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彩人生∣深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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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星的日子
望著秒針,看著它再轉一圈,時間的飛逝,踏進農曆年,轉瞬間已是一年的光景。過去的一年,無論去到那裡,只要有您的、我的,我們倆的片段,每一個鏡頭,幕幕都攝進腦海……我很怕影子,尤其每次踏進醫院。
朋友說:「越是怕,越要說;說出來,才是放下的最佳方法。」
自您轉到南朗醫院後,我從沒有離開過,因為沒有人知道,這一站會停留多久。那五天,我一直都伴隨在您身邊,緊緊握著您的手。最後的一段旅程,我看到您依然很努力,我知道您沒有放棄過,您一直在堅持著,您一直在撐下去。
您住在東區醫院時最後的三數天,思路突然變得混亂,而且有幻覺。直到今天,我都不能確定,到底是姑娘注射「嗎啡」的劑量出錯,還是病情照理是這樣進展下去的。但是,憑您當初望向我的眼神,還有您不斷叫我跟姑娘說不要再給您吃那種「嗎啡」止痛丸,當您表達不了,然後又要求我拿紙和筆給您寫出來,因而使我深信,您的混亂是人為出錯的機會佔多。由於這件事情的發生,導致我們在最後階段都失去了可以溝通的機會,其實我和智惟一直都耿耿於懷,只是沒有說出口。
南朗的第一天
來到南朗,心裡始終對醫院的服務性質和對象而有所忌諱。仍然記得,東區醫院的主診醫生說您的各項治療都暫時告一段落,問您會否考慮排期轉往南朗醫院療養,還是會辦理出院。當刻我覺得醫生很討厭,我們從未放棄,幹嗎你們就此放棄!所以我回應醫生,我不要把您留在那兒一個人,我要帶您回家!但是我竟然聽到您回應醫生說您願意,那一刻,我很失望,難道您不喜歡我多些陪伴您,難道您痛的時候不想我留在您身邊牽著您的手,難道到這階段您捨得我嗎?
從小到大,您為了工作忙,我倆相聚的日子非常少;即使一同工作,無論去到那裡,每天除了工作事項,回到家裡我們都說不到十句話。當時我真的不明白,何以您會有這樣的決定……後來您向我解釋,您說不想我們辛苦,醫院有護士姑娘照顧您;您再說,因為您不想讓我看著您辛苦而心裡難過;您不要我們24小時對著一個病人而情緒受影響……其實您怎麼解釋我都依然失望,不過「聽話」也是對您支持的一種,我只好尊重您的意願,我只想您安心。
南朗的第二天
醫生說您今早開始喚不醒來,即使多次用力拍您的身體也未能把您喚醒。那朝我看到您起來後的神情和目光呆滯,是我這些年來、有史以來的第一次,我心裡感到很無助,一整天,我都無法開口說話。
南朗的第二個晚上
當值醫生在凌晨時份過來請我們到「會客室」,關上房門後,醫生沉重地向我們說您已進入彌留階段,大概是24小時內的事情,該來的親信都盡快請他們來。醫生補充說,雖然您已是進入半昏迷狀態,但是聽覺和意識尚存,您仍然能夠聽見聲音和理解說話的;隨後護士會為我們作特別的安排,轉換到另一間獨立病房「共聚天倫室」;最後,醫生還囑咐我們要握緊時間,爭取陪伴您和盡情地跟您道出心底話。
接獲消息的一刻,我只想拔足拼命狂奔;茫然兩眼,模糊視線,淚水仿如雨下狂灑。僅只一番話,我的心似是從高處墜下,再跌過完全粉碎。潛在心裡,終日擔驚受怕了多年的這一天,終於到臨。
