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起自死了许多年的弗洛伊德。有位同事见我在看弗洛伊德的书，随口道，你还
看这书，这是给小青年们读的，可当做闲聊的资本。我说，小青年看不懂，也只能
看个皮毛。还有一次有人问我，弗洛伊德是不是已经过时了，我说，永远不可能过
时，因为人的性欲不会退化。再说，心理分析并不是泛性论的代名词，而是关于无
意识和本能的理论和方法。当然，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在许多场合、许多方面、许
多具体分析中弗洛伊德在无理狡辩、牵强附会、故弄玄虚甚至宣扬神秘主义。然而，
这不应该是我们否定心理分析的充分理由，哪个理论家都会了维护自己的理论而拼
凑事实、断章取义或虚张声势，这总比不懂哲学的哲学家或不懂科学的科学家要好
得多。
弗洛伊德曾把自己和哥白尼、达尔文相提并论，我认为这并不过分。哥白尼让
人不敢相信眼睛，达尔文让人不敢相信祖宗，弗洛伊德让人不敢相信裤子。眼睛是
心灵的窗户，祖宗是人类的过去，裤子是我们的文明。人类突然成了双目失明、不
穿裤子的猴子，这也太悲惨啦。这就是人类的自信危机，几千年的文明就这样被糟
蹋了，谁不心痛呢？这就是我们不敢正视弗洛伊德的原因，讲伦理学的教授怎会承
认自己与人妻私通呢？哥白尼遭受迫害，达尔文受到攻击（据说在一幅漫画中达尔
文管一只猴子叫爷爷），同样，人们对弗洛伊德的贬低也就不足为奇了。六十年代，
生物学家们普遍相信达尔文主义过时了，以至后来的突变论和中性论压倒一切，到
了九十年代，又有不少人重读达尔文的《人类的由来及性选择》，却“突然”发现
达尔文所讲是那样切理，似有相见恨晚之感慨。这并不奇怪，因为进化论几乎不是
一种理论，而是事实。实际上，今天的人们也以同样的心态看待弗洛伊德，除却其
中拗口的术语和不合理分析，人们更注重弗洛伊德提供的大量事实。本书第二部分
的大部分章节都是在围绕弗洛伊德提供的事实来分析人类性欲的生殖意义和社会生
物学，这可称为弗洛伊德的社会生物学或社会生物学中的弗洛伊德主义。这样的尝
试并不是我的独创，根据已掌握的资料，关于弗洛伊德的社会生物学的专著八十年
代末九十年代初就已出版了好几本，由于信息滞后等原因，至今仍无缘阅读。
萨特说：影响整个人类，改变了现代思想的只是三个犹太人，他们分别是弗洛
伊德、卡尔·马克思和爱因斯坦。他们分别是人文科学、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的杰
出代表，他们让全世界千千万万的人改变了自己的思维方式，改变了自己的世界观。
弗洛伊德的伟大主要在于他的勇气和批判精神，在于他敢于揭示芸芸众生秘而不宣
的心理世界。过着严谨的维多利亚式生活的弗洛伊德这样做是需要巨大勇气的，这
无疑是在向世人展示自己的（在上帝看来是罪恶而丑陋的）灵魂。
由所受的教育和自身经历的限制，弗洛伊德的理论存在着固有的缺陷：对女人
的无知和对自身经历（包括童年经历）的普遍化和夸张。带着胎衣来到这个世界的
弗洛伊德受到了过分的精致的母爱的呵护，他年轻的母亲深信一个乡下老妇人的恭
维：你头一胎就为这个世界生下了一个伟人。这是导致弗洛伊德深刻的俄狄浦斯情
结的主因，决定了他后来过分强调俄狄浦斯情结，片面夸大其辐射作用。然而，这
些都不是我们否定弗洛伊德的理由。就像达尔文的某些带有种族主义的言论没有妨
碍进化论的发展一样，弗洛伊德留给世人的是他的关于潜意识、关于梦、关于性问
题的理论，而不是关于某一事例或某一问题的论断。
对于生物界的每一种生物，每一个超速进化的性状都能使这种生物获得适应性
的飞跃，但同时，几乎无一例外地，这种性状也是毁灭它的罪魁祸首；恐龙无限膨
胀的巨大体型最终导致了其昙花一现的命运。这就是进化病。人类的进化病主要有
三类：其一，骨骼系统的巨大改变而产生的诸如牙病、腰椎病、颈椎病、关节炎等
骨骼病；其二，由智力的超速进化而造成的精神故障，表现为各种各样的神经症；
其三，由无限膨胀的性欲及其压抑造成的各种性变态和性反常，弗洛伊德的一个朋
友曾断言，世上根本就没有一例正常的性交。作为一个开业医生，弗洛伊德治疗过
上述三种进化病，最后以后二者作为自己终生的事业，因为他发现许多神经症到底
是由性压抑和性变态所致。弗洛伊德的幸运的，不仅是人类固有的缺陷成就了他，
他的成功也应归因于他的精明和勇气。弗洛伊德的伟大并不在于他发现的事实本身，
而在于他确实发现了事实，他的发现是空前的。
然而，弗洛伊德毕竟是一个开业医生，这决定了他的发现和理论具有时代所固
有的功利色彩，他对事实的分析也受到当时的社会背景的局限。读过弗洛伊德著作
的人会发现，弗洛伊德关于性的理论大多建立在无法证明的假设或无法还原的事实
之上，所以常会给人以故弄玄虚之感。他对少女杜拉的精神分析可谓淋漓尽致（茂
华译《少女杜拉的故事》），但却无法说明她为什么会恋父。当然，我们不能对处
于上一个世纪之交的弗洛伊德要求太高，他能以性为起点分析人类的心理问题已经
足够，我们所面临的问题是，以生殖利益为起点分析人类的性行为，这是本书的起
点，也是第二部分的核心问题。
我们需要弗洛伊德，更需要对他进行修正。我相信，除去主观主义和神秘主义
的面纱，用社会生物学的原理和方法对弗洛伊德的利比多进行还原，弗洛伊德主义
必将得到应有的修正和发展，我们将看到一种超越性欲的弗洛伊德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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