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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今天回到警署,阿芝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我覺得她在逃避我,或許是因為昨天我對她太兇了。黃警司在下班前叫我到他的辦公室,他正式通知我的升級試通過了,叫我繼續努力。

下班後,我往醫院探望觀晴。觀晴還是掛著一貫的笑容,靜靜地坐在病床上。我買了一束紫色的鬱金香來送給她,雖然她可能不知道。

「觀,我又來了。」我坐在她的身邊,把花束放在她的面前,「我買了鬱金香送給你,你看美不美?」

「紫色的鬱金香,是無盡的愛的意思,我對你的愛永遠不會耗盡,我會一直等你醒來。」我捉起她的手,「告訴你,今天上級說我的升級試通過了,即是我升職了,現在我是個高級督察,是不是很威風?黃警司說我還有升級的機會,叫我繼續努力。你知道嗎?這一切一切都是觀睛你帶給我的,若果不是有你,我沒可能升到這個位置,沒可能有這樣的成就,是你給我動力的。」我把臉貼著觀的手,「你記得我們是怎樣認識的嗎?」

我回憶起第一次跟觀見面的情況。

那年我是一個見習督察,剛加入有組織及罪案調查科,第一次出任務就要調查一個社團內的核心人物與日本毒品拆家做的交易,那個人叫觀海華,也就是觀的父親。

那天我隨隊出發,到達交易的碼碩後便匿藏在貨櫃後面。三輛黑色平治房車駛入碼頭,中間的那輛裡面有四個人,分別是觀海華、觀和另外兩個觀海華的手下。觀那時只有十七歲,她是被逼來到現場的,因為觀海華知道她懂得日語。我的目光一直停在她的身上,一時失策的是我被她發現了,但其他人沒有發現我,她也沒有揭發我。

「觀,問問他貨拿了來沒有。」觀用日語傳遞觀海華的說話,那個人回應著她。「他說拿齊了,請驗貨。」

日本人把一支香煙遞給觀海華的手下,那個人把香煙截斷,倒出白色粉末,用鼻子吸著。

「是高純度的可卡因。」

觀海華笑著拿出裝滿鈔紙的旅行箱,遞向日本人。

action﹗」

黃督察發號司令,四周埋伏的警車響起警號,各個隊員拿著槍指向觀海華等人。

觀海華跟各個手下從腰間取出手槍向我方發了幾槍,便向登上車子,向後退。觀還沒有登上車,車門已被觀海華摔上。她與幾個觀海華的手下追著車子,她那時驚惶的表情觸動我心,我拉著她把她拉到貨櫃後面,一直走,直到穿出貨櫃碼頭。

我們兩個都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觀更是嚇得淚流滿臉。我把她擁進懷內,雖然我還未知道她是誰,但我就是有一種想保護她的想法。她躲在我的懷內哭,直到她稍微平復了心情,才驟覺自己抱著一個陌生人。

「你為什麼要救我?」觀拭著淚說。

「因為我覺得你是被逼的。」我正氣地說。

「我…」觀推著我,「你快回去,不然你會被懷疑的。」

「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我轉身捉住她的雙手。

「我叫觀睛…」觀又擺脫我,「你快回去吧﹗」然後,她就轉身走了。

我回到碼頭內,現場已經受到控制,可惜貨物被丟進海內,毀屍滅跡了。

「維天,你到了哪兒去了?」黃督察問我。

「剛才看見有一個身影往哪邊走了,我追往趕截,但跟掉了。」我低著頭說。

他拍一拍我的肩膀,「沒打緊,雖然今次行動失敗了,但至少我們破壞了他們一次交易,還有機會的。」是的,雖然這次行動失敗了,但至少讓認識了她。

以後,我追查著她的資料。她叫觀,今年十七歲,沒犯罪記錄,就讀於九龍一個名校,品學兼優……誰會想到這個平凡的女孩會是江湖人物觀海華的獨女。就在那時,我想起她無助的眼睛,我決心把她救出那個虎口。

有一天,我駕車經過九龍一幢唐樓時,看見觀跌跌撞撞的從樓梯上跑下來,這是不是叫緣份呢?我看見觀的身上有多處瘀傷,像是被人毆傷似的。我立即停車,把她拉入車內,然後駛離現場,我從倒後鏡看見有幾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在追著,我故意剎車,使他們撞到我的車。真是大快人心﹗我把車駛到國盈的病院,只有她這個醫生才會為我保守秘密。

「這個女孩做什麼了?」國盈痛心的用消毒藥棉印著觀睛傷口流出的血。

「不知道。」我簡略地回答,我轉向觀問她,「告訴我,為什麼你傷成這樣子的?」

「我告訴你們,但你們不要報警,你亦不要。」她懇求般的看著我們,看著我。

「好,我答應你。」我用手搭著她的小手。

「是我爸爸打的…」觀眼眶閃著淚光,「他心情不好,就會打我…」

向我們訴說著她媽媽死後這幾年來所受的虐待,每說一句,我的心就好像被針刺了一下一樣。

「這樣的禽獸…」我一拳打在牆上。

「你別這樣,找出解決方法才是最重要。」國盈拉著我說。

「告發你的父親﹗」

「不要…不要告他﹗」觀呼叫著喊,定要制止我這個念頭。

「為什麼?」

「因為他是我的父親。」她怯懦地說。

她堅持要回家,我就親自把她送回家。我怕她再受到什麼傷害而毫無援手,所以我留下了我的聯絡方法。就這樣,我們開始交往。她不一定在她爸爸打她時才找我,有時候,她遇到愉快的事也會來找我。

