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淚 幕七》

「敏,聽到我說話嗎?」疲憊的耳語。
好累,不想開口。我微微地點一點頭,繼續縮在被窩裡。
「醫生說,你冷著了,加上情緒激動,所以病倒發燒。
藥我放在你枕頭旁,醒了拿來吃,知道嗎?」聲音雖然疲累,但還是耐心地告訴我哪種藥要多久吃一次。
甚麼?我病了嗎?難怪這麼累。我一邊聽一邊點頭。
「還有…」聲音頓頓,輕輕的說:「今天我找了整天,完全沒有薰的蹤影。」
薰!我的神經突然清醒。是的,昏倒之前我一直在哭,為了薰。
「我會盡量繼續找的…」他替我蓋好被子:「另外,我有事做,這兩天該不會回來。手槍壓在你枕頭下,照顧自己。」
京…是京吧?他的語氣輕柔得像撫觸易碎的水晶娃娃一樣,聽得我好舒服,彷彿備受呵護。
可惜,我未享受完這種語氣,他就不找死地說:「不過醒來別在我屋裡亂開槍,否則包管你的薰會死得很慘。」
你才要死得慘!是你把我軟禁的!……慢著,他這話不是意味著薰未死嗎?
別走,我要問清楚!
當我奮力撐開眼皮時,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外面的天空還是漆黑漆黑的,在昏黃的小燈下,我見到枕邊確實有幾包藥,枕頭底下也真有我的手槍。
真不會照顧人。我發燒燒得整個人混混沌沌,視覺朦朦朧朧的,居然還說有工作要跑出去兩天。
如果我不幸病死了,他就回來替我收屍吧,哼哼。
我帶點蹣跚地拖著腳步移至飯桌旁,打算拿杯水吃藥,發現盛水的玻璃瓶下壓著張紙條。
『笨蛋肉票,看清楚藥的份量才吃,不要讓我以為你啃藥自殺要我替你收屍。』
是不是存心要氣死我他才安心?老是用笨蛋、智障、混蛋這幾個詞語輪流罵我。
雖然是這樣想,但看到他這種語調的字條,我倒是不禁笑了出來。

沒有京在家拌嘴的日子是難過的。
睡了一大覺,體病也好了一大半,唯有心裡還是不舒服。
不准我開槍,那我就大叫。整天在屋子裡出其不意地大叫。
還好他這廢置工場遠離人煙,否則我懷疑有人會報警說發現泰山或者野人。
「啊──!啊啊啊──!」
好想見薰,可是我甚麼都做不到!原來只得我一個人時,我甚麼都做不到!
我沒有消息管道、也不知怎樣在茫茫大海中找消息!
京開走了他的保時捷,我想下山去碰碰運氣也沒辦法。
要我走下山再走出市區、還要在明天之前回來的話,大約會出師未捷身先死。
他連手提電腦也帶走了,否則試試偷他的資料玩玩也不錯。
突然很天真地想,薰會不會是因為怕連累我,所以才把我趕走?
他一直那麼疼我,沒可能在一夜之間反面不認人……
或者這樣想,我是太一廂情願罷,但想深一層,如果他不用這種方法逼走我,我是死也不會走的。
如果連累他的是我,他沒必要把家中的現金全刮出給我,大可以就這樣丟我出去,待我賣身養活自己。
但他沒有。他趕走我,再開門給我錢。
無法止住自己千萬種想法,這是我在屋裡除了看電視以外唯一可以做的事。
這接近兩星期都是和京一起。
他好奇怪,喜歡欺負我,卻又會照顧我……難道真是為了耍我才把我當成肉票嗎?
喜歡他,我做不到;真正地憎恨他,也不算得上。
反正這是一個欠扁又可惡的綁匪。
攤在沙發上看電視,以前是優閑,現在是奢侈。
不斷地望向手錶,發現秒針走得很慢。
老是在看電視。一時、二時…吃藥去。
睡午覺。醒來已經六時。
再次吃藥,然後做晚餐,七時。
吃晚飯。七時半,再看電視。
呵啊,原來已經十二時了嗎?不如吃個藥睡覺去罷。
躺在床上任由思想馳騁,懶得再去強撐控制。
怎麼,凌晨四時?怎麼我發呆發了這麼久呀。
「啊啊啊啊──!」大叫,蒙頭睡覺。
第二天早上八時已經醒過來,一邊等著京回來,一邊重覆昨天行程。
到跨過京外出的第三天,他還是沒有回來。
我彷彿與世隔絕,這屋子只有電視機和收音機能讓我知道外面的消息──
混蛋京,去死吧,家裡連個電話都沒有。我的行動電話早就沒電池了。
忍受不住杳無音訊、忍受不住自己豐富想像力的惡夢幻想,開始想做點甚麼東西來奪自己的注意力。
在背包裡把所有東西翻出來:火柴、兩把手槍、機密文件、百合匙、
膠手套、鎖匙圈連鋼絲、小摺刀、繩子、傷藥、包紮工具。
平時也沒發現,這些東西像是用來爆竊當劫匪的。
這天我在替我的工具抹拭保養,又過一天。

第四天,京依然沒回來。
這個混帳,敢丟我在這個荒山野嶺自生自滅!說甚麼兩天就回來,用來騙誰!
薰的消息我還靠他來找,他現在人影都沒有,我究竟能做甚麼?
白天裡我翻查那些機密文件有甚麼值得看,晚上寂寞又跑來找我談天。
然後,我終於受不了地,掏出小摺刀,一下劃在左手手腕上。
凝望著被劃下的地方變得蒼白,血絲一點一點地沁出來,慢慢凝聚形成一條紅線,
傷口周圍都迅速地紅腫起來,血形成一滴滴的落在白色的洗手盆中。
自虐的快感,興奮得不用再去想那些事。
接著兩天,我陶醉在這種不用思想的生活中。
每當想像跳進腦海時,就給自己劃一刀,跑去洗手盆望著血滴滴答答掉下來。
不喜歡看到醜陋的傷口。把戴在右手的護腕換過去左手戴,遮住傷痕纍纍的手腕。
京走後第七天,自虐的第四天,玩膩了割腕,決定玩新花樣。
割完腕後在洗手盆放熱水,把手浸進去。熱辣的刺激感疾速把薰和京在我腦中驅走。
或是到廚房取點鹽,灑在傷口上,功用一樣出色。
十條傷痕,我沒給它們機會痊癒。
但依然地依然地,心比手腕還痛。
第八天,我見到那個背光的身影推門進來。

「我回來了。沒亂開槍射壞我的屋吧?」
渾蛋,裝甚麼幽默,遲了六天回來,我只想衝上前掐死他。


+++ 下幕 +++