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淚 幕六》

回到京的廢置工場,我衝進屋子裡:「京!我想──」
「你是回去找贖金了吧?」
他好像未卜先知,冷冷地坐在背向大門的沙發上,顯得那麼……危險。
不知為甚麼,我嗅到危險的氣息。
彷彿一隻訓練有素的野生黑豹,靜靜地匐伏在獵物不遠處的草叢裡,一旦捕著機會就會一撲而上。
而我感覺到自己,正是那只被黑豹盯上的獵物。
「你不是早料到我會回去找他嗎?」何必多此一問。
「贖金還健在嗎?」他一撇剛才有點冰的氣息,轉而懶懶地問,再懶懶地拿起搖控器開啟電視。
他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是故意不告訴我?我掐緊拳頭。「你知道些甚麼最好招供。」
「也沒甚麼好招供的。」他微回過頭好笑地瞟著我:「六時半晨早新聞,直播消息。」
我往電視一看,報導新聞的小姐正在說:「凌晨四時半,警方接到一單有關黑幫仇殺的案件,現正追查當中。」
然後直播影著我和薰的屋子,裡面的屍體都被蓋上白布,
周圍攔著警方封鎖現場用的膠帶,還有不少警察正在到處搜索。
不要亂翻我們的東西!我緊皺著眉跌坐在地上,怔怔地望著電視中的人翻找著我們的家。
「由於寓所並沒有正式登記,因此警方未能確定屋主是否在那五具屍體當中……」
當然不是!當然不是!給我閉嘴!
我霍然站起身,搶走京手上的搖控器關掉電視,再把搖控器狠狠的擲向京。
他挑挑眉望向我,把玩他接住的搖控器。
「你甚麼時候知道的?你說!」我沒試過這麼生氣,呼吸也急促起來。
揪住他的衣領,我欺身上前咬牙切齒的問。
他不在乎的聳聳肩。「你走後沒多久我才記得有薰這號人物的存在,替你查查資料,一查就查到他今早被人圍剿了。」
他的表情是故意擺出來的無奈樣:「拜託,你是我的肉票,又不是我的生意,沒理由要替你去留意那個叫薰的吧。」
「薰現在在哪?他怎樣?快說!」我不能自已地用力一陣猛晃。
「這是肉票有求於綁匪的態度嗎?」他嘲諷地瞄瞄我揪住也衣領的手。
的確不是應有的態度,可是我恨這面前的人。
每次當我覺得脆弱得無助的時候,他總是給我溫柔或是奇怪的支持,讓我足以撐下去;
當我慢慢再建立起自己的堅強時,他卻再重重的給我一擊,把我苦心建立的振作打散,回復最初的軟弱。
這十天來,一次又一次地,周而復始。
所以,我恨他。
但為了薰,我還是決定低聲下氣一次。
「我錯,我道歉。」鬆開手,累極攤入沙發椅背低垂著頭:「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
他則是舒懶地雙手枕在腦後。「其實你這次出去,我是在跟你賭,究竟你會不會回來。」
他在說些有的沒的幹甚麼?火氣又竄上來,我連忙壓下。
「我有回來。」因為京是情報販賣員,我需要他的情報。
「回來,只是要我的情報。」他一語中的。
微微驚愕於他的敏感,我並沒有否認。「你那麼放心把車交給我出去,我不會沒良心到劫掉你的車。」
他輕笑。「誰說我放心,如果我是放心的話,不會說這是『賭』。」
他從衣袋中取出一個很小的,看上去像是搖控器的東西。「知道這是甚麼嗎?」
見鬼的他到底要甚麼時候才入正題……「這是搖控器。」
「甚麼搖控器?」
這麼小的搖控器,不是玩具的是甚麼。
「玩具。」何況我認為京應該玩點適合他智商的玩具,調劑一下身心,可以糾正他這種奇怪的性格。
「好答案,你果然是智障。」
這個人!我拼命克制自己想一拳揮過去的衝動,僵硬地扯起笑容:「多謝誇獎。」
冷靜,如果再得罪他,薰的情況大概會更坎坷。
「這是炸彈的搖控器。」他邪邪一笑:「裝在藍色保時捷上的。」
我盯著搖控器。「你這算甚麼?」不回來的話,就把我炸死?
「準備撕票啊。」呵呵呵。他愉快地笑著。
這個人是惡魔!我怎麼會跟這個人打上交道?「你他媽的甚麼時候才跟我說薰的事?!」
噢糟糕。我把臉埋在兩掌中。我是真的太毛躁太沒耐性了……
他沒有作聲再度威脅我,我也沒聽到想像中的叫罵聲。
他骨節分明的手蓋上我的,輕聲道:「放開手。」
我害慘薰了……合緊眼睛,我不想再面對這個現實世界。
「敏,放開手。」他扳開我的手,抬起我的臉龐。
「京…」別再玩了,好嗎?我玩不起了,只想知道薰的消息。
「為甚麼流淚了?」他的手輕柔地滑過我濕潤的眼瞼,觸撫著不安閃動的細長眼睫。
我沒有哭,我只是流淚。
哭是傷心的動作,流淚是身體反應。

剛才回這兒的路途上,我的腦海又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
薰會被那班人捉走嗎?被他們虐打?打得滿身傷痕?甚或打死了掉下海?我永遠都見不到薰?
他受傷了嗎?鍊子上的是別人的血還是他的?他傷得重不重?
幾百個念頭,幾百種可能,把我的腦逼迫得快炸開。
我討厭自己沒用,被薰吼兩吼就真的走掉。
如果我沒走,豈碼我還能跟他有個照應,清楚他的狀況,
不像現在般一頭霧水到處亂闖,還被這個情報販賣員兜著玩……
以為能很堅強很勇敢地去找尋不知所蹤的薰,面對京的調侃,應付自己的游思妄想。
但原來連想像都不行,一想到有機會永遠見不到薰,我流淚。
驚恐的、不知前路如何的。
偏偏面前這個混蛋還一再耍我。
不要以為我二十三歲就足以應付任何事!
我一直被護在薰的翅膀底下,怎會知道這世間是惡劣險要成這樣子!
想要薰。能用一切不惜代價去換取。
「敏。」與薰同等溫柔的好聽聲音。
甚麼都不想理,我要薰。

不知甚麼時候被置在床上,不知甚麼時候,天已經很亮。
我依舊地合著眼,不想面對任何事,滿腦子都是薰。
唇上軟軟熱熱的觸感,第一個感覺是哀痛,第二個感覺是薰在吻我。
昏昏沈沈的,我不知自己在哪。
「…薰……」我那幾乎沙啞不成聲的聲音低喃:「你來找我了嗎……」
是薰吧…薰來找我了……
沒發現自己由天未亮到天亮的兩小時啜泣;沒聽到有人暴怒關上門的、以及那輛保時捷開走的聲音。
也…看不到他的眼眸,究竟蘊藏住甚麼神色。


+++ 下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