「維天。」電話筒傳來那把我從第一次聽見就銘記在心的聲音。

「觀,是你嗎?你是不是又被爸爸打了?」我緊張的說。

「不是,我想見你。」

「真的?你在哪裡?」我的聲線抖震著,不知道她有沒有察覺。

「我現在在我的學校門口,你來好嗎?」

我看一看桌子上的時鐘,已經快四時半了,我想,早一點下班也沒有大不了吧。「好,我現在立即來,你在那兒等我。」

掛線後我再也沒法壓制我的歡樂,開懷的笑了出來。我提起外套就走出辦公室門口。

「維天,你去哪兒?」有人按著我的左肩說。

「我…」怎麼辦呢?觀正在等我。

「還未夠下班時間你就走好像不合規矩。」黃督察交叉著手說。

「我…約了人。」我慚愧得低著頭,蹺班不成還被當場捉著,真醜。

「女朋友嗎?」他定眼的看著我。

「大概是…」

黃督察拍一拍我的肩,小聲的在我耳邊說,「那就快快去,別告訴別人我偏私。」

「知道﹗」我就一支箭的跑離警署。

到達觀的學校時已經差不多六時了,但她仍然站在門口等著我。

她一見到我就衝過來擁著我。「今天我真的很高興﹗我剛才代表學校參加個人舞蹈比賽得到亞軍了,那個是全港性的比賽,我這樣也得到亞軍。我真的好高興好高興﹗」

「是嗎?那我們是不是要好好慶祝一下?」

「是是是。那我們現在走了。」她拉著我的手。

「哎呀﹗」她按著右腿看似好像很痛苦的。

「怎麼了?」我蹲下來察看她的右腿。

「之前扭傷了,沒打緊的。」她站直,但又因痛楚而捲曲著腳。

「還逞強﹗」我走到她的前面示意她伏上來我背她。「扭傷了還跳舞,以後不要跳舞了。」

「不行﹗我很喜歡跳舞的,你叫我不要跳舞,那我還有什麼好啥做?」她捶著我的背。

「那…你暫時不要跳舞,等你的腿傷好了才跳。」

「好。」她安然的枕在我背上睡著了,我感到一陣溫暖。

「如果你不是扭傷了,一定可以得到冠軍。」我看著黑透了的天,「妳在我心中永遠都是最好的。」

我成為了她的傾訴對象,我對她也愈傾愛慕。我們之間發生了感情,我們二人心知肚明,但都不願開口。那幾個月,我們都處於這種不明不清的關係中。終於有一次,她忍受不住了她爸爸的虐打,致電給我了。我到達她家時,她正受著觀海華的虐打,我推開觀海華,拉著她逃走了。我們一直走,一直走到完全擺脫了追捕我們的為止。然後她暈倒了,我把她帶回家裡休養。她在我家住了幾個月,我們的感情愈來愈深厚,已經到了無法分開的地步。她說,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們二合為一,永不分開。」她枕在我的胸膛上說。

「你這是什麼話?說得這麼曖眛?」我用手指劃著她的頸項說。

她跳坐在我的肚子上,「我說是認真的﹗我們永遠不要分開﹗」

「觀,你愛我嗎?」我拉著她的手說。

她的身子挨前,靠在我耳邊說,「我愛你。」

「你要好好工作,給我最好的,然後我們一起去環遊世界﹗」她用手指點著我的鼻尖。

「原來觀睛是個貪慕虛榮的女人。」我撇著嘴說。

「不是啦﹗」她又跳回床上,挽著我胳膞,咕嚕咕嚕的說著,「我想我的男人是個很上進的人,做正義的事,而且還要很疼很疼我,也很疼很疼我跟他生的孩子,然後實現我的願望。其實我也是很自私的,你說,我是不是很自私?」

「說得胡里胡塗的,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打著呵欠說,但看見她那個撇著嘴的可憐模樣,我又不捨得耍她,「說笑罷﹗我答應你,我會好好工作,把壞人全捉回來,做市民的好警察,做觀睛的好男人。再過幾個月我就要考試,若果通過了這次考試我就是正式的督察,然後再過幾年我就會考到高級督察回來。然後我繼續努力,讓你做個總督察夫人好不好?」

「好呀﹗」觀歡天喜地的說…

「你快點醒來吧﹗我要你跟我分享一切的喜悅,你說過,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不是嗎?為什麼在我有值得快樂的事時,你不能跟我分享快樂?那我要這些快樂來做什麼?我不要了﹗我真的不要了﹗我只要你﹗觀睛﹗你快醒來吧﹗我等你等得很苦了﹗我想放棄了﹗但我捨得嗎?我對你是無盡的愛,也想得到你無盡的愛,但我感覺不到。你只顧一直睡著,一直笑著,沒有理會我的感受。你可好了﹗可以一直躲在那個只有你自己的世界裡,而我卻要面對世人的眼光,承受著沒有你的痛苦,不公平﹗這樣不公平﹗你快醒來﹗觀﹗你給我醒來﹗」

我一直搖晃著她的身體,一直胡亂呼喊著。我接近崩潰了,我想我要放棄了。我沒有了真正的觀,現在的觀只有軀殼沒有靈魂。她的靈魂飄走了,飄到她創造的世界中,那裡沒有煩惱,沒有仇恨、沒有傷害她的人,也沒有愛她的人,只有她自己一個,亦沒有我。

我的吵鬧聲驚動了經過的護士、醫生,他們走進來阻止我,我跌坐在地上。國盈走進來給我打了一支鎮定劑,給我安排到一間病房休息。她說我暫時還是不要再來看觀睛,這會影響她的病情,而且也會把我逼瘋了。

那晚,我回到家中,沒有開著家中的燈,也沒有走到浴室洗澡。我倒在床上,緊緊的攬著枕頭,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