情緒稍為平伏了點,醫生終於讓我們離開「會客室」,我即時跑到了醫院門外懇求天父,我說:「自從2001年媽咪患病至今,再加上這一年多來都受著電療後遺症的影響,眼看媽咪的身體日漸變壞,變得更差,作為孩子的我,也很痛苦難堪看到她晚年這樣折騰而過。眼看媽咪年紀大了,尤想起當年卓基事件,令媽咪勞碌半生卻沒得安穩過;再說,媽咪一生之中,他絕不是給她幸福快樂的一個……過往的種種際遇,前前後後,得得失失,因那一次跌倒後所承受的壓力和誤解,我的內心至此都未能釋懷。有時『天與地』都未會替各人的命運平均分配,世事往往也沒有公平可言;然而世事皆沒有『從那裡失去,自那裡索回』。作為一個孝道的孩子,心裡一直都只寄望於自己,希望由『孩子』努力去彌補以往失去的給『媽媽』。天父,您可會明白我的不是一種懦弱,我不是怕失去,而是一種遺憾自己做到的還未足夠……倘若『好人有好報』這句話是屬實的,理應媽咪不該得到這個病。我可不可以用自己生命餘下的時日,只要任何一天我能活得健康、快樂,我都願意從中抽取十年,完整的3650日來換走媽咪的病,給她一年時間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即使在這一年內我不能跟她相見。只要媽咪安好,只要她少受苦,我便心滿意足了!」
您早已預料到去年您的病情會這樣吧!我依照您的吩咐,在您病情急轉直下,進入昏迷狀態時便馬上找何牧師。那晚,何牧師和何師母接過電話後,便馬上駛車趕來醫院為您祈禱。到了清早,我也通知了吳校長、嚴校長、Agnes、楊院長、葉校長、建民哥哥、姨丈、四舅父、瑩表姐、慧雲、關教授……
南朗的第三天上午
護士長親自過來請我們四人一同到醫生的「會議室」。負責診治的醫生組,包括三位醫生和兩位護士及護士長,他們說您體內的尿管又再出現閉塞情況,因而再做成「急性腎衰竭」。由於當時狀況的您已不能透過言語表達自己的意願,所以院方請我們四人一起商討,代您決定是否再接受手術。
各人安坐下來後,護士長先開口,她問爸爸是否同意讓您再接受「尿管接駁」手術,當時爸爸哭了,說不出話來。然後護士長問志豪哥哥,哥哥說沒意見,一切遵從爸爸的決定。護士長再看看爸爸,可是爸爸良久也未能開腔,然後護士長說:「那不如暫時跳過爸爸,由燕華的大孩子先表達意願,好嗎?」
我望向醫生問:「癌症病人大多是由這些『併發症』而離去的嗎?」
醫生回應:「是,即使不是因為『急性腎衰竭』也有其他的『併發症』。」
我問:「是否送媽咪返回東區醫院進行『尿管接駁』手術之後,癌症依然沒有希望?」
醫生答:「是。」
我問:「即使『尿管接駁』手術成功,生命延續的機會和差別只是能夠為媽咪爭取多留兩、三天嗎?」
醫生答:「是。」
我問:「『急性腎衰竭』的病人在離去前的情況是怎樣的,痛苦嗎?」
醫生答:「不痛苦。先是昏迷半醒,然後昏迷不醒,維持在昏睡狀態下,直到心跳停頓,脈搏停頓,呼吸停頓,然後自然離世。」
我說:「上一次,媽咪接受『尿管接駁』手術雖然成功,但我內心痛得不得了。那時只有我在媽咪身邊,所以沒其他人看到這個情景,我要說的是,媽咪完成手術後,姑娘推她出來時,我是清楚聽見媽咪的牙關在抖震。當時我問她是否不夠暖,她說不,而是因為手術過程要她伏在手術床上,她很痛。由於『骨癌』使她的『尾龍骨』已經塌下來,所以她在這整整的一年多來的每日、每夜都是坐著的,即使睡覺也是坐著睡而完全不能躺下來睡在床上的。」
我問:「那麼,這次再做手術,又要她伏在手術床上,醫生,我們值得讓媽咪再受苦嗎?」
醫生答:「是不值得的。」
