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讀村上春樹,甚為後知後覺,在記憶�媯握ㄦ|早於一九九
九○年。而且印象中,那時談村上春樹的人,都來得比較認真,例
如李焯雄在《彈珠玩具的入口與出口》,便把村上小說的後現代性
,整理勾勒出來。但村上和我們熟悉的「後現代性」中文作家如黃
凡及張大春等人有所不同,後者針對的是在後設語言的解構迷宮��
,如何才可以暴露出現實的虛假性。在這方面後來在余華的小說中
,我們看到清楚有力的表達,而且余華更正面宣稱現實並不存在這
回事來。不過這一群遊涉於後現代語言迷宮的作家,他們的作品都
不期然流露某程度的反智傾向--或許應該說,在後現代的狀況下
,只有擺脫並破除既有的閱讀成規,在接受及明白了一切皆空之後
,才能悟出此中的真意。
相對來說,村上春樹的資訊拼貼,以至到符號的浮動,其實都是一
種和後現代社會氛圍相配合的外緣關係罷了。村上春樹吸引讀者的
,往往仍是「現代」作家的一些特色:聰明的比喻,內歛的心理描
寫及貌似暴亂的場面調動。就如葉輝所說,村上春樹喜歡用有趣的
比喻來打發沉悶的處境,如翻譯對「我」來說,便好像「左手拿著
硬幣,啪一聲疊到右手上,左手空了,右手留下硬幣」。而這種智
慧並不僅見於村上春樹的小說,我們現在愛談愛讀的柴門文,同樣
流露類似的幽默。《東京愛的故事》中,上司為莉香解釋,關於工
作就像餵飼料給蛆蟲吃一樣的意義。關鍵在於有些鳥必須吃蒼蠅才
能成長,把鳥毛拔下來,可以製造柔軟的棉被,而棉被對患重病的
人十分重要。村上春樹和柴門文不同的是,後者仍在為無聊的處境
尋覓寄棲的藉口,村上則把這些安慰的功夫也省下來,乾脆無聊就
無聊好了,世事不一定皆備意義。
(二)一九九○至一九九一年間,如果記憶沒有出錯,流行的應該
是《一九七三的彈珠玩具》。但真正令村上春樹打進中文的閱讀世
界,我想是《挪威的森林》及《舞、舞、舞》兩本書,它們分別代
表了兩群村上讀者的取向。《舞、舞、舞》是香港文化界人士最為
認同的村上作品,特別是其中提到「文化掃雪」一詞,更成為流行
諺語。村上捉緊的,是我們作為大都會中一個小人物的無聊--或
者積極一點說為無可奈何的狀態。感情或工作,對村上的小說人物
同樣疏離,只不過生存下去就要耍點花樣,好讓自己混下去消磨日
子。
而因為看《挪威的森林》戀上村上春樹的,根本上就不清楚認識村
上的風格是怎樣的一回事來。他們追求的只是一種官能上的剌激,
以及滿足掩飾小男人壓抑在心底�堛漱j男人心態。對於他們來說,
《挪威的森林》之作者是誰,並不太重要,換上甚麼「井下冬花」
同樣有人看下去。除了《挪威的森林》的敘述者,村上大部分的長
篇小說,主人翁基本上都同是一人。如果你仍戀戀於《挪威的森林
》而不放,我誠意推薦你看村上龍的《69》,然後請容許自己與
村上春樹跳出這場美麗的誤會。
如果你有看我翻譯村上的自我回顧文章《這個十年》【編案:請參
閱本站《這個十年•上篇》及《這個十年•下篇》】,你會知道《
舞、舞、舞》對村上來說是一次沉重的再起步。村上其實一直努力
去寫小說,渴望自己成為一個專業的小說家,請注意是「專業」而
不一定是「嚴肅」。他刻苦經營的《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充分
說明作為一個認真寫作的作家之尊嚴所在。而《挪威的森林》就恍
如一個好勝的頑童,不甘受別人掣肘局限活動範圍,故特意離隊令
所有人捉摸不著。村上真的令黑白兩道搔破頭皮,排斥他的學院人
士也不得不回頭檢視他淺白而直接的語言,究竟魅力何在?慣寫流
行小說的作家,同樣擔心村上會奪去自己的飯碗,而更底層的疑慮
是--究竟怎樣的小說才會流行?
