恩˙哈克拉斯端坐在陰暗的屋內,一張臉彷彿死屍般僵硬無表情,手中的針線飛快地在一塊布上密密地穿越著,突然一旁微微透出臭味的床鋪有一陣微弱蒼老的咳嗽聲。維克汀恩眼迅速地往那個破敗木床上一飄,拉著裙擺往那個角落走去,口中溫聲問道:「安德遜老先生?您還好嗎…?」
名為羅賓˙安德遜的人是個眼珠子有層白膜的衰敗老人,他瘦骨嶙峋,兼而在身上的幾處皮膚發散出惡臭,顯而易見是疾病在身、朝不保夕的人。
羅賓˙安德遜勉力地搖了搖頭,幽幽地說著:「水。」
維克汀恩連忙跑到櫃子旁,正一拉開,裡邊跑出了好幾隻不知名的昆蟲,又是一股臭味。她側頭微微嘆氣,伸手取出一個髒兮兮的木杯。裡邊都已長一層綠垢,奔前跑後地找水尋抹布,好不容易把個杯子清理得勉強可以使用,趕緊盛了水到病人旁。維克汀恩盡責地扶住了老人要餵他喝水,想不到那老人瘦到見骨的手猛力一推,口中頻頻咒罵:「笨女人!滾遠一些!」
維克汀恩不以為意,只安靜地把溫溫的水遞了過去,老人顫巍巍地接住了,見他緩緩地舉杯,枯瘦的臉被一個不怎麼大的杯子遮住了大半張,突然手一抖,杯子落下,水在他身上爛到流濃的傷口上恣意流淌著。維克汀恩要過去幫忙,但羅賓只是略帶憤怒地揮揮手,因此她只好在一旁站著。
照料羅賓˙安德遜的工作是今天接到的工作,維克汀恩一直以來都沒有像樣的工作,總是一些別人揀剩的由她來接手,一天兼好幾個小工作,收入相當微薄。今早有個不認識的人來敲門,告訴她有個照顧老人的工作,她二話不說便答應,連問工資都沒有。依著指示來到這個在森林深處的木屋,就看見羅賓˙安德遜如死掉般躺在床上,偶爾才雷破天驚般地大咳特咳,而破破爛爛的被子垂到地板上。她先是盡力把四周的環境稍微打理乾淨了,然後才靜靜地坐在桌子旁做點手工。
**
蜜雅玻剛從教師辦公室回來,正轉了個角走到快到教室時,隱隱約約教室中傳來了幾個女孩子的談論之聲,讓她頓時停下了腳步。原本同學們談笑是沒什麼奇怪的,但使她突然被撞擊似地獃住是那個聲音高而微大的一句:「雪莉!真不知道妳是怎麼和哈克拉斯作朋友的。」
那是和她相當不熟的克林,平時在班上活潑好動,對她也頗友善。蜜雅玻一直也都頗喜歡她,克林常常也「蜜雅、蜜雅」地叫著她,卻想不到聽到對她來說如雷擊的這席話。一旁的另外幾個女孩子也嘰嘰喳喳地說話著,不外是附和克林所說的話。這兩個同學平時也常請教蜜雅玻功課,雖然不是常來往的朋友,但蜜雅玻一直覺得她們是相當和善的。
雪莉˙密能爾帶著恍惑的聲調說著:「什麼意思?妳們這樣說…難道蜜雅曾經對妳們做過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哎呀…話不是這樣說…她總是在用功些什麼似的,平常也不多話,很神秘的樣子…而且她媽媽也不是個風評很好的女人…」
蜜雅玻只感覺一張臉紅得燙燙地,耳邊不知什麼東西似乎嗡嗡嗡地叫著。
「我不覺得,相反地,蜜雅只不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呀。至於她媽媽呀,不也是一樣,一個很普通的女人嗎?除了實在管蜜雅玻很嚴格之外也沒什麼特別的了。」
「妳不知道嗎?她媽媽呀!是個人盡可夫的女人。」