我問:「只說最要害的,不說其他了。『骨癌』那麼痛,那是不是讓媽咪因『急性腎衰竭』而離開好一點,至少比起其他『併發症』或『癌症』所承受的痛楚都可減變至最低?」
醫生答:「是!另外,我可以保證給你媽媽注射足夠劑量的『嗎啡』藥作鎮痛,讓你媽媽不再受『骨癌』帶來的痛楚。」
我望向護士長說:「媽咪不能再承受『骨癌』的痛楚,倘若多留住她三數天,也只是我們對媽咪的依依不捨,但卻要她獨個兒多受苦,是自私的行為。我很疼媽咪的,我不捨得她,但我選擇不接受手術,就讓媽咪在最不受苦的情況下……讓媽咪…自然…離開。」
護士長說:「再問燕華第二孩子的意願。」
智惟問醫生:「我媽咪是一個很堅強的人,她從來都沒有放棄過醫治癌症,如果是她,她一定不會選擇放棄。那麼,如果我們選擇不接受手術的話,那如同放棄了媽咪嗎?」
醫生回應:「這樣決定是完全因為您們疼惜媽媽,當然不是放棄她,千萬不要這樣想,您媽媽是知道您們疼她、愛她的。」
智惟說:「我選擇……不接受手術。」
護士長的視線再折返,她望著爸爸。爸爸點點頭,他也同意這個決定!然後,我再跟護士長說:「護士長,我有一個請求,妳可不可以替我保守這個秘密,不要讓媽咪知道我們剛才走開是為了商討這一件事情?還有,請妳幫我安慰她,叫她別擔心病情,我們都在努力以赴,一起共她撐下去,好嗎?」
護士長答:「好的,我答應你!」
媽咪,我沒有選擇送您再接受「尿管接駁」手術,是因為這個決定只會造成您再一次受苦,然而這個手術亦只是延長您的生命,但卻沒有任何價值。每次當我想到您做身體檢查或手術前後的每一幕,您痛得臉色變青、痛得牙關都在抖震時,我內心的那種痛是無法言喻的……您知道嗎?我並不是想到要放棄您,我只為您設想,病痛不能分擔,我不想您再受苦了。
南朗的第三天下午
我知道您一向都很注重您的形象,所以昨日我還是選擇性通知跟您交情最要好的朋友。接到消息的長輩,他們下午過後都陸陸續續趕到醫院來探望您。一整天,我都在留意著您的轉變,今天您大概已是進入半昏睡狀,不過當Agnes與另一位教友和您一起禱告至結尾時,我沒預料到您突然地用力的捉緊我手,同聲說了一句Amen! 那一刻,心裡有一種觸動,雖則那一種感覺無法形容。
晚上,姑娘推門進來大聲問您:「燕華,您吃不吃粥呀?」我也沒想到您會極力點著頭回應,表示好。姑娘隨後進來,將粥送到您的口裡時,我就站在您旁邊,在您吞下那一口粥的時候,您同樣地把我的手都捉緊了……非常深刻的,因為我了解您,我知道您的鬥志仍在,儘管怎樣艱難也堅持要吃點粥進肚。
深夜時份,當值護士敲門進來,說有另一位病人及其家屬需要借用「共聚天倫室」,所以請我們返回原先的普通病房。隨後醫生過來替您檢查時,她還跟我說了一句:「你媽媽的意志真的很堅強。」其實我也留意到,每個被轉換到「共聚天倫室」的病人,他們的家人在24小時內都是傷痛地哭著離開的,然而在這五天裡,差不多已有八、九個癌症病人轉進房間內,而惟獨是只有您一個轉進房間後,又再返回外面的普通病房。
南朗的第四天
那天您突然睜開眼睛跟我說話,雖然我始終聽不到、猜不透,我相信您是想交代一些事情吧……我想那應該是廣州公司和肇慶幼稚園裡的事情。然而在您未轉到南朗醫院前所吩咐我辦的事,我全都一一辦妥當了。
那天傍晚,我看到您的手指開始間歇地變藍,我和智惟都不停地看顧著您和擦著您的手,片刻過後又好轉過來,期間我們拿起您的衫袖細看時,才發現原來姑娘替您量血壓後,忘了把橡皮手帶除下來。我不確定手指變藍是否跟橡皮手帶有關,但我心裡很害怕,您知道嗎?我心知也許是時間不遠了!
