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有人問到今村昌平作品中的關心重點,他一定會道出這句說話
來:我關心的是人的下半身及社會的低下階層。由是性與低下層的
生活面貌,儼然成為了今村昌平的標記。今村昌平對低下層的關注
和熱衷,和黑澤明可說不謀而合(黑澤明甚至有名為《低下層》的
作品,一九五七);而事實上今村昌平對電影發生濃烈興趣,亦可
以說拜黑澤明所賜,他早年深受黑澤明的《酩酊天使》所吸引。今
村昌平曾提到三船敏郎飾演的黑幫分子,令他過目不忘,和他在黑
市中認識的江湖人物十分相似。所以,當他於五一年畢業於大學後
,便立心向電影進發,希望可以當上黑澤明的副導。
可惜當時黑澤明所屬的東寶,因為陷於工潮當中,復業無期,今村
昌平迫於無奈只好改投松竹,在松竹他被派到小津安二郎組下,想
不到他的電影生涯,竟要在一個風格和自己信念完全不同的導演下
展開第一步。事實上,今村昌平也坦言對小津的技法及世界毫無興
趣,所以當新成立的日活四出向電影導演招手,今村昌平毫不考慮
便改投日活麾下,而且開始了另一段師事川島雄三的日子。
川島雄三一向是日本電影中的浪子,所拍的電影良莠不齊,私生活
方面又一塌糊塗。今村昌平在回憶中,也坦言曾因為川島的馬虎態
度及得過且過性格,而常常出現齟齬,幸好每次都總算可以平息下
來。但今村昌平顯然較接受川島雄三這種充滿市井味的人生態度,
同時也奠定了他將來的路向。川島雄三的出現,提醒了今村昌平不
要死勁地向黑澤明的模式�媃p。作家藤原是今村的好友,他曾經不
客氣地指出到《豚與軍艦》為止,今村都不過在追逐黑澤明的影子
,追求大場面及充滿戲劇性的動作場面,而他亦衷心表示想看到真
正的今村昌平風格。今村昌平經過反省後,加上《豚與軍艦》(一
九六一)的超支,令他被日活冷藏了三年。而與川島雄三的合作過
程中,亦令他明日到其他切切入低下層的方法及角度,不需要走別
人的舊路。
作為「低下層與下半身」的支持者,他的《日本昆蟲記》(一九六
三)可說是他的宣言表白。今村昌平年少時曾長時期活於娼妓及酒
吧女郎的圈子�堙A她們未曾受過教育,卻充滿頑強生命力的意識,
令他留下深刻印象。
事實上,他亦承認自己作品的女性,一向形象剛強矯健,較男人過
之而無不及。左辛子飾演的松木,一直抗衡命運的搬弄,甚至後來
以營娼為業,辦得專業化及有聲有色。背後的頑強活力,以適者生
存的方法為自己及下一代尋出路的力量,令人刮目相看。其中投身
宗教組織廣開人脈,以及又同時小心珍存故鄉的山神靈位,正好顯
示出一種泛神論且功利化的實用主義特色:不理會是否矛盾,總之
於己有利即可。
所以今村昌平以昆蟲來比喻松木,正好取其死而不僵,永不言敗的
無比韌力,正如在她的故鄉中,那批老不死的全是女性,從中已暗
示出女性的昆蟲式生命力。而她們對性的開放及衷心享受性愛的歡
愉(松木與情人相處時,情人也打趣地說她較自己來得更加性急)
,更加擁有昆蟲的原始慾念動力。
當然,今時今日回審松木的命運,其實可以是一個非常女性主義的
命題。當年不懼命運播弄的女性,曾經歷面對眾多女性的不幸處境
,反而往往會成為另一個剝削女性的主謀或幫兇。當松木當上媽媽
生控制其他娼妓時,同樣心狠手辣。命運甚至諷刺到於結局安排她
回鄉一手破壞自己女兒的幸福──要把女兒捉回城市�堥悀w拋棄自
己的姘頭狎玩。一種昆蟲的求生動力,與人性的價值標準不斷衝突
混雜而形成複雜的人生世相。
編案:另詳本站「今村昌平的紀實與虛構」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