《舞、舞、舞》在日本的不受歡迎,迅速導致村上熱潮的回落。當
然所謂「不受歡迎」,不過是相對於上回《挪威的森林》之成功罷
了。想不到《舞、舞、舞》所刻畫描述的處境,卻在中文世界�堭o
到迴響認同,而且牽引出一股上溯三部曲的熱潮。(《舞、舞、舞
》→《尋羊的冒險》→《聽風的歌》。
對村上來說,《舞、舞、舞》是他破舊立新的一個契機,然而商業
上的不成功,令他陷入日後進退兩難的境地。我認為《國境之南,
太陽之西》很明顯地反映出這種情況,於另一篇文章�堙]《關於限
界及其以外的可能及不可能性》),我提到村上今次拋棄了「羊男
」的布局,但同時又把《挪威的森林》部分影子重構。其中正好反
映出村上春樹對個人創作生命及商業顧慮的平衡思考,哪一方都是
村上,他不是性格分裂;而且正因為他處身於這種游移不定卻身不
由己的位置,倒叫人更感到來得親近--至少對處身大都會中,從
事媒介工作的人,我想會有這種感覺。
而我想提醒讀者村上春樹是一個「文學」作家,他的作品有內容、
有技巧可供分析探討。即使脫離任何題材或環境氛圍上的認同,村
上的作品仍可獨立出來,作為小說文本供研究者閱讀詮釋。而這一
點,我發覺是本地常把村上春樹掛在口邊的人所忽略的。
(三)村上春樹對我們來說,至少有兩重身份,一是作為「作家」
的村上春樹,這與我們閱讀世界各地不同的作家如Angela
Carter,又或是Italo Calvino無異,其中追
求的是一種有趣充實的閱讀經驗。傾向認真去閱讀村上小說的一群
讀者,往往取英文版而棄中文版。這並非一種盲目的崇洋心態,村
上之所以能夠在英文世界中廣受歡迎,我始終認為和Alfred
Birnbaum生動流暢的譯文有直接關係。Alfred B
irnbaum到目前為止,巳經把村上的三部曲,以及力作《世
界末日與冷酷異境》譯成英文;其實他較早前巳編出一本當代日本
短篇小說選:《猴子腦壽司》(Monkey-Brain Su
-shi),記憶中香港亦曾有人寫書評介紹過。Alfred
Birnbaum翻譯的嚴謹態度,令到其他語系的讀者可儘量感
受到村上原文的神髓及幽默之處。反觀中文版則良莠不齊,最可惜
的是一些出版公司取得正式的中文版權後,又不精心的請專人翻譯
,致令到認真的一群讀者紛紛離中文版而去,而博益轄下葉蕙譯的
村上小說,正好是典型的惡劣譯文。
閱讀英文版對認識村上春樹,其實有一好處,村上春樹和美國作家
的關至為密切。村上寫文章論及自己和十位美國作家的淵源血脈,
我巳經把它譯出來,有興趣的讀者可逕自翻閱。(《村上春樹與美
國作家》,《星島日報》文藝氣象版,一九九三年六月廿四日及廿
五日。惜因印刷錯漏,第五節關於Kurt Vonnegut的
部分未能刊登出來)。讀者可從Alfred Birnbaum
的翻譯文字�堙A看到村上吸納Stephen King介入類型
小說的方法,同時糅滲Raymond Carver對人情世界
的冷峻描寫,以及受到Scott Fizgerald的精神影
響等等。
我想說僅就自己所認識的這類讀者中,巳不乏能人異士,他們對村
上小說的認識,遠較我們眼下從文字媒介中看到談論村上的文章為
深為寬。只不過本地的媒介園地一向呈山頭劃分狀態,致令一些有
見地的異言不容易呈現在讀者眼前。
村上春樹的另一重身份,乃作為「流行話題」的村上春樹。「村上
春樹」這四個字再沒有任何獨立意義,「它」和「柴門文」、「侏
羅紀」、甚或「小飛俠」一樣,僅屬於我們所談論的其中一個熱門
話題。於是這一群讀者,不過是「媒介效應」下的追隨者而巳,基
本上他們和村上沒有一種默契或承諾在內。一旦村上的小說不再流
行,他們亦會自動消失,而把注意力轉向另一流行話頭上。
所以本地談論村上時,乃從兩種位置去出發,或是「作家」、或是
「流行話題」。作為「流行話題」,每個人都可以任意暢抒己見,
甚至把自己的失戀、牙痛、胃病或拉不下屎扣到村上頭上;種種挪
用接枝,同樣可以是有趣的遊戲經驗。我只是想說,無論把村上春
樹搓圓壓扁,作各式各樣的耍弄嬉戲,都希望大家能夠玩得認真一
點。如果想扮蛋頭,我可以提供一條問題給你:村上小說中時常出
現的「渡邊昇」究竟是誰(答案請在文末找尋)?而欲寫村上式的
本地小說,亦不僅是說說在某咖啡室或書店,遇上甚麼多少個百分
比的村上便會成事。而如果你真的想好好的看一看村上的小說,我
想坊間上巳有足夠的書目供你瀏覽。
其實我僅希望讀者對村上公平一點,要把他看成作家,就請拿出文
學來看;要把他作談資話柄,也請不要強把村上的片段,作為自己
的發泄藉口,又或者朋輩唱酬之間的扯線木偶。就讓村上春樹做回
村上春樹,可以嗎?
一九九三年十月廿六日刊於《香港經濟日報》「文化前線」版。
--文中問題的答案是:「渡邊昇」為村上春樹小說插畫家安西水
丸的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