連日來,爸爸都不停地替您的大腿按摩,好讓您的腿不要腫脹得那麼厲害。雖然在這數天裡,您根本沒有開口說過甚麼話,更沒有甚麼特別要求,不過我們每個都緊守自己一直以來慣常照顧您的崗位,就憑您的一個眼神或一個表情,我們已能分辨您需要甚麼了。
南朗的第五天下午
Agnes帶著吳校長和嚴校長來探望您,前數天當我聯絡吳校長時,校長還在馬來西亞公幹,他是特意更換機票,提早一天趕回來看望您的。晚上,我走到醫院門外想打個電話給朋友,不過電話沒接通,所以我便返回您的床邊,如常地牽著您的手,定眼看著您大概10分鐘左右,然後我再轉身坐著向前望。
當晚,智惟負責定時地給您渴點開水,直到凌晨時份二時左右,智惟第三次進來,突然地他跟我說:「為什麼媽咪沒有用口呼吸呀?」我依然拖著您沒放手,我叫智惟馬上找醫生,當醫生進來替您檢查過後,醫生拍著我的肩說:「您媽媽安詳地走了!」我立刻翻開聖經,讀出幾段經節,那是何牧師早已囑咐我準備在您往主懷裡之後,就站在您身邊為您即時禱告,好讓您安心到天家的。
媽咪,您說您最牽掛我,但請您不用牽掛,我會照顧他們,也會照顧自己。一直十數年來,您受了這麼多苦,遺憾孩子我未有成就報答您,將來我會在天家跟您重聚,到時候才再服侍母親大人,再報親恩。媽咪,我愛您!請您記著,不要牽掛,不要留下來,將來我們天家再聚。
南朗的最後一小時
我們一直在「共聚天倫室」的門外守候,等待姑娘替您清潔好身體,更換好了平常您最喜歡穿的衣衫,替您梳理好頭髮,再給您穿上一件厚厚的大褸,陪著您多一會,直到辦理好各事項與及準備好「死亡證」等文件之後,醫生走過來說:「你看到你媽咪真的很堅強,由年初五一直靠個人意志支撐到年初九才往天家。你可安心,做孩子的一直沒離開過這裡已經很孝順。你媽媽離去時,眉宇之間是鬆開的,病人的眉頭不緊,即是說病人離去時毫無痛楚了!」然後,我們陪著您,送您到達醫院地庫底層,親眼看著您進去了,才回家。我們會為您安排一切!媽咪,我愛您,再見了!
別後的第一年
沒有親身經歷過和一個患上癌症的親人,長年累月處於作戰狀態,一起去面對、支撐、拼搏,眼看著她的健康被癌症一天、一天的奪去,而自己除了在生活上照顧她之外,甚麼都無法為她分擔,在匆促有限的時間內就此無聲話別,我深信,即使旁人是可以透過文字去理解,但卻根本不能想像得到別人置身其中所負載的真正感受。
我感謝上蒼,因為在您臨別時刻,我是一直牽著您的手,陪著您一起走畢全程,一直走到您人生歷程的「終站」……當我仍然坐在您床邊的一刻,其時我還不知道原來您已經往天家了!您知道嗎?是因為這,才好讓我不致那麼悲傷,正如我曾經在「悼文」裡所寫過的其中一段;在「痛失」之中,都帶著了一份「恩賜」,這就是天父送給我心靈的一份最佳禮物。
很久之前,有一天,我跟朋友說我很喜歡容祖兒的一首歌──小天使。朋友突然問我:「你的天使在那裡?」我毫無準備,隨口就答:「我的天使在我的心裡。」她說:「答得好!」
您就是我心中的天使,時刻都在我心裡……永遠都活在我的心坎裡!
二零零四年二月九日 舒曼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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