「什麼?人盡可夫是什麼意思?」雪莉天真無邪地問著,而身旁的女孩子們笑成一團。
原本是要從教室旁走到校門口的蜜雅玻搖搖晃晃地繞了個遠路離開了學校,忍不住傷心地低泣著,心想:『我是不大會交朋友…但是她們若這麼不喜歡我,何必又來假猩猩和我來裝和善?難道她們是要炫燿連我這麼孤僻的人她們也‘收服’得了嗎?』
想到平常她一向不怎麼在意的雪莉反而對她有中肯的評語,她先是寬慰了些,但是又恨恨地想:『那不過是因為她是個笨蛋而已!』,隨即又想,『蜜雅啊蜜雅,對妳好的人妳卻反而這樣看不起嗎?』不過雪莉有點遲鈍的性格卻是不容否認,就這樣反反覆覆苦惱著,蜜雅玻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了,只是哭得很傷心。
當維克汀恩在回家的路上碰到蜜雅玻時,看見女兒哭得抽抽搭搭,驚訝地又急又問,蜜雅玻才慢慢地把除了‘人盡可夫’那一小段之外的所有事都說了出來。
維克汀恩安靜地握著女兒的手往家中的方向走去,她並沒有說什麼,很久以後才慢慢開口:「蜜雅…妳知道嗎…人呢…是很奇怪的動物。」
母女倆正要走過森林了,靠近她們家的這一邊有一條清澈小溪,嘩啦啦地流淌著。蜜雅玻淚眼婆娑地望著維克汀恩。
「雖然我們都希望自己是很特別的人,實際上呢,我們卻常常在正當化自己,好確定自己不是異於常人。」
「正當化自己?」
「對,就是讓自己相信:我是正常的、我是和平常人一樣。最明顯的例子,是流行。流行這種東西不是很奇怪嗎?既然希望自己很特別,那又何必特地去帶那些城裡流行的髮飾呢?跟上流行的人又去嘲笑跟不上流行的人?這樣不是只跟在人家屁股後跑而已不是嗎?」
維克汀恩溫柔至極地望著蜜雅玻,手心傳來的暖意,驅散了蜜雅玻的不安。
「這就是人很矛盾的地方。若是碰上了和自己不一樣的人,便怎樣正當化自己呢?就說那個人很怪、搞不懂他、不了解為何會有人能和他溝通…等等
「其實妳那些朋友不過是這樣子而已,不是特別壞心的。」
蜜雅玻低下了眼,紅腫的眼睛很不舒適。
維克汀恩停下了腳步,眼望著清澈的溪水,緩緩地說:「相信妳也聽過很多妳媽媽的流言傳語…」回頭帶些悽然神情一笑,「妳變得很懂事了,蜜雅…以前妳更小些還會拿那些事來問我…現在妳不會啦,那又是為什麼呢?妳為什麼沒有聽信他們那些人的話,不再理媽媽呢?」
蜜亞玻臉一紅,想起‘人盡可夫’這句話,但很穩當很有自信地回答:「我不知道為何他們要來這樣亂說媽媽,但是我只知道,媽媽對我好,媽媽的人品我最知道,用不著他們來保證。」
維克汀恩伸出手指頭輕輕在女兒面頰撫摸著:「或許……問心無愧,又何必要人認同?」
蜜雅玻聽不大懂,只是靜靜地聽著。
「有的人天生就是能博得大多數人的認同,很受歡迎;有的人,卻沒有這種本事…
「只要在意該在意的人,活得坦蕩就好了。」瞇了瞇雙眼,又望向遠處,「人生有多長?六十多年,說長,和精靈永恆的生命來說短得可憐…說短,盡想些有的沒的煩惱來困擾自己,既苦又沒完沒了。」說到最後,彷彿已經不是說給蜜雅玻聽了。
微風徐徐,良久,維克汀恩轉頭望著女兒,維克汀恩抱住了女兒矮矮的頭,微笑地輕輕揉著蜜亞玻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